《春眠童话》七毛ac

3、失落的魔法森林

　　“咕咕、咕咕...”
　　“嗡嗡、嗡嗡——”

　　是鸽子的叫声，还有手机静音铃声的震动。

　　睁开眼后，我看到了头顶光线昏暗的天花板。不见方才澄澈的天蓝，我只能看到被风扇鼓动着的、卧室里透光的窗帘。
　　视线仍有些模糊不清，隐约间，我眼前的白窗帘变了，变成了海面寄生在海面上的、成片的浑浊海沫。

　　竟然是梦。

　　柳园坐起身来，在半梦半醒间接通了电话。

　　“喂...老爸？”
　　“你不会刚睡醒吧，园子，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怎么了，老爸？”

　　柳园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在床边，而后拉开窗帘、用逐渐变得清晰的视线看着窗外鸽子。

　　“今天报道还顺利吗？下午是不是很热啊？”
　　“也不是很热，比昨天好一点。学校里也有空调。”

　　“那就好。我这边还有点事没处理完，差不多六点才能到家。你先帮我把肉化上、等我回去炒菜。”
　　“嗯，老爸辛苦了。”

　　柳园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倾斜的日头，听着薛钢的声音在耳边说着家常...
　　再回忆起方才的梦境时，她深感恍如隔世。

　　傍晚五点出头，柳园走进客厅，把正在播放着音乐的手机放在了一旁；她抄起搪瓷盆、将晚饭要用的食材一样样地放入了盆中。

　　不止是把肉解冻了——为了让薛钢更省力，柳园也会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泪水淌过叶脉，细数生长季节的欢呼...”
　　柳园暂停了手机里的音乐，自己低声唱起了歌。

　　“从迷茫到如今，寄出每一次飘落的归宿...”
　　出神的时候，柳园的快手总是要比大脑先动一步——手起刀落，一句歌词刚唱了一半，她的指侧已经多出了一道伤口。

　　“嘶...！”

　　柳园吃痛得皱起了眉。她迅速把手从菜板上移开，转而用流动水冲洗起了手指和刀刃上的血痕。

　　与此同时，厨房的窗户外，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一道清脆脚步声唤醒、由远及近地盏盏亮了起来。

　　“我回来啦，园子——”

　　刚听到陈圆的声音从近处传来，铁门撞上时的“嗵”声便已在门口响起；柳园赶快把手心的水用身上的围裙蹭干、然后继续切起了案板上的菜。

　　“我在厨房呢，老妈。”
　　陈圆循声走进厨房，轻轻吻过柳园微凉的面颊；她低下头去，看到了女儿手上的伤口。

　　“手怎么了，园子？切菜的时候切到了吗？”
　　“...我撕倒刺来着，没事。”
　　“别切了，放着等我来。我先帮你把创口贴给贴上。”

　　柳园跟随着陈圆走出了厨房。

　　凝视着陈圆的背影，柳园只觉得，自己心中涌起的依恋感是那样的真切、那样的令人感到踏实。这份最踏实的依恋，让她几乎完全忘记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吃饭了！来端饭，园子！”
　　晚上七点整，薛钢端着红烧鱼、柳园端着米饭，父女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主卧。

　　夏季暑热难挨，吃饭时，人们更易因热气而感到食欲缺缺。陈圆做主、在他们夫妻二人的卧室里支了一张临时桌，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在空调房里吃饭了。

　　“你的手指怎么了，园子？”
　　在柳园夹菜的时候，薛钢看到了她手上的创口贴。

　　“能有什么事——还没说新学校呢。新学校面积可大了，而且还有个很高的塔楼。特别好看。”
　　柳园不愿让薛钢担心，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依我看，咱们搬家真是搬对了。新学校离家近了，以后上学就不用早起了。”
　　陈圆欣慰地说道。

　　“园子，你今天有见到霍应驰吗？”
　　听到薛钢这样问，柳园拿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我没见到她。她现在住校了、而且也不是咱们对门的邻居了...以后和她见面的机会少了。”

　　“唉...她奶奶真的走得太突然了，偏偏她爸妈又都在国外不回来...园子，还是要去见她、多和她交流，那孩子本来就喜欢自己扛事情。”

　　紧接着、陈圆也向柳园嘱咐道：“单位刚刚发了一箱苹果...园子，你挑几个好的带去学校、到时候给驰儿送去。”

　　“知道了。”
　　面对着薛钢和陈圆的嘱托，柳园的回话显得有些心虚——因为她知道，即使她真的做了这些事、霍应驰也不会真心接受。

　　听爸妈聊起工作的事情之后，柳园乐得清闲，默默低头不再说话、很快就吃完了碗里的饭。

　　收好碗筷后，她回到自己的卧室，重新适应起了空调与自然风之间的温差。

　　她收拾好在书桌上纷乱摊开的入学资料和作业，这才沉下心来、打开了聊天软件；面对着霍应驰的头像和聊天界面时，她只觉得心里有些摸不到底。

　　“你分到哪个班了？我今天都没看到你。”
　　霍应驰回复消息的速度倒是很快：“我在三班。我都在五班那栏看到你的名字了，你怎么会没找到我的名字？”

　　见霍应驰还肯回她的消息，柳园打起精神、调侃着回复道：“那就是我眼睛不好使吧。”
　　刚想着还能再多说些什么，霍应驰却已经单方面结束了聊天：“我还有事，改天再聊吧。”

　　柳园也没办法再多说，只能配合着发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的时候，柳园这才意识到、窗外的夜色已深。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俯瞰着高楼下的车水马龙；挑开纱窗、将手指略微探出窗外一些——感到有凉风划过自己的手心之后，柳园也有了散步的兴致。

　　柳园紧紧关上了原本敞开的窗。

　　和陈圆薛钢知会一声之后，她独自走进了电梯间。

　　等待电梯的时间里，柳园站在窗边，把手肘撑在窗台上，以掌根托举着自己的面颊、向西北方向望去。

　　她看到，西北的山峦、已在日暮时分染上了浓郁的黛青色；黄昏的天空，清晰地为柳园的远望勾勒出了天与地的轮廓。

　　这线条是那样的分明，起伏偏偏又成就于层层叠叠山峦由浅及深的交织。

　　她用一种与她年纪并不相符的、带着些怀顾的眼神，遥遥的等着远方山峦的黄昏，直到电梯到来。

　　太阳落山后，白日里堆积的热气消散了不少，室外的环境也变得舒适了不少。
　　柳园走出单元门、从小区的正门出发，沿着马路向北行进；路过两个红绿灯后，她穿过一片热闹的广场，走进了位于广场东侧的郊野公园。

　　漫步在参天高杨之下的砖路间，身旁无人，柳园高举手臂、展开手掌，指尖旋转着沙沙作响的树顶，还有树顶缝隙间的渐暗的天光…

　　她深深地呼吸着湿润的林间空气，青绿的氧粒就开始在她的气息间起舞；摘下耳机后，耳边是清风鸣蝉、蛙声一片。

　　既然有蛙声，附近就一定会有水洼。

　　拐过眼前的弯道之后，果不其然，一道平桥出现在了柳园的面前。
　　桥下流水声潺潺，溪流间的清凉气息就顺延芦苇丛而起、轻柔地护在路过人的身旁，为人们驱散着暑气。

　　自然的灵性落在柳园的眼中，就是不言不语、却处处充满了奇迹的魔法。

　　只要柳园愿意，这里可以是一片只属于她的魔法森林。

　　在足够独立的环境中，柳园切换了节奏舒缓的音乐，一边走、一边想象着那个有关森林与魔法的世界——

　　这是怎样的一片森林啊。

　　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终于见识到了传说中的景色瑰丽，她的心也为之而倾倒。

　　她站在弥漫着雾水的水岸边、自脚下这片细软洁白的沙地间大胆地张望。
　　她看到，林间那软融的草地的所有的叶脉…都在丝丝透着微弱的荧光。

　　打着赤脚、一步步地靠近着那些光亮——当她真正走进了草地的时候，她竟觉得，有暖意正从自己的脚底传开。

　　自从她踏入森林的那一刻起，环绕在他身旁的树干们都亮起了纵向的纹路。
　　光练通天，点亮了树躯之上如白火般的叶海。

　　伴随着为她照亮前路的光球升起，一朵赶不开的气泡就环绕在了她的身旁。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驱赶它，它却丝毫不为所动。

　　“哗…”

　　笛子的乐音、带引着她的长发刮成了一阵风，幽幽地回响在树林的顶端，在林中划出了一条可以供人前行的小路。

　　感到森林在欢迎自己，她渐渐地放松了自己双手紧攥背包肩带的力度。

　　四周的视野终于不再狭窄。

　　这时，一颗果子自树顶坠下，正好坠在了她的手心；借着草叶间的光，她稍微辨认了一番手中果子的模样。

　　早已饥肠辘辘的她、根本无心再去质疑这果子有毒与否。

　　“这片魔法森林既然愿意让我进入，想来也不会加害于我。”
　　她心想道。

　　于是，她把手中这颗如满月般饱满的果实，在她那扎实的旅行外套间蹭了一蹭。到头来，那颗原本洁净的果反而被越蹭越脏了。

　　风声渐渐停了下来。

　　“好脆甜的果子…”

　　四下静谧无声，她这才意识到，这片森林里，除了自己那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大胆的咀嚼声之外，竟再没有了其他任何的声音。

　　这里没有任何生灵的存在。只有草丛在随着她的深入而攀得更高，几乎要缠上了她的膝盖。

　　太寂寞了，这片魔法森林间的美景、世间罕见，却美得太寂寞了；寂寞，像是正在枯萎着，随时都会死去一样…

　　她无声地如此感叹道。

　　“你们都是不需要呼吸的吗？——你们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吗？”
　　在内心愈发强烈的情绪的催使下，她发出了声音。

　　“人类不该出现在这里。”
　　出乎意料之外的、她听到了回应。

　　这给了她回应的声音非男非女，无老幼之别，只是单纯的声音而已；落在她的耳中，却萦绕着无瑕的白光。

　　“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路过此地、为您的美好吸引，所以…想要近距离地瞻仰您的景观。”

　　她连忙语无伦次地向这森林表明着的想法；她想向它确认、她的心中是绝对没有任何恶意的。

　　森林却没有再给出任何回应。
　　无法预测接下来情况的发展，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和声音，一时间内也不敢乱动或多言。

　　不多时后，一根飘拂着尾翼的树枝自林深深处飞来，悬停在了她的身前。

　　“这把飞行扫帚是礼物，你无需惦记着归还…你快离开吧。”

　　听到森林这么说，她怎么肯干。
　　她干脆放下了背包、盘腿坐在了原地，继续为自己争取道：“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有个家。”

　　说完之后，空气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可以请你握住扫帚的手柄吗？”
　　直到听到森林终于再次开口，她这才迟疑着伸直自己已经开始发麻的腿，站起身来、虚虚握住了扫帚的手柄。

　　就在她扶住那手柄的一瞬间，目之所及所有景色、瞬间变成了一片一无所有的荒原。

　　头顶的雾淡淡的，脚下的土地虽富有弹性，却空荡得没有任何的绿意。
　　那颗满月一样的果实离她手而去，转眼就化为了雾霭。

　　“这柄扫帚的手柄，取材于魔法森林中的木材，它偶然被传说自半空遗忘、于是坠落至此。木头本身的灵性思归，这才用自身残余的魔法、建立起了你刚才看到的所有幻影。真实的我，其实只是一片荒原。”

　　她一动不动地扶着那把扫帚，视线低垂、盯着自己脚下光秃的大地...

　　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她突然抬起头，用饱含期待的语气向荒原问道：“可是魔法森林是真实存在的，对吗？”

　　“...人类不应该去相信那片森林的存在，你也不该去相信。”

　　“我不是别人，我是我。”

　　说出这句话之后，她原本虚搭着扫帚手柄的手指向下压去、手心紧紧握住了魔法树原木轻盈的枝干。

　　“我会去找到那片魔法森林。到那时，我会带着一颗魔法树种回来找你。”

　　她的动作再也没有任何迟疑。
　　她松开手，扫帚没有坠落、依旧悬停在空中；她睁开眼，神情是那样的倔强而憧憬。

　　感受到她的驱使，扫帚同样不再等待。
　　它冲撞着、带着誓要冲破全部迷茫的她直上云天，最终和她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荒原外的迷雾中...

　　我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此刻，这个念想在柳园的脑海里强烈得无以复加。

　　不只是想法的强烈。柳园更看到了自己全新的可能。
　　她从来喜欢写作，却从来没想过，自己或许可以用文字将想象出的故事记录下来。

　　想到这里的时候、就连她的手指都在为激动而微微地发颤。

　　这个故事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
　　柳园纵容着自己的思绪飞翔、却仍然无法想象出一个可以让自己认同的结局。

　　但是，无论结局如何，柳园都能感受到——
　　在这个故事成型的那一刻起，她已经踏上了一条去追寻答案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