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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场空 ...

  •   萧朔走后的第一个月,沈辞每天都站在院子门口等。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门看看。中午吃饭的时候,总要回头望望门口。晚上睡觉前,也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听一听外面的动静,看看有没有马蹄声。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饭还是照常送来。那个小太监每天早晚两次,提着食盒,放在门口石阶上,敲三下门,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说。沈辞追上去问过几次,问他知不知道萧将军什么时候来,知不知道萧将军现在在哪里。小太监跑得飞快,头也不回,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沈辞就不再问了。

      他每天还是画画。可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他画院子,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他画老槐树,树上光秃秃的,连麻雀都没有。他画雪,雪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行脚印都没有。

      他把那些画都收起来,放在箱子里,不敢再看。

      萧朔走后的第二个月,沈辞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萧朔的影子。他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问“你是谁”。他想起他扔给自己那件外袍的时候,说“披上”。他想起他坐在廊下,望着月亮,讲他小时候的故事。他想起他把自己拉进怀里,说“我好累”。他想起他在自己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那么轻,那么暖。

      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痛欲裂。他想停下来,却停不下来。他只好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等天亮。

      天亮了,他还是等。

      等那个人来。

      萧朔走后的第三个月,沈辞病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咳了两三天,越来越厉害。后来开始发烧,烧得浑身滚烫,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醒一会儿,睡一会儿。

      饭还是照常送来。他吃不下,每顿只喝几口水,就又昏睡过去。那个小太监似乎发现了不对劲,有一次站在门口往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沈辞躺在那里,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清醒的时候,他就望着窗外的天,想着萧朔什么时候会来。迷糊的时候,他就做梦,梦见萧朔回来了,推开门,站在他面前,笑着看他。

      可每次醒来,屋里都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有一天,他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片野林,那条溪水边。他光着脚踩在水里,水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流过。母亲站在岸上,笑着喊他:“辞儿,回来吃饭了。”他回头,看见的不只是母亲,还有萧朔。

      萧朔站在母亲旁边,穿着玄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他朝沈辞伸出手,说:“过来,我带你走。”

      沈辞笑了,朝他跑过去。

      可他跑着跑着,脚下的溪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漫过了他的胸口。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萧朔站在岸上,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伸手,伸不出去。他只能看着那个人,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消失在水面上。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躺在那里,浑身发冷,冷汗湿透了衣裳。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萧朔最后看他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洞,一下子变得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整个黑夜。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那天之后,他的病慢慢好了起来。烧退了,咳嗽也轻了,只是人越来越瘦,瘦得像一把骨头。

      他不再站在门口等了。他知道等不到了。

      他只是每天坐在廊下,裹着那件萧朔留下的外袍,望着院子门口,发呆。

      有时候他会想,萧朔现在在干什么呢?在朝堂上跟那些大臣们斗?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在杀那些该死或者不该死的人?

      他还会想起自己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见那个人了。

      有一天,那个送饭的小太监忽然开口说话了。

      那是傍晚,他照常把食盒放在石阶上,敲了三下门,准备转身走。沈辞正好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他还好吗?”

      小太监愣住了。

      沈辞看着他,又问了一遍:“萧将军,他还好吗?”

      小太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摇摇头,转身就跑。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他问的是“他还好吗”,他摇头是什么意思?是不知道?是不好?还是不能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活着,那个人还活着。仅此而已。

      除夕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从早上开始,雪就铺天盖地地下,下到傍晚的时候,已经积了快一尺厚。整个院子都是白的,老槐树的枝桠全被雪压弯了,快要垂到地上。

      沈辞坐在廊下,裹着那件袍子,望着雪发呆。

      他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那些画都收在箱子里,不想再打开。他不知道画什么。画什么都是空的,都是冷的,都是一个人的。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喧闹声。是宫里在过年吧。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应该很热闹。大臣们、嫔妃们、太监宫女们,都在欢庆。有酒,有肉,有歌舞,有鞭炮。

      只有这里,冷冷清清的,什么都没有。

      沈辞忽然站起来。

      他走回屋里,打开那只箱子,拿出那些画。他一幅一幅地看,看槐花,看麻雀,看积雪,看月光,看野林和溪水,看母亲和自己。

      看那个雪地里站在老槐树下的人。

      那幅画是那天早上画的,画的是雪后的院子。画里多了一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裳,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方。

      他看着那个人,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他把那幅画拿出来,抱在怀里。然后他打开箱子,把其他的画全都倒出来,堆在地上。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

      雪还在下。他踩着雪,一步一步,走到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下。他站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花。

      然后他开口,念了一句诗。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母亲教他念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就忘了那首诗叫什么名字,忘了后面是什么,只记得这一句。

      他念完这一句,往前走了一步。

      又念一句,又走一步。

      一步一诗。

      他念的是他这一辈子所有的诗。有自己写的,有别人写的,有记得的,有忘记的。他想起来的,都念出来。想不起来的,就随便编一句。

      他就这样念着,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院子外面。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是想走。走出这个院子,走出这扇门,走出这座困了他十年的牢笼。哪怕外面是雪,是冷,是死,他也想走出去。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是一堵墙。

      宫墙。

      高高的,厚厚的,灰扑扑的宫墙。墙上落满了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白。

      他走到墙根下,靠着墙,慢慢坐下来。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怀里,落在那幅画上。他低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那个人,忽然笑了。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萧朔的时候,那个人站在门口,背着火光,看不清脸。他想起他把画递给萧朔的时候,那个人看了很久,说“你画得很好”。他想起他把外袍扔给自己的时候,说“披上”。他想起他把抱进怀里的时候,说“我好累”。他想起他在自己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那么轻,那么暖。

      那些都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他在这里,靠着冰冷的宫墙,抱着这幅画,浑身发抖。而那个说会带他走的人,不知道在哪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冰凉,清冽,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这味道,让他想起那片野林,那条溪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他死在了雪里。

      他从小最喜欢雪。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就安静了,干净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他可以就这样躺在雪里,闭上眼睛,睡过去。

      就像回到那片野林,那条溪水边。

      他抱着那幅画,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身上,一层一层,盖住他瘦削的身体。他蜷缩在宫墙角落,像一片枯叶,被大雪掩埋。

      远处,宫里的除夕宴还在继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没有人知道,在宫墙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正在慢慢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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