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歌》没人看吧

6、轻情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萧朔还是来得时多时少。有时候连着来好几天，有时候隔三五天才来一次。他来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黄昏。

　　可无论什么时候来，沈辞都在。

　　他在廊下坐着，在屋里画画，在院子里看雪。他不再等了，他知道他会来。他只是待在那里，做着自己的事，等着那个人随时推门进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萧朔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坛酒，有时候是一支新笔、一块新墨、一卷新纸。他把那些东西放在桌上，然后就坐在廊下，看着沈辞画画，或者发呆，或者喝酒，或者什么都不做。

　　他们说话的次数不多。萧朔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沈辞更不知道说什么。可他们坐在一起的时候，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冬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想要闭上眼睛睡一觉。

　　有时候萧朔会跟他讲外面的事。讲朝堂上的争斗，讲那些大臣们的心思，讲那些他想做还没做成的事。他讲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沈辞能听出来，那些事有多难，有多累，有多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听着，不插话，只是听着。他知道萧朔不需要他出主意，不需要他帮忙。他只需要一个人听着，一个人在他身边，一个人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萧朔又来了。

　　那天他来得特别晚，沈辞已经睡了。他是被推门声惊醒的，睁开眼睛，就看见萧朔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这么晚了……”

　　萧朔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沈辞看着他，发现他的脸色很不好，眼底全是血丝，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

　　“怎么了？”他问。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今天我杀了一个人。”

　　沈辞没有说话。

　　萧朔继续说下去：“是我的亲兵。跟了我八年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犯了错，按军法，当斩。”

　　他顿了顿。

　　“我亲手斩的。”

　　沈辞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冰凉，微微发抖。

　　萧朔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想，要是我不是皇帝就好了。”

　　沈辞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萧朔没有看他，只是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要不是皇帝，就可以带你走。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个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你画画，我砍柴，我们……”

　　他没有说完。

　　沈辞握紧他的手。

　　“你走不了的。”他说。

　　萧朔抬起头，看着他。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下去。

　　“你已经不是那个在边关挨饿的孩子了。你是皇帝。你有你要做的事，有你要守的人，有你要走的路。你走不了。”

　　萧朔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可我……”

　　“可你累。”沈辞打断他，“我知道。”

　　他顿了顿。

　　“我也累。”

　　萧朔看着他，没有动。

　　沈辞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被关在这里十年，出不去。我画了一屋子的画，画的都是我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想见却见不到的人。我也想过，要是我不是我就好了。要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能随便出门，能随便见人，能……”

　　他没有说完。

　　萧朔忽然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紧，很暖，带着那个人身上熟悉的味道。沈辞待在里面，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沈辞。”萧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低的，沙沙的，“我会带你出去的。”

　　沈辞没有说话。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萧朔说，“我就带你走。”

　　沈辞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怀里。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萧朔能不能做到，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可他愿意相信。

　　哪怕只是一个梦，他也愿意做下去。

　　那天晚上，萧朔又没有走。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那张硬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萧朔还在。

　　他侧躺着，看着沈辞，眼睛里有沈辞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很轻，很暖，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出细碎的光。

　　沈辞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睛。

　　萧朔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沈辞。”他说。

　　“嗯。”

　　萧朔看了他很久，然后忽然凑过来，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暖，像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又带着那个人体温的热度。

　　沈辞愣住了。

　　萧朔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是沈辞见过的，他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萧朔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没什么事，也会抽空来一趟，哪怕只是坐一炷香的工夫，看沈辞画几笔，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他看沈辞的目光也不一样了，多了些沈辞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沈辞被他这样看着，心里又甜又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每次他来的时候，都会尽力画得更好一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给他看。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地方，是空着的。

　　那个地方很小，很隐秘，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萧朔来的时候，那个地方就会轻轻地疼一下。他不知道那疼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让它不疼。

　　有一天，萧朔又来了。

　　那天他看起来很高兴，一进门就把沈辞抱起来转了一圈。沈辞被他转得头晕，趴在他肩上，忍不住笑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问。

　　萧朔把他放下来，看着他说：“我做成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个害死我爹的贪官吗？”

　　沈辞点点头。

　　萧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意：“我把他抄家了。全家流放，一个不留。”

　　沈辞愣了一下。

　　他想起萧朔跟他讲过的那些事。那个贪官，是当年掺沙子赈灾粮的始作俑者之一。他害死的人，不止萧朔的父亲，还有成千上万边关的百姓。萧朔这些年一直在找他，查他的罪证，等一个机会。现在他终于等到了。

　　“你……”沈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你高兴吗？”

　　萧朔看着他，目光里的狠意慢慢淡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不知道。”他说，“我以为我会高兴。可我刚才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一家老小被押走，忽然觉得……没意思。”

　　沈辞没有说话。

　　萧朔在他旁边坐下，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杀过很多人。”他说，“有该死的，有不该死的。有时候我知道为什么要杀他们，有时候不知道。我只是……停不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辞。

　　“可我在你这里的时候，”他说，“我不想杀人。”

　　沈辞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萧朔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沉，像要把人吸进去。

　　“你让我想起，”他说，“我原来也是个人。”

　　沈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朔的手。

　　萧朔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他们待了很久。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他们还在廊下坐着。萧朔给沈辞讲他小时候的事，讲边关的雪，讲他父亲教他骑马的样子。沈辞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

　　讲着讲着，萧朔忽然停下来。

　　他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沈辞。”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辞看着他。

　　萧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月亮，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沈辞愣住了。

　　他当然想过。他想了十年。他想过无数种离开的方式，想过无数种离开后的生活。他画过那些画，每一幅都是他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

　　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问他。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朔转过头，看着他。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他说，“我就带你走。”

　　他看着沈辞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下去。

　　“我们去江南。你说过，你老家在江南。我带你回去看看，看看那条溪，那片野林。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没有人会管你，没有人会打扰你。只有我们两个。”

　　沈辞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酸。

　　他想说好。他想说我想去。他想说你说话要算话。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萧朔，看着月光照在他脸上，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从未有过的温柔。

　　萧朔伸出手，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

　　“怎么哭了？”他问。

　　沈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他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萧朔已经把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沈辞。”萧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低的，沙沙的，“我会带你走的。我说话算话。”

　　沈辞没有说话。他只是待在那个怀抱里，听着那个人的心跳，听着自己心里那个小小的、隐秘的空洞，一点一点，被什么东西填满。

　　那天晚上，萧朔又留下了。

　　他们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谁都没有睡。沈辞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母亲临死前握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辞儿，往后要好好的，好好的……”

　　他不知道现在这样算不算“好好的”。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别的，只想这样一直待下去，待在这个人怀里，直到天荒地老。

　　可第二天早上，萧朔走的时候，他心里那个小小的空洞又疼了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疼。萧朔明明对他很好，明明说要带他走，明明每次来的时候都那样温柔。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每次萧朔来的时候，他看着他的眼睛，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很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自己。

　　他想问，又不敢问。他怕问了以后，连现在这样的日子都没有了。

　　所以他只是笑着，画着，等着。等着萧朔来，等着萧朔走，等着萧朔说好的那个“以后”。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冬天越来越深了。雪下了一场又一场，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槐树的枝桠被雪压弯了，快要垂到地上。

　　沈辞每天还是画画。他画雪，画老槐树，画院子里的一切。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画的东西越来越奇怪了。他画雪地里的脚印，那脚印只有一行，通向远方，没有人。他画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可那个人的脸总是模糊的，看不清是谁。他画月亮，月亮下面有一扇门，门半开着，门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那些画都收起来，不敢给萧朔看。

　　萧朔还是常常来。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来的次数变少了，待的时间也变短了。有时候来，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茶，说几句话，然后就走。他看沈辞的目光，也不像以前那样温柔了，多了一些沈辞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东西。

　　沈辞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

　　有一天，萧朔来了。

　　那天他看起来很累，眼睛里的血丝比平时更多，脸色也难看得很。沈辞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一口喝干，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沈辞。

　　“沈辞，”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沈辞的心跳了一下。

　　“你说。”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然后他说：“这段时间，我可能不能常来了。”

　　沈辞愣住了。

　　萧朔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继续说下去。

　　“朝里出了些事，我得去处理。可能要很久。”

　　沈辞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事”，想问“多久”，想问“你还来吗”。可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脸上那些说不清的疲惫。

　　萧朔转过头，看着他。

　　“你在这里好好待着，”他说，“饭会有人送来，缺什么就说。等我忙完了，就来看你。”

　　他看着沈辞的眼睛，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我会来的。”

　　然后他就走了。

　　沈辞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马蹄声远去，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廊下，望着月亮，坐了一整夜。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不觉得冷。他只是望着月亮，想着萧朔说的那些话，想着他看自己时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些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从那天起，萧朔再也没有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