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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丰年瑞雪 ...

  •   萧朔站在宴席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周围全是人。大臣们,将军们,皇亲国戚们,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想要在新朝分一杯羹的人。他们举着酒杯,说着恭维的话,脸上堆满了笑,眼睛却在互相打量,在心里盘算着各自的利益。

      他听着这些话,看着这些脸,觉得有些想笑。

      一年前,这些人里有一大半还在前朝做官,跪在那个昏君面前山呼万岁。一年后,他们又跪在自己面前,说着同样的话,做着同样的事。

      什么都没变。

      或者说,什么都没变过。

      他低头看着杯中的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年轻,可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年轻的眼睛该有的了。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死的那年,他才十四岁。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绝望,只是跪在雪地里,看着父亲的尸首被拖走,母亲的尸首被扔在院子里,没人管。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哭,哭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直到被人拖走,押上流放的路。

      后来的事,他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北方的雪,比老家的雪更大,更冷。只记得饿,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填不满的饿。只记得杀人,第一次杀人以后吐了三天,后来就习惯了。

      再后来,他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皇帝。

      他曾经做梦都想当皇帝。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富贵,只是为了能杀了那些该杀的人,为了能让父亲那样的冤屈不再发生。他以为当了皇帝,一切就好了。

      可他错了。

      当了皇帝,他要杀的人更多了。那些功臣,那些兄弟,那些曾经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他们一个一个,都死在他手里。他杀他们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们就一个一个出现在他梦里,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不想杀他们。可他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他。不是真的杀,是毁了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这一切。他们贪得无厌,他们要的越来越多,他们要的,是他给不起的东西。

      所以他只能杀。

      杀了他们,他就不用面对那些梦了。可杀了他们以后,梦更多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陛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满脸堆笑的大臣站在面前,举着酒杯。

      “臣敬陛下一杯。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朔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个大臣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朔忽然笑了一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大臣如蒙大赦,连忙也喝干了杯中的酒,点头哈腰地退下了。

      萧朔把空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向殿外。

      亲兵跟上来:“陛下?”

      “透透气。”他说。

      他站在廊下,望着外面的雪。

      雪很大,铺天盖地的,把整个皇城都染成白色。远处的宫殿在雪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近处的灯笼在风里摇晃,把雪地照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住在偏僻冷宫里的人,那个画画的人,那个叫沈辞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他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这段时间,朝里出了太多事。功臣们闹着要封赏,闹着要地盘,闹着要权力。他一个一个地压下去,一个一个地杀过去。每天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等他忙完,已经深夜了。他想去,可又怕太晚,打扰他休息。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他就渐渐忘了。

      不是真的忘。是故意不去想。

      因为他发现,每次想起沈辞,他心里就会有个地方疼一下。那疼很轻,可让他害怕。

      他不知道那疼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沈辞不一样。沈辞看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沈辞跟他说话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沈辞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心里那些杀人的念头,就会淡一些,少一些。

      可正是因为这个,他才不敢去。

      因为他怕。

      他怕自己离不开沈辞。他怕自己会为了沈辞,放弃那些该做的事。他怕自己变成那种沉溺于温柔乡的昏君,忘了那些死去的人,忘了自己为什么要走到今天这一步。

      所以他故意不去。

      他想,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可他没想到,这一不去,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

      他看着外面的雪,忽然想,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那院子冷,没有炭火,不知道他冻着没有。那人生病的时候有没有人照顾,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想自己。

      他站在那里,想着那些事,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地方疼得厉害。

      “陛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亲兵站在身后,脸色有些古怪。

      “什么事?”

      那亲兵犹豫了一下,说:“冷宫那边……出事了。”

      萧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

      亲兵低下头,不敢看他:“那边的人来报,说是……那个姓沈的,方才……走出院子了。”

      萧朔愣住了。

      走出院子?

      他定了定神,问:“走去哪里了?”

      “不知道。报信的人说,他抱着什么东西,一步一步,往宫墙那边去了。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念什么,念一句,走一步。他们不敢拦,也不敢跟,就赶紧来报了。”

      萧朔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雪,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让他们跟着,”他说,“别打扰他。他要去哪里,就让他去。”

      亲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些不解。

      萧朔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雪,望着那些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花,望着远处那些在雪里若隐若现的宫殿。

      “他走不出去的,”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宫墙,他走不出去的。”

      亲兵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朔摆了摆手:“去吧。”

      亲兵行了个礼,退下了。

      萧朔一个人站在廊下,望着雪,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殿里。

      宴席还在继续。那些人还在喝酒,还在说笑,还在互相恭维。他们看见他回来,又围上来,举着酒杯,说着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话。

      他应付着,喝着,笑着。

      可他心里一直在想那个走雪里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院子里,抱着那卷画,火光映在他脸上,苍白得像一张纸。他问“你是谁”,他不说话,只是看着自己。

      他想起他把画递给自己看的时候,画里那片野林,那条溪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他问“这是你家”,他说“是”,那两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想起他把外袍扔给他的时候,他披在身上,眼睛里的光,像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他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时候,那么瘦,那么轻,像是会碎掉。

      他想起他说“你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的时候,看着自己的眼睛,那么清,那么亮,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痛。

      他忽然想,要是他现在在这里就好了。要是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那些梦就不会那么可怕。要是他在这里,自己也许就不用喝这么多酒,不用听这么多人说话,不用笑得这么累。

      可他不在。

      他在雪里,在宫墙的某个角落,一步一步,走向不知道什么地方。

      萧朔又喝了一杯酒。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他只是想喝,想把自己灌醉,想什么都不想。可他喝不醉。这么多年,他早就喝不醉了。

      他只能清醒地站在那里,清醒地笑着,清醒地想着那个走雪里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宴席终于散了。

      大臣们告退,宫女太监们收拾残局,殿里渐渐安静下来。萧朔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外面还在下的雪,一动不动。

      “陛下。”

      一个声音在他身边响起。是那个亲兵,去而复返。

      萧朔没有看他,只是问:“他怎么样了?”

      亲兵沉默了一会儿,说:“他……”

      他说不下去了。

      萧朔转过头,看着他。

      亲兵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走到宫墙那边,就……就靠着墙坐下了。后来……”

      萧朔的心猛地抽紧了。

      “后来怎么了?”

      亲兵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后来……就再也没起来。”

      萧朔愣住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亲兵,看着他那张不敢抬起来的脸,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雪,很久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开口了。

      “他现在在哪儿?”

      亲兵说:“还在那边。没人敢动。”

      萧朔站起来。

      他大步走出殿外,走进雪里。亲兵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就那样走着,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雪,往宫墙那边走去。

      雪还在下,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脸上,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看不清前面的路,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往那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等他走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宫墙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他靠着墙,坐在雪里,浑身都被雪盖住了,只有一张脸还露在外面。那张脸白得像雪,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他的怀里抱着一幅画,画被雪打湿了,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萧朔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脸冰凉,冻得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的手顿在那里,像是被冻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些他曾经吻过的眉眼,看着他曾经抱过的身子,看着他怀里那幅被雪打湿的画。

      那幅画,他认得。

      是他。

      雪地里,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裳,望着远方。

      是他自己。

      萧朔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

      他伸出手,想把那个人抱起来。可他的手刚碰到他,就停住了。

      因为那个人太轻了。

      轻得像一片枯叶,像一捧雪,像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他,跪在雪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一起埋进那片白里。

      远处,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萧朔抱着那个人,望着天边那一线青白,忽然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他可以死了。”

      是的。

      那个十四岁的孩子,死在边关的雪地里,死在他父亲的尸首旁边,死在他母亲上吊的那个晚上。他死了很久了。

      活下来的这个人,不是那个孩子。是皇帝,是刽子手,是孤家寡人。

      他抱着沈辞,望着那幅画,望着画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像雪水化在嘴里。

      “你说得对,”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可以死了。”

      他把沈辞放下来,轻轻放在雪里。他把那幅画从他怀里拿出来,展开,盖在他身上。画里的自己,就这样盖着他的脸,盖着他冰凉的身体,盖着他最后的模样。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雪里。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回头以后,就再也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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