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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含情 ...

  •   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

      雨停的那天,天气骤然冷了下来。沈辞早上推开窗,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要下雪了。他想。

      萧朔已经三天没有来了。

      他不知道那天的“急报”是什么,不知道萧朔遇到了什么事,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他只是每天坐在廊下,裹着那件萧朔留下的外袍,望着院子门口,等。

      饭还是照常送来。他吃不下,每顿只动几口,就又放了回去。送饭的小太监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病人,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食盒收走,第二天又送来新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第五天的时候,第一场雪落了下来。

      沈辞坐在廊下,看着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里飘落,一片一片,落在老槐树的枯枝上,落在院子的青砖上,落在他的肩上、膝上。雪不大,细细的,软软的,落下来就化,化成一滩浅浅的水迹。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的雪比这大得多。每年冬天,大雪封门,他就趴在窗口,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母亲不许他出去,说会冻着。他就偷偷跑出去,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路,一直通向院子外面那片野林。

      母亲发现了,追出来打他,他就跑。雪地又滑又软,他跑不快,母亲也跑不快,两个人就在雪地里你追我赶,最后一起摔倒在雪堆里,笑得直不起腰。

      那时候多好啊。

      沈辞望着眼前的雪,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些事了。在宫里的这些年,他刻意不去想,不敢去想。那些回忆太美好,太遥远,像一场永远回不去的梦。想一次,就痛一次。

      可今天,他忽然很想很想。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化成水珠,顺着脸颊流下来,像是眼泪。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冰凉,清冽,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这味道,让他想起那片野林,那条溪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沈辞。”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

      萧朔站在院子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挂着一柄长刀。他的头发还是高高束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疲惫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下巴上冒出青青的胡茬。

      他站在雪里,看着沈辞,一动不动。

      沈辞看着他,也一动不动。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落满一地。

      然后萧朔走过来。

      他一步一步,踩着雪,走到沈辞面前,站定了。他比沈辞高出很多,低头看他的时候,沈辞不得不抬起头来。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在雪里,在风里,在渐渐暗下来的天光里。

      萧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沈辞的脸。他的手比雪还冷,冻得沈辞一哆嗦。可他没躲,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翻涌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来了。”萧朔说。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一夜之间老了许多。

      沈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想说“我等了你很久”,想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想说“你还好吗”。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朔忽然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比他的手还冷,带着外面的寒气,可沈辞待在里面,却觉得暖。他听见那个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很沉,像擂鼓一样。

      “沈辞。”萧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低的,哑哑的,“我好累。”

      沈辞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环住那个人的腰,把他抱紧了一些。

      他们就那样站在雪里,抱了很久。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萧朔的外袍上全是雪,沈辞的头发上也全是雪,可谁都没有动。

      后来萧朔松开他,拉着他的手,走进屋里。

      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萧朔找了一圈,在墙角找到那只炭盆,里面还有几块没烧尽的木炭。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着炭火。火苗跳起来,照亮他疲惫的脸。

      沈辞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拨弄着炭火,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这几天,”他忽然开口,“出了些事。”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杀了几个人。”

      沈辞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都是我以前的兄弟,”萧朔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想要更多。”

      他顿了一下。

      “有人劝我,说刚打下天下,不能太急。该赏的要赏,该封的要封,该忍的要忍。等坐稳了,再慢慢收拾。”

      他抬起头,看着沈辞。

      “我没听。”

      沈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很暗,很沉,像是烧了很久的炭火,快要熄灭了。

      “我把他们杀了。”萧朔说,“当着所有人的面。”

      沈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那盆炭火,看着那跳动的、微弱的火焰。

      “你问我为什么非要造反,”萧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是为了这个。”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盆炭火。

      “那些赈灾粮,那些掺了沙子的粮食,那些害死我爹的东西。那些贪官,那些害死我兄弟的人,那些高高在上、拿人命当草芥的人。我要把他们一个一个,都杀了。”

      他的手指在那跳动的火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

      “可我不知道,”他说,“杀完以后,会变成这样。”

      沈辞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疼。不是心疼,是那种说不清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他想说点什么,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你做得对”、“这不是你的错”。可他知道这些话没有用。萧朔不需要这些话。他需要什么,沈辞不知道。

      他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萧朔的手。

      那双手冰凉,冻得通红,手指上全是厚厚的茧。沈辞握着它们,感觉它们在自己手心里,一点一点,暖过来。

      萧朔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握住沈辞的手,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他们就这样坐在炭盆旁边,谁都没有说话。炭火慢慢烧着,发出噼啪的响声。雪还在下,从窗外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偶尔有风吹过,把雪花吹得打着旋儿,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很久以后,萧朔开口了。

      “沈辞。”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朔望着炭火,慢慢说了起来。

      “很多年前,陇西那边有个小孩子。他爹是守边的将军,他从小就跟着他爹,在军营里长大。他爹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认字,教他做人。他爹说,男儿在世,要顶天立地,要对得起天地良心。”

      他顿了顿。

      “后来他爹死了。死在那些吃人的人手里。”

      “那个孩子被流放到北边,在雪地里爬了十年。他吃过树皮,吃过草根,吃过马料,吃过一切能吃的东西。他杀过人,挨过刀,差点死在雪地里好几次。可他活下来了。”

      “因为他要报仇。”

      沈辞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真的报了仇。他带着兵打回来,把那些害死他爹的人一个一个全杀了。他以为杀了他们,他就会好过一些。可他没有。”

      萧朔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每天做梦,梦见的都是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看着他,问他为什么杀他们。他说他们该死,他们贪得无厌,他们要毁了他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天下。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他杀的人越多,梦见的人也越多。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炭火里跳起几点火星,很快就熄灭了。

      沈辞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孩子,是你吗?”

      萧朔没有说话。

      沈辞握紧他的手。

      “你不是停不下来。”他说,“你是不敢停下来。”

      萧朔转过头,看着他。

      沈辞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炭火,望着那跳动的、微弱的火焰,慢慢说下去。

      “你怕停下来,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你怕停下来,那些跟着你的人就会失望。你怕停下来,那个十四岁的孩子就会在雪地里冻死。”

      他顿了顿。

      “可你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萧朔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很暗,很深。

      沈辞终于转过头,和他对视。

      “你杀的那些人,”他说,“不是为了那个孩子。是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为了那些不会饿死的人。为了那些不会像你爹一样死的人。”

      他看着萧朔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下去。

      “你已经替他报了仇了。他可以死了。”

      萧朔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可它确实在那里,跳动着,摇曳着,没有灭。

      他看了沈辞很久。

      然后他忽然把沈辞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沈辞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没有说话。沈辞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抱着,在炭火的微光里,在窗外簌簌的雪声里,抱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萧朔没有走。

      他就那样抱着沈辞,在屋里那张硬板床上,和衣睡了一夜。沈辞躺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听着窗外的雪声,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萧朔已经不见了。

      炭盆里添了新炭,火烧得很旺,屋里暖融融的。床边放着那件他留下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个包袱,沈辞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新衣裳,厚厚的棉袍,料子很好,摸上去又软又暖。

      沈辞捧着那几件衣裳,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穿上其中一件,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雪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老槐树的枝桠上挂满了雪,像开了一树白花。远处的宫墙、屋檐、天际,全都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从来没有落过笔的宣纸。

      他站在雪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雪的味道,冰凉,清冽,还有一点点湿漉漉的。这味道,让他想起那片野林,那条溪水,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可这一次,他没有觉得难过。

      他想起萧朔,想起他抱着自己的时候,那种踏实的感觉。他想起他说“我好累”的时候,那个疲惫的、卸下所有伪装的他。他想起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光。

      他想,也许这一次,他可以活下去了。

      不是为了谁,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些画,为了这个抱着他的人,为了这雪后初晴的、干干净净的天。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他走过去,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蘸饱了墨,开始画。

      他画雪后的院子,画那棵挂满雪的老槐树,画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很用心。

      画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忽然发现画里的雪地上,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裳,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远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上去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画他。他只是觉得,这幅画里,应该有他。

      他看着画里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把画卷起来,系好丝带,放在箱子最上面。

      他想,等他下次来的时候,就给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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