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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眉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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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萧朔来得越来越勤了。
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隔三差五,有时候连着来好几天。他从不提前告诉沈辞他要来,总是突然出现在院子门口,像一阵风一样刮进来,待上一两个时辰,然后刮走。
他来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东西。一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诗集,一坛不知道什么名字的酒,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一盒精致的糕点。他把那些东西放在廊下的凳子上,说一句“给你的”,就不再管了。
沈辞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些。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这些东西该不该收。他只是一一接下,一一收好,在心里默默地记着:萧朔带来的诗集,萧朔带来的酒,萧朔带来的栗子,萧朔带来的糕点。
他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记过这些。也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些。
萧朔来的次数多了,沈辞渐渐开始摸到他的一些习惯。
他喜欢坐在廊下的那张凳子上,背靠着廊柱,两条长腿伸着,望着远处发呆。他发呆的时候,可以很久很久不说话,久到沈辞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可只要沈辞动一动,他就会转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清明,没有一点睡意。
他喜欢看沈辞画画。有一次沈辞正在画窗外的麻雀,他忽然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沈辞被他看得手抖,画废了好几张纸,最后总算画完一幅。萧朔把那幅画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幅我要了。”沈辞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画卷起来塞进怀里,走了。
他喜欢喝酒。有一次他带了一坛酒来,说要和沈辞一起喝。沈辞从来没有喝过酒,只喝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萧朔看着他咳,忽然笑了。那是沈辞第一次见他笑。不是那种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浮起来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一点,眼角的细纹会深一点,整个人看起来都年轻了许多。
沈辞看着他笑,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其实主要是萧朔在喝,沈辞只喝了两三口,就晕得不行,靠在廊柱上,看着萧朔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倒。
“你别喝了。”他迷迷糊糊地说,“会醉。”
萧朔看了他一眼,说:“醉不了。”
“为什么?”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了。”
沈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心疼。他不知道这个人经历过什么,才会把“醉不了”说得这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醉得说不出话了。他靠在廊柱上,迷迷糊糊地看着月亮,看着月光洒在萧朔身上,看着萧朔的侧脸,看着他喝酒的样子。
后来他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屋里床上,身上盖着被子。那件萧朔留下的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
他不知道萧朔是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把他弄回屋里的。
他只知道,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只是每次萧朔来的时候,他的心跳会快一些;每次萧朔走的时候,他的心里会空一些。他开始期待他来,开始盼望他来,开始担心他不来。
他想,这大概就是那些人说的“喜欢”吧。
可他又不敢确定。他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怎么做。他只知道他想看见萧朔,想听他说话,想看他笑,想待在他旁边,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又让他欢喜。
有一天,萧朔又来了。
那天下着雨,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老槐树的枯枝上,打在屋瓦上,打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天阴沉沉的,冷得刺骨。
沈辞坐在屋里,正对着窗外的雨发呆。他已经很久没有画画了。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萧朔开始频繁地来,他就再也画不出东西了。每次拿起笔,脑子里就是他的影子,他的手怎么也落不到纸上。
门忽然被推开了。
萧朔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他的头发贴在脸上,衣裳紧贴着身子,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的脸冻得有些发白,嘴唇发青,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黑。
沈辞愣住了。
“你、你怎么……”他话还没说完,萧朔已经走了进来。
他把湿透的外袍脱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然后在屋里唯一的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沈辞,说:“画。”
沈辞没反应过来:“什么?”
“画我。”萧朔说,“你不是说,画过我吗?我想看看,你把我画成什么样。”
沈辞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朔浑身湿透地坐在那里,水还在往下滴,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冷一样,只是看着沈辞,等着他。
沈辞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走过去,拿起笔,铺开纸,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他画萧朔的眉眼,画他的鼻梁,画他的嘴唇,画他棱角分明的脸,画他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的样子,画他坐在那里的姿势,画他看着自己的目光。
他不知道画了多久。等他画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屋里已经暗得看不清东西。他放下笔,看着那幅画,忽然发现自己画得竟然那样好。
那画里的人,就是萧朔。就是那个坐在他面前,浑身湿透,看着他,等着他的萧朔。
萧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幅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辞。
沈辞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不是平时的沉静,不是平时的深邃,是一种他看不懂的、灼热的东西。
萧朔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他的手冰凉,冻得通红,碰到沈辞脸颊的时候,沈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冷吗?”萧朔问。
沈辞摇摇头。
萧朔看着他,忽然把他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也是冰凉的,湿透的衣裳贴在沈辞身上,冷得他浑身发抖。可他没有推开。他只是待在那个怀抱里,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感受着那个人胸膛里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渐渐地,好像合到了一起。
“沈辞。”萧朔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低的,沙沙的,“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待在他怀里,听着。
“我……”萧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我从来没有……”
他没有说完。
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亲兵的声音:“将军!急报!”
萧朔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松开沈辞,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沈辞看不懂,也来不及看懂。然后他转身,拿起地上那件湿透的外袍,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辞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脚步声远去,听着马蹄声消失在雨幕里。
很久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幅画。
画里的人还看着他,目光那样深,那样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画里那张脸。
指尖触到的地方,是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