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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飞白 ...

  •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萧朔说不会有人再来搜,果然就没有人再来搜。那三个士兵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院子外面的巡逻依然每天都有,脚步声、说话声,从墙外经过,却再也没有人踏进这扇门。

      饭真的会有人送来。

      每天早晚两次,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太监,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门口的石阶上,敲三下门,然后转身就走,一句话也不说。沈辞试过追上去问话,那小太监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不见人影。

      食盒里的饭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有时候是白米饭配两样素菜,有时候是馒头配一碗热汤,有时候还能见着几片肉。对于在这宫里吃了十年冷饭馊菜的沈辞来说,这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他不知道这饭是谁让送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送。他只是吃着,活着,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那些画还放在箱子里,他再也没有打开过。每天早上醒来,他会在屋里坐一会儿,发一会儿呆,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气越来越冷了。十一月了,该下雪了。

      有一天傍晚,天已经快黑了,沈辞正准备回屋,忽然听见院子外面有马蹄声。

      那马蹄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院子门口。

      沈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门被推开了。

      萧朔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那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挂着一柄长刀。他的头发还是高高束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只是眉眼之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疲惫。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辞,没有说话。

      沈辞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像两头陌生的野兽,在试探彼此的距离。

      然后萧朔走了进来。

      他走到老槐树下,站在沈辞面前,离他很近。近到沈辞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铁锈和血混合的气味,只是今天淡了一些,多了些尘土和寒气的清冽。

      “吃过饭了?”萧朔问。

      沈辞点点头。

      萧朔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看着伸向灰蒙蒙天空的枝桠,看了很久。

      沈辞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来,来干什么,要待多久。他只知道他站在那里,离他很近,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这棵树,”萧朔忽然开口,“有多少年了?”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萧朔低下头,看着他:“你来的时候?你什么时候来的?”

      沈辞想了想,说:“十六岁那年。到现在,十年了。”

      “十年。”萧朔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你今年二十六?”

      “是。”

      萧朔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过,像在端详一幅画。沈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他。

      “你在这宫里十年,”萧朔说,“都干什么?”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画画。”

      “就画画?”

      “就画画。”

      萧朔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廊下,在沈辞平日里坐的那张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随意,两条长腿伸着,背靠着廊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打下皇城的将军,倒像一个走累了歇脚的过客。

      沈辞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萧朔看了他一眼,说:“过来坐。”

      沈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他在廊下的另一头坐下,和萧朔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天越来越暗了。风刮起来,吹得老槐树的枯枝簌簌作响。很冷。沈辞拢了拢身上那件薄薄的夹袍,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萧朔看着他,忽然问:“冷?”

      沈辞摇摇头。

      萧朔没说话,只是解下身上的外袍,扔给他。

      那件外袍落在他膝上,带着那个人的体温,还带着那股铁锈和血混合的气味。沈辞捧着那件袍子,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披上。”萧朔说。

      沈辞把袍子披在身上。袍子很大,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暖暖的,带着那个人的气息。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不知道为什么。

      萧朔没有再看他。他只是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望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宫墙,望着一切他看得见的东西。

      “我小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喜欢画画。”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

      “画什么?”他问。

      萧朔沉默了一会儿,说:“画我爹。画我娘。画我们家的院子。画边关的雪。”他顿了顿,“后来就不画了。”

      “为什么?”

      萧朔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目光很深,很远,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辞不再问。他只是裹着那件袍子,坐在那里,陪着他。

      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很淡的一弯,挂在槐树枝头。月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成银灰色。

      萧朔站起来。

      他走到沈辞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映得愈发深邃。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只是此刻多了一点沈辞看不懂的东西。

      “明天,”他说,“我再来。”

      然后他就走了。

      沈辞坐在廊下,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袍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马蹄声渐渐远去。

      很久,很久,他才站起来,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野林,那条溪水边。他光着脚踩在水里,水凉丝丝的,从脚趾缝里流过。母亲站在岸上,笑着喊他:“辞儿,回来吃饭了。”他回头,看见的不只是母亲,还有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母亲旁边,穿着玄色的衣裳,腰间挂着一柄长刀,脸上带着他从未见过的笑容。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却怎么也看不清。他想走过去,却发现脚下的溪水越来越深,越来越冷,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漫过了他的胸口。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一点一点往下沉。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金黄色的光。他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出了一身的汗,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萧朔。

      他说今天还会来。

      沈辞坐起来,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不像昨天那么冷了。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院子门口,等。

      等了一整天。

      那个人没有来。

      傍晚的时候,饭还是照常送来了。沈辞坐在廊下,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不知名的饭菜,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今天会来的。他想。为什么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

      沈辞不再等了。他回到屋里,打开那只箱子,拿出那些画,一幅一幅地看。他看着画里的槐花,看着画里的麻雀,看着画里的积雪和月光,看着画里的野林和溪水,看着画里的母亲和自己。他看着它们,就好像看见了那些过去的日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画忽然变得陌生了。

      他看着它们,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他不知道。

      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萧朔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院子,还是那棵老槐树。他站在树下,看着沈辞,目光比上一次更深了一些。

      沈辞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他为什么这么久才来,想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想问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萧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过来。”

      沈辞走过去。

      萧朔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外面的寒气,碰到沈辞脸颊的时候,沈辞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萧朔的手顿住了。

      “冷?”他问。

      沈辞摇摇头。

      萧朔没有收回手。他就那样把手贴在沈辞脸上,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沈辞整个人都看进去。

      “你,”他开口说,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天,在干什么?”

      沈辞说:“画画。”

      “画什么?”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说:“画你。”

      萧朔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沈辞,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手,转过身,走到廊下,在凳子上坐下来。

      沈辞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月光很好,比上次来的时候更亮。月亮快圆了,挂在槐树枝头,把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堂堂的。风不大,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冷,却不刺骨。

      萧朔望着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他说,“我爹也是这样,带我看月亮。”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们家原来住在陇西,”萧朔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世代从军。我爷爷是边关的守将,我爹也是。我从小跟着他们,在军营里长大。那时候我觉得,我以后也会跟他们一样,守着边关,打一辈子仗。”

      他顿了顿。

      “后来我爹死了。”

      沈辞听见自己的心轻轻地跳了一下。

      萧朔没有看他,只是继续望着月亮。

      “那年我十四岁。边关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一斤粮里掺了三斤沙子,一斤水里兑了半斤泥。我爹带着兄弟们去讨说法,被人按了个‘聚众谋反’的罪名,砍了头。”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一潭死水。

      “我娘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上了吊。我连她的尸首都没能收,被押着充军流放,去了北边更苦的地方。”

      沈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在那边待了十年。”萧朔说,“从一个小兵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我杀过人,挨过刀,饿过肚子,差点死在雪地里。后来总算有了点自己的兵,有了点说话的资格。”

      他转过头,看着沈辞。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格外清楚。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只是此刻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又被他压了下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造反吗?”

      沈辞摇了摇头。

      萧朔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让沈辞的心猛地抽紧了。

      “因为我答应过我爹,”他说,“我要让这天下,再没有人像他那样死。”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说下去了。

      沈辞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看着月光洒在他肩头,看着风把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想靠近他,想伸手碰一碰他,想让他知道,他听懂了。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看着月亮一点一点升到中天。

      很久以后,萧朔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沈辞,目光里的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又恢复了那种沉沉的、看不透的黑。

      “明天,”他说,“我再来。”

      沈辞点点头。

      萧朔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辞,说了一句话。

      “你画的那些画,”他说,“下次来,我想看看。”

      然后他就走了。

      沈辞坐在廊下,裹着他留下的那件袍子,听着马蹄声远去,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画了一幅画,画里有两个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一起望着月亮。

      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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