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余烬 ...

  •   天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

      沈辞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一线青白慢慢扩大,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没有太阳,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沉甸甸的,像是要掉下来。

      空气里的焦糊味比夜里更重了,呛得人嗓子发紧。从院子门口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几座宫殿的轮廓,已经烧得只剩空架子,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像一具具巨大的骸骨。

      偶尔有脚步声从墙外经过,是巡逻的士兵。他们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踩在烧焦的砖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时候他们会停下来,说几句话,然后又走远了。

      沈辞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那些话的口音太重,不像京城里的人说的官话。他想,这大概就是那位萧将军从边关带回来的兵了。

      萧将军。

      他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些亲兵喊他“将军”,可他分明就是新帝。攻下皇城的人,不是皇帝是什么?大概还没来得及登基,所以暂时还叫着旧日的称呼。

      他想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他的画,说“你家里”。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跟别人说的不一样。

      别人说“你家”,后面跟着的是地名,是籍贯,是来处。他说“你家”,后面跟着的,好像是一句叹息。

      沈辞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他想得太多了。那个人不过是随手一问,随口一说,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是将军也好,是皇帝也好,跟他这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关系?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屋子里比外面还冷。没有生火,炭盆里的炭早就烧尽了,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冰凉冰凉的。他坐在床沿上,抱着那卷画,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只箱子跟前。

      箱子是樟木的,漆成暗红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这是他从储秀阁搬来的时候带过来的,里面装的全是他的画。这些年画的,一幅都没扔,全攒着,整整齐齐地卷好,用丝带系着,码在箱子里。

      他打开箱子,低头看着那些画。

      有槐花的。有麻雀的。有积雪的。有月光的。有他梦里的野林和溪水。有他记不清面目的母亲。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父亲。有他想象中的知己和情人。有他自己——年轻的自己,笑着的、光着脚踩在溪水里的自己。

      一幅一幅,都是他。

      他把怀里那卷画也放进去,放在最上面。然后他盖上箱子,在箱盖上坐了一会儿。

      这箱子他带不走。

      不,不是带不走。是他本来就不打算带走。他要死了,这些东西留着有什么用?烧了?埋了?给谁?

      给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士兵拿去引火?

      沈辞忽然觉得有些可惜。这些画跟了他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亲近。他舍不得它们被人糟蹋。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门外忽然有响动。

      沈辞抬起头,看向门口。有人来了?是那些士兵又回来搜查了?还是——他忽然想起那个人的话,“想活,就找个地方躲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躲。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士兵。是一个小太监,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袍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烟尘和泪痕。他看见沈辞,愣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沈、沈主子……”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完了,全完了……皇上驾崩了,皇后娘娘也死了,嫔妃娘娘们死的死、逃的逃……咱们怎么办啊……”

      沈辞看着他,认出这是冷宫这边的洒扫太监,叫小顺子。平日里不大说话,做事倒勤快,偶尔给他送饭送水,从不多嘴。他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老家在哪里,沈辞一概不知道。只知道有这么个人,隔三差五会出现,像这宫里的每一件东西一样,无人在意。

      “你起来。”沈辞说。

      小顺子不起来,继续哭。

      沈辞也不再叫他起来。他只是坐在箱子上,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哭什么呢?他想。这宫里头,有什么值得哭的?

      小顺子哭了很久,总算哭够了。他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看着沈辞,抽抽噎噎地问:“沈主子,您、您怎么还在这儿?快跑吧!新帝的人马到处在抓人,抓到前朝的嫔妃,全都要杀头的!”

      沈辞摇摇头:“我不是嫔妃。”

      小顺子愣了愣:“您不是……可您……”

      “我不是嫔妃。”沈辞又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不是。”

      小顺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看着沈辞那张苍白得像纸一样的脸,那双空洞得像井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发寒。

      这个人明明活着,却像死了一样。

      “那、那您……”小顺子结结巴巴地问,“您打算怎么办?”

      沈辞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血管里还有血在流,一下一下地跳。他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轻,像一只将死的虫子在垂死挣扎。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

      小顺子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本来是想来求沈辞拿个主意的——这宫里头,他认识的人不多,沈辞算是其中一个。虽然沈辞从来不跟他说话,他也从来不跟沈辞说话,但好歹是个熟人。出了这么大的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找他。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比他更需要拿主意。

      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近在咫尺,好像就在院子门口。小顺子脸色一变,顾不上再说什么,转身就跑,从后窗翻出去,一溜烟不见了。

      沈辞没有动。

      脚步声进了院子。好几个人,踩在砖地上,很重,是穿军靴的人。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很大,完全不避讳什么。

      “这院子也太偏了,鬼影子都不见一个。”

      “偏才好,偏才安全。谁知道那前朝皇帝有没有藏着什么人在这种地方?”

      “藏着有什么用?全杀干净就完了。”

      “将军说了,降者不杀,别动不动就杀。”

      “呸,将军那是宽仁,咱们可不能当真。那些前朝的狗东西,留一个都是祸害。”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门口。

      为首的还是夜里那个年轻的士兵。他一脚踹开门,看见沈辞坐在箱子上,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还在这儿呢?我还当你跑了。”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士兵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他们在屋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都看向那只箱子。

      “这箱子里是什么?”一个士兵问。

      沈辞说:“画。”

      “画?”那士兵走过来,伸手就要掀箱盖。

      沈辞忽然站起来,挡在箱子前面。

      那士兵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干什么!”

      沈辞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只是挡在那里,像一堵单薄的、一推就倒的墙。

      年轻士兵走过来,打量了沈辞一眼,忽然笑了:“哟,还是个有骨气的。让开,让兄弟们看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辞还是不动。

      年轻士兵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盯着沈辞,目光变得阴冷:“我再说一遍,让开。”

      沈辞没有动。

      年轻士兵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他身旁的两个士兵也围了上来,三个人把沈辞围在中间,像三只狼盯着一只待宰的羊。

      空气凝滞了。

      沈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教过他,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年轻士兵拔出刀来,刀光一闪,架在沈辞脖子上。刀刃冰凉,贴着他的皮肤,能感觉到那种致命的锋利。

      “让不让?”

      沈辞垂下眼睛,看着那把刀。刀身上有血,干涸了,变成暗红色的一片。这把刀杀过人。他想。马上就要再杀一个。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这大概就是结局了。他想。死在破城的第二天,死在几个无名士兵的刀下,死在这间住了很多年的屋子里。也没什么不好。比冻死饿死病死,总要痛快一些。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住手。”

      那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沈辞睁开眼睛。

      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那个人。

      他今天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挂着一柄长刀。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火光没有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愈发深邃。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年轻士兵看见他,脸色一变,连忙收起刀,单膝跪下:“将军!”

      另外两个士兵也跪下了。

      那个人没有叫他们起来。他只是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沈辞面前,站定了。他比沈辞高出很多,低头看他的时候,沈辞不得不抬起头来。

      他们就这样对视着。

      沈辞看着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还是那么深,还是沉着一整个夜。可是那夜里的火光,好像比昨天夜里淡了一些,柔和了一些。

      “又是你。”那个人开口说。

      沈辞没有说话。

      那个人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士兵:“怎么回事?”

      年轻士兵连忙说:“禀将军,属下奉命搜查这院子,发现这人形迹可疑,盘问之下他不肯配合,还挡着那箱子不让查。属下怀疑箱子里有……”

      “有刀?”那个人打断他,“有甲?有前朝皇帝的诏书?”

      年轻士兵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滚出去。”

      三个士兵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转眼间消失在门外。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那个人看着沈辞,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身后那只箱子上。

      “那里面是什么?”他问。

      沈辞说:“画。”

      “你画的?”

      “是。”

      “打开,我看看。”

      沈辞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掀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的画轴露出来,有几十卷之多。每一卷都用丝带系着,颜色各异,有的是青的,有的是灰的,有的是白的,都是素净的颜色。

      那个人弯腰,随手拿起一卷,解开丝带,展开。

      是一幅槐花。老槐树,满树的白花,花瓣飘落,铺了满地。树下没有人,只有一片空落落的影子。

      他又拿起一卷,展开。是麻雀。三五只麻雀蹲在屋檐上,歪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屋檐上的瓦是青灰色的,有裂纹,长着几根枯草。

      再一卷。是积雪。院子里厚厚的雪,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很浅,像是有人走过。脚印延伸向远方,消失在画纸的边缘。

      他一连看了七八卷,每一卷都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些画卷好,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

      他直起身,看着沈辞。

      “你画得很好。”他说。

      沈辞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样一句话。他画的那些画,从来没有人看过,更没有人夸过。嬷嬷不识字,太监们不识字,皇上根本不会看。他是画给自己看的,画给空气看的,画给那棵老槐树看的。

      现在有人说他画得很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辞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沈……沈辞。”

      “沈辞。”那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哪个辞?告辞的辞?”

      “是。”

      “沈辞。”他又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这院子你住着,不会有人再来搜了。”他背对着沈辞,声音听不出情绪,“饭会有人送来,你只管待着,不要乱跑。”

      沈辞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问:“你是谁?”

      那个人站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萧朔。”

      萧朔。

      沈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萧朔。那个人叫萧朔。

      然后萧朔就走了。他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沈辞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抱着那只箱子的盖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萧朔。

      那个人的名字叫萧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