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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顺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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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食堂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人声鼎沸,蒸汽裹着饭菜香往人鼻子里钻。时渝见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食堂门口,脚步莫名有点沉。
时执衍叼着根冰棒,凑过来撞他胳膊:“不是吧渝哥,真跟辞归舟一起吃?你昨天不还说他晦气吗?”
时渝见耳根一热,凶他:“少废话,我就去吃个饭,又不是去拜堂。”
时执衍嗤笑一声,一脸不理解:“搞不懂你,昨天还跟吃了枪药一样,今天就一起吃饭了。行吧,我跟别人拼桌,不挡你路。”
“滚。”时渝见踹他一脚,却没真拦。
时执衍挥挥手走了,时渝见深吸一口气,捏着纸条往食堂里走,目光扫过一排排餐桌,很快就找到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辞归舟已经在了。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两盘菜,一份糖醋里脊,一份清炒时蔬,还有两碗米饭。他没动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平稳。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发顶,连睫毛都镀上了一层浅金。
时渝见脚步顿了顿,莫名有点紧张。
他走过去,把纸条往桌上一丢,动作重得像在泄愤,一屁股坐下,别过脸不看他:“我来了,赶紧吃,吃完滚蛋。”
辞归舟没在意他的语气,只是把糖醋里脊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清淡:“刚打的,还热。”
时渝见盯着那盘色泽红亮的糖醋里脊,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早上那个肉松面包垫了底,可闻着这香味,还是馋得不行。
他别扭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里脊塞进嘴里。酸甜的酱汁在舌尖炸开,肉质鲜嫩,确实是食堂新窗口的水准。
“还行。”他含糊道,语气却没那么冲了。
辞归舟看着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喜欢就多吃点。”
时渝见夹菜的手一顿,耳根又开始发烫。他赶紧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假装没听见。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没什么对话,却也不显得尴尬。食堂的喧闹像是被隔绝在外,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和窗外吹进来的风。
时渝见偷偷用余光瞄他。辞归舟吃饭的样子很斯文,细嚼慢咽,连夹菜的动作都干净利落,不像他,狼吞虎咽,嘴角还沾了点酱汁。
“这里。”辞归舟突然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时渝见浑身一僵,像被电到一样往后缩了一下,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他抬手胡乱擦了擦嘴角,声音发紧:“你、你干嘛?”
辞归舟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语气平淡:“沾到酱汁了。”
时渝见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朵红到脖子,连后颈都泛起一层薄红。他埋着头,拼命往嘴里塞饭,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碗里。
丢人。
太丢人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好不容易把一碗饭吃完,时渝见刚想松口气,就看见时执衍端着餐盘晃了过来。
“渝哥,你居然真在这儿。”时执衍把餐盘往旁边一空位一放,随口坐了下来,“我还以为你跑了。”
时渝见刚想皱眉赶人,辞归舟已经淡淡开口:“坐。”
时执衍也不客气,坐下扒了两口饭,看了时渝见一眼,随口道:“你今天挺乖啊,平时早闹翻天了。”
时渝见脸色一沉,刚想拍桌子怼回去,手腕却被轻轻碰了一下。他转头,撞进辞归舟安静的眼睛里。少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冲动。
时渝见咬了咬牙,把火气压了下去,闷声道:“吃你的,少管我。”
时执衍没再多说,扒完碗里的饭就起身:“我先走了,下午还有篮球局,你俩慢慢吃。”
临走时拍了下时渝见肩膀,随口一句:“别老欺负人家新同桌。”
“滚你的。”时渝见随口凶了一句,耳根却没由来地发烫。
等时执衍走远,食堂里又恢复了安静。时渝见别过脸,看着窗外,心里乱成一团麻。
“别在意。”辞归舟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他闹着玩的。”
时渝见没回头,闷声道:“我才没在意。”
辞归舟没拆穿他,只是安静地收拾着餐盘。阳光落在他侧脸,柔和了清冷的线条,显得格外温柔。
时渝见偷偷看了他一眼,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他到底在慌什么?
不就是跟同桌吃了顿饭吗?
可他清楚地知道,事情早就不一样了。从辞归舟说出那八个字开始,从他递来面包开始,从他指尖碰过他嘴角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走了。”时渝见猛地站起来,声音有点急,“回教室了。”
辞归舟点点头,拿起餐盘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走出食堂,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得有点晃眼。
时渝见走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辞归舟却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边,脚步平稳,像在陪着他,又像在等着他。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渝见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辞归舟。
“辞归舟,你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改观。”他咬牙道,“我还是讨厌你,非常讨厌。”
辞归舟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强装凶狠的样子,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没关系,我等。”
时渝见浑身一震,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了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掠过走廊,卷起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安静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时渝见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教学楼,脚步又急又乱,像在逃离什么,又像在奔赴什么。
辞归舟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浮上来,浅而温柔。
没关系。
多久都等。
傍晚的风卷着凉意钻过窗缝,晚自习的教室安安静静,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时渝见一坐下就把胳膊往桌上一叠,脑袋埋得严严实实,摆明了要把“别来烦我”四个字写在脸上。
下午食堂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还没散干净,一靠近辞归舟,他就控制不住地耳根发烫,连呼吸都变得不自然。
眼不见为净,睡觉最安全。
可没趴两分钟,胳膊就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力道轻得像羽毛,却精准地把他从半梦半醒里拽出来。
时渝见猛地抬头,眼底压着戾气,声音压得又低又凶:“你又想干嘛?”
辞归舟没被他凶到,只把一本整理得整整齐齐的错题本推到桌缝中间,指尖点了点上面的标记,声音清淡又稳:“下午最后两道题,步骤我拆了。”
时渝见扫了一眼。
字迹清隽利落,步骤写得细致,连易错点都用浅灰笔轻轻圈了出来。
他底子本来就好,就是懒,懒得听课懒得整理,平时能混就混,真认真起来,年级前几轻轻松松。
“我又不是不会。”时渝见嘴硬,伸手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扒了扒,语气别扭,“就是懒得写步骤。”
辞归舟眼底藏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没拆穿他,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收回手继续写自己的作业,安分又安静。
时渝见捏着那本错题本,心跳莫名有点乱。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辞归舟坐姿端正,灯光落在他发顶,把柔软的碎发染成暖金色,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侧脸线条干净又好看。
时渝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笔尖在纸上一顿,干脆拿起笔对着题目写了起来。
他脑子转得快,思路一顺,落笔干脆利落,两道难题几分钟就搞定,步骤比标准答案还漂亮。
余光里,辞归舟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的卷子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眼底的笑意更淡了些。
两人胳膊挨得很近,近得偶尔笔尖相碰,都会让时渝见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
贴得太近了。
近得他心慌。
整整一节晚自习,时渝见没再趴着睡觉,安安静静写着作业,效率比平时高了一倍。
后座的时执衍转着笔盯了他俩半天,终于没忍住,用笔帽轻轻戳了戳时渝见的后背,小声犯贱:“可以啊你,今天居然不睡觉?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时渝见后背一僵,回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滚,写你的。”
时执衍挑了挑眉,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欠揍样,乖乖转了回去,没再捣乱,只是单纯觉得这人今天不对劲,半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教室依旧安静,只有暖黄的灯光裹着少年干净的气息,落在并肩而坐的两个人身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喧闹,收拾东西的声音、聊天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
时渝见动作一顿,莫名有点不想动。
辞归舟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安静地等着他,没催,也没说话,就那样安安静静站在桌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时渝见清了清嗓子,装作不在意地背上书包,率先往门口走,脚步却没平时那么冲。
辞归舟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夜晚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刚好压下心底那点燥热。校门口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靠得很近。
时渝见走了半条街,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们顺路。
同一条路,同一个方向,安安静静地走在一起,没人说话,却一点都不尴尬。
“你……”时渝见先开了口,声音有点不自然,“每天都走这条路?”
“嗯。”辞归舟应得轻,“顺路。”
简单两个字,却让时渝见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攥了攥书包带,别过脸看着路边的树,假装镇定:“哦,那挺巧。”
辞归舟没接话,只脚步微微放慢,刻意跟他保持着同一个节奏。
快到分叉路口时,时渝见脚步顿住,耳根有点红,语气硬邦邦的:“我到这边了。”
辞归舟停下,看着他,眼底安静又软:“嗯。”
顿了两秒,他轻声补了一句:“明天见。”
时渝见心口一撞,没敢多看,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声音含糊地丢出一句:“……知道了。”
背影走得飞快,带着点藏不住的慌乱,却又在拐进巷口时,悄悄放慢了半拍。
辞归舟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斑驳的树影里,沉默几秒,极轻地笑了一下。
晚风卷起少年干净的气息,安静又温柔。
——
拐进城南的老巷,水泥路面被岁月磨得发灰,坑洼里积着傍晚的雨痕,映着头顶交错的电线。两侧的楼房挤得很近,墙皮斑驳,露出底下的红砖,空调外机和白色水管在墙面上盘成杂乱的网,二楼的小阳台摆着几盆蔫蔫的绿植,在风里晃着细弱的枝桠。
时渝见住的是巷中段那栋三层小楼的二楼,楼梯间的铁门锈迹斑斑,雕花栏杆磨得发亮,他熟门熟路地摸出钥匙,金属碰撞的脆响在狭窄的楼道里荡开。
推开门时,扑面而来的不是霉味,是淡淡的柠檬香薰和刚晒过的洗衣液味。玄关的鞋架摆得整整齐齐,他把帆布鞋踢进去,弯腰换了双软底拖鞋,地板是浅木色的,被拖得发亮,连鞋印都没有。
这就是他的家。
父亲走了三年,那些带着酒气的争吵和破碎的瓷片,早已被他连同旧物一起打包收进了储物间。母亲改嫁去外地的那个春天,给他留的不只是旧存折,还有这套被他一点点收拾出来的房子,以及一句“照顾好自己”。
从此,这就成了他一个人的天地。
时渝见反手带上门,没急着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布艺沙发旁。沙发是深灰色的,垫着洗得发白的棉麻靠垫,他把书包往扶手一放,坐垫只微微陷下去一点,回弹得很稳。茶几上的杂志码得齐整,玻璃果盘里摆着洗干净的橘子,连遥控器都按大小叠在角落。
他靠着米白色的墙站了几秒,指尖还残留着晚风里辞归舟身上的清冽气息,与这屋里干净的味道,温柔地缠在了一起。
窗外的风掠过防盗网,带着巷子里的喧嚣,却被厚实的窗帘挡在外面,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沙沙声。
他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过发烫的耳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晚自习挨在一起的课桌、路灯下交叠的影子,还有那句轻得像风一样的“明天见”。
心口那块原本硬邦邦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浸过,软乎乎地塌下去一小块,痒得慌。
他低低骂了句“莫名其妙”,却没像往常那样暴躁地踢翻什么,只是慢慢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客厅的小夜灯被他随手按亮,暖黄的光落在他蜷起的背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没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也没人听见他极轻的、带着点委屈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