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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时同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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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班考的通知是周一早读前,被教务处老师用图钉钉在公告栏正中央的。
白纸黑字,规矩得一丝不苟,写着本次月考成绩将重新划分文理班级,重点班与平行班打乱重组,按总分高低依次编排。通知前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叹气的、窃喜的、互相打听目标的,人声混在清晨的风里,闹得人太阳穴发紧。
时渝见是被时执衍硬拉过来的。
他懒懒散散地倚在冰凉的大理石柱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挂在一边肩膀,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颈骨。视线随意扫过那张决定大半学生去向的纸,没停留超过两秒,便又转回头去指尖转笔,动作流畅又散漫,半点波澜都没有。
对他而言,分在哪个班都无所谓。不被老师重点盯着,不被多余的人烦,能安安稳稳睡觉,能安安静静待着,就足够了。
他从来不在乎名次,不在乎班级,更不在乎,身边会坐着谁。
走廊另一端,辞归舟也站在人群外围。
他依旧是那副模样,肩背挺得笔直,校服拉链一丝不苟拉到最顶端,严严实实遮住下颌线,整个人像被一层透明的冷雾裹着,不靠近,不喧哗,安安静静立在那儿,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通知上“重新分班”四个字上,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也淡得像一潭深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看清规则的那一刻起,一场只针对一个人的算计,便已经悄然开始。
他不需要重点班,不需要年级第一,不需要所有人仰望的目光。
他只要,与时渝见,同一个教室。
正式月考的理综考场,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答题卡的沙沙声响。
时渝见坐在中间第三排,做题速度快得惊人。选择题扫一眼便勾下答案,大题提笔就写,思路野得不讲道理,却偏偏精准踩中每一个得分点。不过四十分钟,他便把整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连草稿都懒得打,直接把笔往桌上一丢,向后一靠,闭目养神。
阳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他眼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上,软了几分他身上自带的野气。
斜前方第四排,辞归舟坐姿端正,从头到尾没有多余动作。
卷子发下来的瞬间,所有题目在他眼里便已没有秘密。正确答案、推导步骤、得分细节,一清二楚,满分对他来说,不过是抬手就能做到的事情。
可他没有这么做。
他握着笔,指尖微微泛白,每一道题都先完整写下正确过程,再不动声色地用橡皮轻轻擦去一小步关键推导,或是在最终答案上改动一个毫不起眼的数字。
不多,不少,不突兀,不引人怀疑。
监考老师两次从他身侧走过,都只低头看了一眼,便放心离开——这位常年稳坐第一的学神,从来都是最让人省心的那一个。
没人看见,辞归舟垂着的眼睫下,藏着极淡极稳的心思。
他算的不是题目,是分数。
算扣掉多少分,能恰好跌出重点班分数线。
算卡在哪个名次,能精准落进时渝见所在的班级。
算如何做得天衣无缝,让那人生不起疑心,就算察觉,也抓不住半点把柄。
整场考试,他的余光始终很轻很稳地黏在身后那个散漫的身影上。
时渝见不耐烦地踢了踢桌腿,他记着。
时渝见转笔转得飞快,他看着。
时渝见皱起眉,他眼底便会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软意。
别人在为前途答题,他在为靠近答题。
收卷铃声刺破安静时,时渝见抓起卷子随手丢在讲台上,外套往肩上一搭,头也不回地走出考场,背影又拽又冷,半分留恋都没有。
辞归舟缓缓放下笔,将那张被刻意改动过的答题卡轻轻抚平,边角对齐,规矩得无可挑剔。
他抬起眼,望向考场门口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眼睫极轻地垂落一瞬。
唇角没有弧度,呼吸没有波动,周身的冷淡也分毫未减。
只有藏在眼底最深处的那一点情绪,轻得像羽毛,却又沉得笃定——
他赌赢了。
三天后,成绩与分班名单同时贴出。
公告栏前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教学楼的天花板。
“辞归舟去平行班了??开什么玩笑?”
“年级第一考砸成这样?我没看错吧?”
“你看时渝见也在那个班!两个人名字挨得特别近!”
喧闹声刺得人耳朵发疼,时渝见被时执衍从走廊尽头拽过来,原本还一脸不耐,可在看清红底黑字榜单的那一刻,所有散漫瞬间褪去,眉峰狠狠一压。
榜单上,两个名字挨得刺眼。
辞归舟。
时渝见。
同班,座位相邻。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串联。
开学典礼上那道挥之不去的视线,考场上若有似无的注视,刚才人群里那句无意的议论……
时渝见指节不自觉捏紧,骨节泛出淡白。
[他什么意思]
一股被人盯上、被人算计、被人不动声色缠上的烦躁,顺着血管往上窜,烧得他心口发闷。他最讨厌麻烦,最讨厌被人刻意靠近,更讨厌这种一眼就能看穿、却偏偏被对方拿捏住的无力感。
他没跟时执衍多说一个字,甩开对方的手,转身便往楼上实验班的方向走。
步子又快又稳,紧绷着肩线,摆明了,是要去讨一个说法。
实验班靠窗的位置,辞归舟正低头刷题。
阳光落在他冷白的指尖,笔杆轻转,动作干净又规矩,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看上去无害又淡漠,与那个在考场里步步算计的身影,判若两人。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笔尖极轻地顿了半秒,才缓缓抬起眼。
时渝见已经站在了他的桌前。
少年单手往桌沿上一撑,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眉尾上挑,眼尾微垂,明明没发脾气,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冲劲,语气冷硬,没有半分拐弯抹角。
“辞归舟,你故意的。”
四个字,清晰,笃定,不带一丝疑问。
辞归舟望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淡得像块琢磨不透的玉。他没有辩解,没有装傻,没有露出丝毫被戳穿的慌乱,只是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声音清清淡淡,落进时渝见耳朵里,却格外清晰。
“是。”
他顿了顿,目光稳稳落在时渝见泛红的耳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唯一性。
“我只对你。”
时渝见猛地一噎。
胸口那股火气瞬间烧得更旺,却又被一句轻飘飘的话堵得无处发泄。
他就知道。
控分是假,考砸是假,不小心掉班更是假。全是眼前这个人装出来的平静,藏起来的心思,不动声色的靠近。幼稚,刻意,又让人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幼不幼稚。”时渝见咬牙,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却依旧硬撑着瞪他,“我不管你想干什么,分班之后,离我远点,我不跟你同桌。”
他话说得狠,眼神却飘了半分,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辞归舟看着他眼前这副炸毛又嘴硬的模样,看着他强装冷漠却耳根发红的样子,眼底那点极淡的情绪又软了一分。
他没有逗,没有闹,没有得寸进尺。
只是很顺从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轻得像风。
时渝见反而愣了一下。
这么好说话?
他原本在心里打好了一堆反驳的话,准备好了硬碰硬的较劲,可对方一句干脆的答应,让所有准备都落了空,心里反倒更别扭,更不爽。
他皱紧眉,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说话算话,现在就去找老师说。”
辞归舟慢慢站起身。
一八七的身高微微压下来,清浅的皂角香漫过时渝见鼻尖,不浓,不冲,却牢牢缠在鼻尖,挥之不去。时渝见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又立刻强行站住,死撑着不肯露半分怯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教师办公室,一路安静,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汇。
可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扯不开的张力,比任何争吵都要戳人。
办公室里,班主任正低头批改作业,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愣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
“怎么了?”
时渝见先开口,声音硬得像石头:“老师,我不跟辞归舟同桌。”
班主任更诧异了:“你们俩成绩都是年级顶尖,坐一起互相促进,不是正好?”
时渝见抿紧唇,刚要继续开口,一直安静站在他身侧的辞归舟,忽然轻轻动了下唇。
他没有看时渝见,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望着班主任,语气平稳自然,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不用调。”
时渝见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瞬间瞪圆。
辞归舟依旧没看他,目光平静,语气淡然,一字一顿,说得理所当然。
“我觉得,这样坐挺好。”
挺好。
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在时渝见的神经上。
他终于反应过来。
从刚才点头答应,到陪他一起来办公室,从头到尾,根本不是妥协。
是耍他。
是看着他炸毛,看着他认真,看着他气急败坏,然后再轻飘飘一句话,把所有希望掐灭。
时渝见胸口起伏了一下,火气冲到头顶,却又碍于办公室不敢发作。他没再跟老师多说一个字,伸手一把攥住辞归舟的手腕,力道不算轻,却也没真的弄疼对方,拽着人就往外走。
“出来。”
两个字,咬得极紧。
楼梯间拐角,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走廊的轻响。
四下无人,时渝见才终于松开手,抬手将人轻轻抵在墙壁上。手臂撑在辞归舟耳侧,距离很近,呼吸相闻,他眉眼紧绷,野气全浮在表面,又气又恼,又乱又慌,却偏偏没什么杀伤力。
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张牙舞爪,却舍不得伸出爪子。
“你耍我有意思?”时渝见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抑的火气,“刚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就变卦,辞归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辞归舟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没有躲,没有挣,没有推。
他就站在原地,微微抬眼,安安静静地望着眼前炸毛的人。
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得意,没有丝毫捉弄人的张扬。只有一种很轻、很稳、很认真的情绪,一点点漫出来,漫过眼底,落在时渝见脸上。
时渝见被他看得心口一紧,刚要继续骂,便听见对方极低、极轻地开了口。
“时渝见。”
“别来招我。”
时渝见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
空气静了一拍。
辞归舟的目光很轻地落在他泛红的耳尖,没有碰,没有靠近,只是安静看着,语气淡得像风,接出了下半句。
“不招你,招谁。”
时渝见的呼吸,乱了半拍。
手腕上还残留着对方微凉的体温,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耳边是那句撩而不自知的话,所有的火气在这一刻像是被冷水浇过,熄得莫名其妙。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辞归舟看着他慌乱无措、嘴硬又心软的样子,眼底软得更深。
他依旧没有逼,没有闹,没有得寸进尺。
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藏了很久的话,一句一句说出来。
“考试我控了分。”
“班是我刻意选的。”
“我没有考砸,也不是不小心。”
他顿了顿,声音轻、稳、认真,没有波澜,却足够砸进人心口。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时渝见整个人僵在原地,撑在墙上的手臂微微发紧。
野气散了,刺蔫了,强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细缝,漏出里面不知所措的软。
辞归舟没有靠近,没有逼迫他立刻回应,只是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清晰、直白、又克制。
“时同学,”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告白来得安静,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煽情铺垫,就这么轻轻落在空气里。
时渝见脑子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辞归舟看着他呆愣的样子,眼睫轻垂,语气淡得像在征求一个微不足道的允许。
“那我可以追你吗?”
风从楼梯口穿过去,卷起两人校服的衣角,安静地缠在一起。
时渝见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一个音节,只觉得心跳得飞快,撞得肋骨发疼,连生气都生不起来,连嘴硬都找不到底气。
辞归舟没再继续追问,只是很轻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重新拉开了一点距离,恢复了那副清冷规矩的模样。
他望着时渝见,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
“座位,调不了。”
时渝见猛地回神,又气又羞,耳根红得快要滴血,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辞归舟,你……”
他想说你混蛋,想说你有病,想说你离我远点。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狠不下心。
辞归舟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底藏着极淡极淡的笑意,不明显,不张扬,却清清楚楚写着一句话。
我就喜欢你这样。
就喜欢你炸毛。
就喜欢你嘴硬。
就喜欢你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阳光从楼梯窗口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靠在一起,分不开,扯不散。
时渝见终于从那阵让人发懵的心跳里挣出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胸口一起一伏,憋了半天,终于把那句堵在喉咙里的话砸了出来。
声音又急又乱,带着点被戳破心事的恼羞成怒,尾音都在发颤。
“辞归舟,你有病啊,咱俩男的!”
“而且”时渝见向他扬了扬拳头“我就是个人渣!”
[好可爱]
辞归舟睫毛轻轻一颤,微微垂着眼,安静地望着他,声音清清淡淡,却沉得要命。
“我知道。”
“那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