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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家晚宴 他现在懂了 ...

  •   周三傍晚,澳门下起了绵绵细雨。
      雨水将城市洗得发亮,霓虹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晕开一片片迷离的光斑。周家的生日宴设在南湾湖畔一栋私宅,三层高的白色葡式建筑,庭院里种满了鸡蛋花和九重葛。还未入内,就已听见隐约的爵士乐声和宾客的谈笑。
      钟予安到得稍晚。下午画廊有个重要藏家临时来访,他脱不开身,等送走客人再赶过来时,宴会已开始了小半会儿了。
      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骨滴落。整个人显得稍有狼狈清冷,与门内的灯火辉煌,绰绰人影形成了一种无名的对比。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伞交给侍者,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
      “钟少来了。”有相熟的面孔打招呼。
      他颔首微笑,目光却已穿过人群,寻找那个身影。
      段怀钦站在客厅深处的水晶吊灯下,正与一位中年男人交谈。那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肤色偏深,眼窝深邃,是典型的东南亚面孔。两人说话时都面带微笑,看起来气氛融洽,但钟予安注意到,段怀钦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无名指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钟予安的心脏沉了沉。他移开视线,装作随意地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香槟。琥珀色液体在杯中轻晃,气泡细密地上升。
      “终于来了。”林嘉树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也端着酒,脸颊有些微红,“我还以为你又被哪个藏家缠住了。”
      “下午确实有事。”钟予安和他碰了碰杯,“周砚白呢?寿星不该出来迎客?”
      林嘉树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换上那副惯常的玩世不恭:“在楼上书房呢,说是要处理点事。周家的长辈都在,他得应付。”
      钟予安看出他眼底的落寞,没戳破。两人并肩走向露台方向,玻璃门外是个半开放的空间,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在石砌地面积起浅浅的水洼。远处湖面被雨雾笼罩,对岸的澳门塔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露台上人少些,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他今天一直躲着我。”林嘉树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我给他准备的礼物,他让助理收了,说谢谢。我找他说话,他说有事要忙。我……”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我是不是特别烦人?”
      钟予安侧头看他。林嘉树今天穿了件酒红色丝绒西装,明显是精心准备过的。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张扬明艳的模样,此刻却像被雨打湿的花,透着股颓败的美。
      “他不值得你这样。”钟予安说。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林嘉树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就像段怀钦值不值得你那样,不也是你说了算?”
      这话堵得钟予安哑口无言。他低头,喝了一口酒,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露台门被推开,有人走出来。钟予安抬眼,心脏猛地一跳。是段怀钦。他身边还跟着那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两人似乎结束了谈话,正在道别。
      “那下次曼谷见。”男人用带口音的英语说,朝段怀钦伸出手。
      段怀钦与他握手,笑容得体:“一定。”
      男人转身离开,经过钟予安和林嘉树身边时,目光在钟予安脸上扫视了一瞬。眼神很锐利,像鹰隼打量猎物,带着评估的意味。钟予安后背一凉,握紧了酒杯。
      等那人走远,段怀钦才朝他们走来。他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着,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劲瘦的手腕。雨夜的湿气沾在他发梢,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怎么站在这儿?”他问,目光落在钟予安身上。
      “透透气。”钟予安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里面太闷。”
      段怀钦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屋檐下。雨声淅沥,远处湖面上的游船亮着灯,像漂浮的萤火。
      “刚才那个人,”钟予安忍不住问,“是查猜将军的人?”
      段怀钦侧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为什么这么问?”
      “他的口音,长相……还有,你说过要去曼谷。”钟予安顿了顿,“所以你的行程……”
      “取消了。”段怀钦平静地说。
      钟予安一愣:“为什么?”
      段怀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雨幕,良久,才轻声说:“因为有人提醒我,留在澳门,比去哪里都重要。”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钟予安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雨声在耳边放大,混着自己如鼓的心跳。
      林嘉树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那个……我进去看看蛋糕切了没有。”
      他识趣地离开了,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钟予安能闻到段怀钦身上檀木香混着雨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擦过自己西装袖口的细微触感。尴尬的气氛瞬间蔓延,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
      “冷吗?”段怀钦忽然问。
      钟予安摇头:“不冷。”
      段怀钦却已经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直接披在了钟予安肩上。外套还带着体温,檀木香浓郁地包裹上来。
      钟予安僵了僵。
      “穿着。”段怀钦的语气不容拒绝,“你手很凉。”
      钟予安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握着酒杯的手指确实在微微颤抖。他放下酒杯,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段怀钦的外套对他而言有些大,袖口长出一截,面料柔软,残留着体温。
      很暖。他不敢看段怀钦,只能盯着屋檐滴落的雨水。一滴,两滴,在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那个人叫颂猜,是查猜将军的侄子。”段怀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来澳门谈生意,顺便替查猜传话。九爷的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钟予安猛地转头:“条件是什么?”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东南亚那些军阀更不会做亏本生意。
      段怀钦看着他,眼神复杂:“条件是你。”
      钟予安呼吸一滞。
      “他们查到你的背景,知道钟家在港城的政商关系。”段怀钦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查猜想要一条稳定的资金通道,从东南亚到港城,再到海外。他需要一个在两岸都有根基的中间人。”
      “所以九爷那件事……”钟予安声音发颤,“从一开始就是……”
      “是个诱饵。”段怀钦接过话,“用来试探你的态度,也试探我的底线。”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露台的遮阳棚,发出密集的声响。远处湖面上的游船陆续靠岸,灯火一盏盏熄灭。
      钟予安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檀木香萦绕在鼻尖,却无法驱散那股寒意。
      原来,在别人眼里,他是段怀钦的弱点,也是别人眼中的棋子。
      “我拒绝了。”段怀钦说。
      钟予安抬眼看他。
      “我告诉颂猜,你是我的人,不是商品。”段怀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查猜想要合作,可以。想要拿你当筹码,不行。”
      钟予安喉咙紧了紧。他想说“你不用这样,这会给你惹麻烦。”想问“什么叫我是你的人?”想很多很多。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藏在过长袖口里的手指,堵出了一句:“那……泰国还去吗?”
      “不去了。”段怀钦说,“暂时没有去的必要。”
      暂时。那就是,不是不去,是时机未到。段怀钦与查猜之间,迟早还有一场较量。而他的存在,让这场较量提前变成了僵局。
      露台门又被推开,周砚白走了出来。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寿星该有的得体笑容,但眼神里有一丝疲惫。
      “原来都在这儿。”周砚白走到他们身边,“切蛋糕了,进来吧。”
      他的目光在林嘉树刚才站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钟予安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心里叹了口气。
      三人回到室内。客厅中央已经摆上了三层高的生日蛋糕,蜡烛已经点燃,宾客们围成一圈。周砚白站在蛋糕前,在众人的起哄声中许愿,吹蜡烛,然后亲自切下第一刀。
      掌声和笑声响起,香槟杯碰撞,气氛热烈。
      钟予安站在人群外围,肩上还披着段怀钦的外套。看见林嘉树挤到周砚白身边,笑着说了句什么,周砚白也笑,但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那么明显的回避,连旁人都能看出来。
      钟予安移开视线,心里莫名有些堵。是因为林嘉树,也是为自己。他端起酒杯,却发现段怀钦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手里也端着香槟。
      “在想什么?”段怀钦问。
      “在想……”钟予安顿了顿,“有些人明明互相在意,为什么要互相折磨。”
      段怀钦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周砚白和林嘉树,沉默片刻,说:“每个人都有不得已。”
      “那你呢?”钟予安转头看他,“你有什么不得已?”
      段怀钦与他对视。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钟予安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只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
      “我最大的不得已,”段怀钦缓缓开口,“是明知道该保持距离,却总是忍不住靠近。”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叹息。却让钟予安怔住了,心脏狂跳起来。他想问“什么意思”,想问“靠近谁”,想问很多很多。
      但段怀钦已经在朝正在切蛋糕的周砚白走去。他拍了拍周砚白的肩膀,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接过对方递来的蛋糕。
      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钟予安自己想象出来的。
      宴会持续到深夜。钟予安喝了不少,脸颊有些发烫,脑子却异常清醒。他看着林嘉树一次次靠近周砚白,又一次次被礼貌地推开。看着周砚白明明眼神一直跟着林嘉树,却总是在对方看过来时移开视线。
      看着段怀钦始终与人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却在每次他酒杯空了时,自然而然地为他续上。
      凌晨散场时,雨已经停了。庭院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鸡蛋花被雨水打落一地,白色花瓣沾着水珠,在路灯下泛着莹白的光。
      钟予安站在门口等车,肩上还披着那件外套。段怀钦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我送你。”他说。
      钟予安摇头:“我叫了车,马上到。”
      段怀钦没坚持。他看着他,许久,忽然伸手,很轻地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花瓣。动作自然。
      “外套,”钟予安说,“我洗干净还你。”
      “不急。”段怀钦收回手,“穿着吧,夜里凉。”
      车灯由远及近,钟予安叫的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段怀钦还站在门口,灯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
      车子驶离时,钟予安从后视镜里看见,周砚白也走了出来,站在段怀钦身侧。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表情都很严肃。
      手机震动,是林嘉树发来的信息:
      “我想放弃了。”
      只有四个字,却让钟予安眼眶发酸。他打字:“你在哪?我去找你。”
      林嘉树没回。
      钟予安靠进座椅,闭上眼睛。檀木香从外套上弥漫开来,将他温柔地包裹。这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惶恐。
      安心是因为这是段怀钦的味道。
      惶恐是因为他知道,这份安心背后,是段怀钦为他挡下的、一个庞大而危险的世界。
      车子穿过深夜的澳门街道,赌场霓虹在车窗外流淌成斑斓的河。
      钟予安忽然想起宴会上段怀钦那句话:“我最大的不得已,是明知道该保持距离,却总是忍不住靠近。”
      他现在懂了。
      有些距离,不是不想跨越。
      是怕跨越之后,连现在这样站在对方影子里偷一点温暖的资格,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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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