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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无胆匪类 澳城今夜依 ...

  •   从君悦酒店回画廊的路上,钟予安一直很沉默。
      出租车穿过澳城的街巷,午后阳光将葡式建筑的彩色墙面照得鲜亮。街上游客如织,举着相机拍摄议事亭前地的黑白石子路,小贩在吆喝卖猪扒包和木糠布丁的香气。一切看似平静祥和,与会所里那些刀光剑影的对话仿佛两个世界。
      钟予安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段怀钦那条“晚上一起吃饭”的信息还亮着,除了回复“好”。别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谢谢”?太轻。
      说“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太假。
      说“我听到你们的对话了,我很害怕”?太装。
      所以只有沉默。
      画廊在凼仔旧城区一栋翻新的葡式小楼里,三层,白墙蓝窗,门口种着两株鸡蛋花树。钟予安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老板!”助理小敏从接待台后抬起头,眼圈还有点红。昨天的事把她吓坏了,“你回来了......”
      “嗯。”钟予安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昨天受伤的同事怎么样了?”
      “小陈手臂缝了三针,在家休息。其他人都没事。”小敏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早上......段先生派人来过,把玻璃都换好了,还加装了安保系统。那些人也没再出现过。”
      钟予安动作顿了顿。段怀钦连这个都想到了。
      “下午预约的藏家几点到?”他走向楼梯,语气尽量平静。
      “三点,王太太和她女儿,来看那批新到的水墨。”小敏跟在他身后上二楼,“还有,林先生来了,在您办公室等。”
      钟予安脚步微顿:“嘉树?”
      推开办公室门,林嘉树正翘着腿坐在他的办公椅上,手里翻着一本展览画册。听到动静抬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审视。
      “舍得回来了?”林嘉树合上画册,“我还以为你要在酒店躺一天。”
      钟予安没接话,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清明。也是,经历了巨大冲击,后知后觉带着痛感的刺激,还有谁能糊涂天真?
      “听到多少?”林嘉树开门见山。
      “不知道......全部吧。”钟予安垂下眼,“从‘表示表示’,到东南亚,到‘用血和人命换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传来的隐约车声,和楼下展厅里工作人员布展的轻微响动。
      “周砚白发信息告诉我的,”林嘉树起身,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段怀彻底断了和九爷合作的可能。那老东西背后是东南亚‘和盛’的人,查猜将军在湄公河一带势力很大,手伸得长。这次被驳了面子,不会善罢甘休。”
      钟予安的手指蜷进掌心。指甲掐着肉,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
      “你不知道。”林嘉树盯着他,“你只知道段怀钦这么做的的结果,但是你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不知道他为此把自己放在了靶心上。或者你知道,只是不愿意向。”见钟予安还是那副木木的样子,林嘉树再接再厉“予安,九爷那种人,明着不敢动段家,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周砚白说,段怀钦最近出门,身边带的保镖都多了一倍。”
      钟予安猛地抬眼。
      “害怕了?”见钟予安终于有反应,林嘉树扯了扯嘴角,“现在知道,被人捧在手心里护着,是什么滋味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人。钟予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林嘉树说得对。段怀钦那个圈子,进一步是朋友,退一步是敌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实在是没必要这么做,而且是在他爆发丑闻后,迅速,果断的堵住一切,切断所有。傻子都知道,段怀钦这么做是为什么,为了谁。
      怀钦护着他,以段怀钦的方式,一种他无法拒绝、也无法回报的方式。
      “我......”他喉咙发紧,“我没让他......”
      “你是没让他,但他做了。”林嘉树打断他,语气缓下来,“予安,我不是在怪你。我是想让你明白,段怀钦对你,不是普通朋友间的照顾。”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墙角那盆龟背竹上,叶片泛着油亮的光。
      钟予安看着那光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段怀钦为他挡刀后不久,他躺在医院,麻药刚过,痛得意识模糊。段怀钦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很轻地说:“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澳城的海。很蓝,很清澈,和你的眼睛一样。”
      那时他十七岁,痛得说不出话,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后来他看过很多次海,但总觉得,没有段怀钦说的那么蓝,那么清。
      “别说我了。你和周砚白,”钟予安忽然换了话题,抬眼看向林嘉树,“怎么样了?”
      林嘉树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变成惯常的、玩世不恭的笑:“能怎么样?老样子。我追,他躲。猫捉老鼠的游戏,玩了这么多年,我都快成职业选手了。”
      但钟予安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他为什么躲?”钟予安问。这个问题他其实问过很多次,但林嘉树总是打哈哈糊弄过去。
      这次林嘉树沉默了很久。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钟予安,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周家的情况,比段家还复杂。”林嘉树的声音低下来,“他爸身体不好,家族里几个叔伯虎视眈眈。周砚白是长子,要撑起整个家,就不能有‘污点’。”他顿了顿,“而喜欢男人,在那些老古董眼里,就是最大的污点。”
      钟予安心脏一紧。
      “所以他不能。”林嘉树转过身,笑容有点苦,“他可以为我做很多事,可以在我喝醉时照顾我一整夜,可以在我家生意出问题时暗中帮忙。但他就是不能说一句‘我也喜欢你’。”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酸涩的情绪。两个同样在爱里挣扎的人,隔着几步距离,彼此看穿了对方的伪装。
      “你呢?”林嘉树走回来,重新坐下,把话题有扯了回来“段怀钦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打算一直装傻?”
      钟予安避开他的视线:“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他喜不喜欢你,还是不知道你自己敢不敢?”林嘉树一针见血。
      “都有。”钟予安诚实得让自己都意外。
      他怕段怀钦只是出于责任或,可怜。毕竟他为他挡过刀,毕竟他们相识多年,毕竟在段怀钦眼里,他可能永远是需要照顾的“钟家小少爷”。
      他也怕自己承受不起那份感情。段怀钦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他怕自己走进去,就再也找不到出来的路。
      更怕的是......怕得到后又失去。那会比从未得到痛苦千万倍。
      “无胆匪类。”林嘉树评价道,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理解。
      钟予安苦笑:“彼此彼此。”
      “但我至少光明正大的追求,不搞暗恋那套。”林嘉树挑眉,“你呢?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这话戳中了痛处。钟予安想起手机相册里那七百多张偷拍,全是侧影和背影。想起每次见面前精心的打扮和刻意的随意。想起台风夜坐在后座的心跳如雷。
      他确实胆小。胆小了七年。
      楼下传来门铃声,风铃清脆作响。小敏的声音隐约传上来:“王太太您来啦,这边请……”
      “藏家到了。”钟予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衬衫衣领。那个瞬间,他又戴回了那副从容得体的面具,笑容恰到好处,“我下去接待。你自便?”
      林嘉树摆摆手:“我去看看你们新到的画。听说有幅赵无极的早期作品?”
      “在第三展厅,还没挂出来。”钟予安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嘉树。”
      “嗯?”
      “谢谢。”
      林嘉树笑了:“少来。改天请我喝酒。哦对了,你今晚有约。”
      钟予安愣了一下,才想起段怀钦的晚餐邀约。林嘉树怎么也知道?
      像是看穿他的疑惑,林嘉树晃了晃手机:“周砚白说的。段怀钦约了你,七点,老地方。”
      钟予安耳朵有些发烫,心想周砚白什么时候像狗仔那么八卦了。含糊地“嗯”了一声,匆匆关门下楼。
      段怀钦选的地点是一家法式餐厅。
      餐厅以深蓝色和金色为主调,落地窗外是澳城半岛璀璨的夜景。钢琴师在角落弹奏着德彪西的《月光》,琴声如水银泻地。
      钟予安到的时候,段怀钦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身深灰色西装,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松着,金丝眼镜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正低头看菜单,侧脸线条在柔和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抱歉,来晚了。”钟予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不晚。”段怀钦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顿,“气色比早上好了点。”
      钟予安下意识摸了摸脸:“可能是休息够了。”
      其实是根本没怎么休息,下午又忙了一整个下午。但段怀钦也没戳穿,只是将菜单推过来:“看看想吃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像往常一样用餐。段怀钦点了瓶勃艮第,酒液在杯中漾出深红的光泽。他们聊画廊新到的画,聊下周的艺术展,聊港城最近的市场行情。全是再平常不过的话题,全是钟予安熟悉的领域。
      但钟予安却心不在焉。切着盘中的牛排,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段怀钦的手。那只左手搭在桌沿,无名指的旧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他想起今天上午在会所外听到的那些话,想起九爷那句“用血和人命换来的”,心脏就一阵发紧。
      “予安。”段怀钦忽然叫他的名字。
      钟予安回过神,抬头对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烛光在镜片上跳跃,他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牛排要凉了。”段怀钦说,语气温和。
      钟予安低头,发现自己已经把牛排切得七零八落,却一口没吃。他放下刀叉,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红酒醇厚,滑过喉咙时带来一丝暖意。
      “段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今天上午......谢谢你。”
      段怀钦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听到多少?”他问,声音很轻。
      钟予安喉咙发紧:“全部。”
      餐厅里,钢琴曲换了一首,是肖邦的夜曲。窗外,澳城塔的灯光秀开始了,七彩的光束划破夜空。
      段怀钦沉默地看着他。那眼神很深,像要把人吸进去。钟予安第一次没有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着段怀钦,看着这个刚为他挡下一场风雨的男人。
      “怕吗?”段怀钦问。
      钟予安诚实点头:“怕。”
      “怕什么?”
      “怕你出事。”钟予安脱口而出,然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慌忙低头,耳尖开始发烫。
      段怀钦很久没说话。钟予安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钢琴声里格外清晰。他以为段怀钦会笑他,会说“不用担心”,会说些安抚的话。
      但段怀钦只是伸手,隔着餐桌,很轻地碰了碰他放在桌面的手背。
      只是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钟予安却像被烫到一样,浑身一颤。
      “我不会有事。”段怀钦收回手,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也不会。”
      钟予安看着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服务生在这时送来甜品,是钟予安喜欢的焦糖布丁,表面烤出完美的金褐色脆壳。段怀钦将甜品推到他面前:“吃吧,你喜欢的。”
      钟予安拿起小勺,戳破脆壳。焦糖的甜香弥漫开来,混着香草籽的香气。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苦涩。因为他知道,这顿饭之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窗户纸被捅破了,再怎么糊,也是徒劳。因为双方都已经知道了对面有人。
      “下周,”段怀钦忽然开口,语气如常,“我要去一趟曼谷,三天。”
      钟予安手里的银勺“叮”一声掉在盘子里。他猛地抬头:“去找查猜?”
      段怀钦看着他,眼神深邃:“你听到了多少?”
      “全部。”钟予安重复这个词,“九爷说,查猜将军对澳城的生意感兴趣。”
      “不是去找麻烦。”段怀钦说,重新拿起酒杯,“是去谈谈。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可是”
      “予安。”段怀钦打断他,声音放得很轻,却很有力度,“有些事你不要问,也不要管。你只要好好经营你的画廊,画你的画,就够了。”
      钟予安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跳跃。他忽然意识到,段怀钦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他会处理好一切。这应该是安心的。可钟予安只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厉害。
      “可是我会担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钢琴声盖过。
      段怀钦愣了愣。然后,很慢地,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很真实、带着点无奈和温柔的笑。
      “那就偶尔担心一下,”他说,“但不要太多。”
      钟予安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他慌忙低头,假装专注于甜品,一口接一口地吃,甜得发腻,却停不下来。
      段怀钦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窗外,灯光秀结束了,澳城沉入一片璀璨而寂静的灯火海洋。
      结账时,段怀钦自然地签了单。两人并肩走出餐厅,电梯下行时,钟予安盯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问:“去曼谷......什么时候?”
      “下周三。”段怀钦说,“三天就回来。”
      “我......”钟予安想说“我等你回来”,想说“你要小心”,想说很多很多。但最终,他只是说,“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开,大堂的灯光涌进来。
      段怀钦侧头看他:“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钟予安摇头,“我叫车。”
      段怀钦没坚持。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钟予安上了出租车。车子驶离前,钟予安从后视镜里看见,段怀钦还站在那里,墨色身影在璀璨灯火中显得格外孤清。
      他忽然想起林嘉树的话:“你至少敢追。你呢?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
      他现在敢看了。却发现自己更不敢了。
      因为看得越清,就越知道那道鸿沟有多深,那场风暴有多近。
      手机震动,是段怀钦发来的信息:
      “到家说一声。”
      钟予安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才打字回复:
      “好。”
      然后他靠进座椅,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澳城今夜依旧繁华,赌场霓虹永不熄灭,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
      而他在这场梦里,爱着一个为他挡下所有风雨的人。
      却连一句“我喜欢你”,都不敢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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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