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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疤 他只知道, ...
那晚,钟予安没有找到林嘉树。
他回了信息,打了电话,甚至难得开车绕了半个澳城,去了林嘉树常去的几个地方。兰桂坊的酒吧、海边的私人会所、甚至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已经废弃的游乐场。都没有。
林嘉树消失在澳城璀璨的夜色里。
钟予安最终回到画廊,已近凌晨三点。他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在掌心明明灭灭,林嘉树最后那条“我放弃了”像一根刺,扎在心上。很疼。
他没再发信息打电话。有些时候,人需要独处的空间来消化绝望,就像他自己,这七年来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
那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周家宴会,上段怀钦披在他肩上的外套,露台上,那句“明知道该保持距离却总是忍不住靠近”,林嘉树转身离开时被路灯拉长的、颓唐的背影。
醒来时是次日上午十点,阳光刺眼。钟予安睁开眼,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林嘉树在哪里?第二个念头是:段怀钦昨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谁也没问。
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心事,说了只会更麻烦。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去画廊。小敏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取消今天的安排,他摇头,说照常。
都说,人生如戏。生活总要继续。戏也一样,总要演下去。
下午两点,钟予安正在展厅里与一位新加坡藏家讨论一幅抽象画的色彩构成时,手机震动。他瞥了一眼,是林嘉树发来的定位,附近一家酒吧,附带一条语音短信,背景嘈杂的音乐声中,林嘉树的声音含糊不清:“予安……来陪我……”
藏家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画面中的情绪张力,钟予安却已经听不进去了。他对藏家歉然一笑,说临时有急事,改日再约,然后匆匆交代小敏几句,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酒吧就在两条街外,午后的阳光将霓虹灯牌照得苍白无力。推门进去时,林嘉树已经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那件酒红色丝绒西装皱得像块抹布。酒保见他进来,露出为难又歉意的微笑,点了点头。
“嘉树。”钟予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嘉树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看见是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也不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钟予安扶他起来,对酒保点头示意结账,“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林嘉树整个人几乎挂在钟予安身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去干什么?对着四面墙……听自己心跳……没意思……”
钟予安没接话。半扶半抱地把林嘉树带出酒吧,午后的阳光刺得林嘉树眯起眼,忽然捂住嘴,脸色发白。钟予安连忙扶他到路边树荫下,林嘉树弯腰吐了起来。
吐完后,林嘉树似乎清醒了些,但整个人更颓唐了。钟予安叫了车,直接带他回了画廊的休息室,至少能让他先躺下。
回到画廊时,小敏已经下班了。钟予安扶着林嘉树上到三楼休息室,把他放在沙发上。林嘉树衬衫前襟沾了酒渍和呕吐物,味道难闻。
“把衣服脱了,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钟予安说。
林嘉树乖乖抬手,却连扣子都解不开。钟予安只好帮他,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当衬衫褪下时,林嘉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腰侧。
“这道疤……”
钟予安低头,才发现自己刚才扶林嘉树时动作太大,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以及那道疤痕。
七年了,疤痕已经淡去,变成了一道浅白色的、略微凹陷的痕迹,约莫十公分长,斜斜地横在腰侧。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当年刀口的走向。
钟予安迅速拉好衣摆,语气尽量平静:“已经结痂了。就是一道疤痕”
“就是一道疤痕?”林嘉树松开手,往后靠进沙发,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清醒,“七年了,它长在你身上,也长在你心里。每次你见到段怀钦,每次你躲着段怀钦。每次你半夜翻那些偷拍的照片……都是这道疤在硌着你,对不对?”
钟予安背脊一僵。没说话,转身,去储物柜里找干净衬衫。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林嘉树继续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出了那么大的事,差点死了,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段先生没受伤吧’,还让人别告诉他你问过。然后你就开始装作不在乎,演技精湛,全世界都信了你是个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
钟予安的手指在布料间停顿了一下。
“可我知道,你不是。”林嘉树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画廊开张那天,段怀钦送的那个清代笔筒,你宝贝得跟什么似的,谁都不让碰。我知道你每次见他前,会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怎么说话才显得自然。我还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手机加密相册的密码,是你为他挡刀那天的日期。”
钟予安手里的衬衫掉落在地。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道光与暗的界线。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缓慢地,无声地。
“你看到了?”钟予安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看到了。”林嘉树坦率地承认,“有一次你喝醉了,我拿你手机想帮你叫车,无意中试出来的。七百多张,全是段怀钦。没有一张正脸。”
钟予安靠在储物柜上,觉得呼吸有些困难。七年了,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所以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你现在是要同情我,还是可怜我?”
“是心疼你。”林嘉树慢慢坐起来,手撑着沙发边缘,眼睛盯着他,“心疼你一个人扛了七年,疼了七年,却连说都不敢说。”
钟予安闭上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林嘉树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你不就是觉得,暗恋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不该给别人添麻烦。尤其那人还是段怀钦。你怕他觉得愧疚,绝得拖欠你的,怕你成了他的累赘。”
每一个字都像剥开一层伪装,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实。
“不是吗?”林嘉树问。
钟予安睁开眼,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热的红色。
“你都说出来了,还问什么呢。”他顿了顿,无奈地承认道,声音很轻,“那一刀之后,我和他之间就不纯粹了。要么是他欠我一条命,要么是我用这道疤绑架他。可哪种,都不是我想要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的世界太危险。那一刀让我看清了,爱他这件事本身,就会成为他的弱点。我不能……不能让他知道。他那个人,看似冷酷,其实很心软的。我不能有成为他的顾忌。让他有陷入危险的机会。”
“所以你就宁可自己疼?”林嘉树问。
“疼,总比他因为我出事好。”钟予安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只要看着他,看他快乐,看他平安无事。”
林嘉树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予安,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你不也是?”钟予安扯出一个笑,“你对周砚白,跟我不遑多让。”
“但我们不一样。”林嘉树摇头,“我至少敢追,敢闹,敢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你呢?你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敢,生怕被他发现你那些小心翼翼藏了七年的心思。”
这话戳中了痛处。钟予安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影子,那么瘦,那么孤单。
“因为暗恋是一个人的事。”他重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喜欢他,是我的事。这样……就够了。”
“够吗?”林嘉树问,“真的够吗?”
钟予安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
不够。永远不够。
但比起失去,比起让他为难,比起成为他的累赘。不够,也得够。
林嘉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酒醒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宿醉的沙哑,但眼神清醒了许多,“你忙你的吧,我走了。”
“你去哪?”钟予安问。
“回家,洗澡,睡觉。”林嘉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然后明天继续。周砚白躲我一天,我追他一天。躲一辈子,我追一辈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钟予安听出了里面的决心。那种破釜沉舟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
“你呢?”林嘉树问,“打算继续这样下去?藏在影子里,偷一点温暖,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钟予安沉默。
“算了。”林嘉树笑了,笑意里带着理解,也带着无奈,“当我没问。你就是这种人,宁可自己疼死掉,也不愿意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他拉开门,离开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钟予安一个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完全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楼下街道上,林嘉树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着,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钟予安低头,隔着衬衫摸了摸那道疤。
七年了。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扑过去,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他会鼓起勇气,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对段怀钦说一句“我喜欢你”。也许会被拒绝,也许会连朋友都做不成。但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道疤里,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困在自己那句“暗恋是一个人的事”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段怀钦发来的信息:
“画廊的事处理完了吗?晚上一起吃饭?”
一如既往的简洁,一如既往的平淡。
钟予安盯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他想起林嘉树的话:“你就是宁愿自己疼死掉,也不愿意给别人添一点麻烦。”
是吗。他就是这样的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继续演,会继续藏。会把那道疤长在心里,会把那份喜欢埋在深处,会在这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恋里,孤独地走完一生。
最终,他还是回了那个字:
“好。”
然后把手机紧紧攥在掌心,像攥住一场明知会醒、却舍不得醒的梦。
窗外,澳城依旧繁华。
而那道疤,依旧在腰侧,在心上,无声地提醒着:
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一个人的事。
只能藏在影子里,藏在玩笑里,藏在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里。
和一句永远不敢说出口的“我喜欢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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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