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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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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晨曦微露时分缓缓驶入首都站。
巨大的站台上人流如织,喧嚣鼎沸,各种口音的叫卖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沈星眠从未体验过的、庞大而陌生的都市气息。
沈砚礼早已醒来,将一切收拾妥当。那个旧帆布包再次背在他肩上,手里还提着沈星眠那个精致的小行李箱。
他护着还有些睡眼惺忪、不太适应这嘈杂环境的沈星眠,随着人流艰难地挤出车厢,又穿过拥挤不堪的站台和昏暗的地下通道,终于站在了火车站前广阔的广场上。
八月的首都,阳光已经有些炙热。广场上人头攒动,尘土在光线中飞舞。
沈砚礼眯着眼,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然后带着沈星眠走向广场一侧相对清净些的角落。
“先给你买个电话。”沈砚礼开口,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星眠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嗯”了一声,揉着眼睛跟着他走。
沈砚礼领着他在车站附近找到一家规模不小的邮电局。柜台里陈列着几种款式的移动电话,在九十年代末,这依然是普通人眼中的奢侈品。
售货员热情地介绍着最新款的移动手机,价格不菲。
沈砚礼没有多问,只是指着其中一款样式轻巧、据说信号不错的:“要这个。” 他甚至没仔细看标价。
当售货员报出价格时,旁边的沈星眠都愣了一下,一万多那几乎相当于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
沈砚礼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崭新的银行卡,递了过去。
密码输入,POS机吱吱作响,交易凭条吐出。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他又顺便买了一张面值不小的储值卡,一起交给沈星眠。
沈星眠接过那部崭新、沉甸甸的移动电话,冰凉的金属外壳让他有些无措。
他之前只用过家里的座机,这种可以随身携带的移动电话,只在电视和港片里见过。
“这……怎么用?”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按了几个键,屏幕亮起复杂的英文和数字。
“先拿着,等找到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我教你。”
沈砚礼的语气很自然,接过他手里的电话,帮他关机,小心地放回盒子里,然后连同储值卡一起装进自己旧帆布包的内层。
“放我这里,省得丢了。走吧,先找地方落脚。”
沈星眠哦了一声,也没争,跟着他走出邮电局。
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他们顺着车站附近的人流往前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待所、小旅馆的招牌随处可见,很多窗户玻璃上贴着红纸,用毛笔写着“住宿”、“有铺”的字样,价格从“三元起”、“五元一晚”到“十五元单间”不等。
沈砚礼在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门口写着“单间十元,干净卫生”的招待所前停下脚步。“在这儿等一下。”
他对沈星眠说,然后自己走了进去。
沈星眠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看着街上车水马龙。
没过多久,沈砚礼就出来了,眉头微蹙,对他摇摇头:“里面潮气重,不太行。”
他们又往前走。沈砚礼看到一家“八元一晚”的,门脸更小,光线也更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这次出来的更快,脸色也更沉了些。
“太吵,隔音差。”他简短地说,甚至没让沈星眠靠近门口。
第三家是“十二元单间”,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底层,楼道里堆满杂物,光线昏暗。沈砚礼进去的时间稍长一些。
出来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星眠敏锐地察觉到,沈砚礼搭在旧帆布包带子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这家……凑合能住,”沈砚礼的声音有点干,“就是房间小了点,窗户对着天井,不太透气。公共厕所在外面。”
沈星眠听着,没说话。他跟着沈砚礼跑了几家,虽然没进去,但从那些门面的陈旧、气味的隐约飘散,以及沈砚礼每次出来时那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再懵懂骄纵,也隐约明白了——他们现在,似乎真的不能再像以前在自家别墅那样,想住哪里住哪里了。
沈砚礼口袋里那卷钱,他见过,虽然不知道具体多少,但肯定经不起挥霍。
银行卡里的钱,沈砚礼似乎有着严格的规划,轻易不动。
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那是一种混合着对陌生环境的忐忑、对落差的不适,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沈砚礼处境的模糊体谅。
他撇了撇嘴,虽然依旧皱着眉,脸上带着惯有的不耐和挑剔,但说出的话却是。
“……就刚才那家十二块的呗,反正就睡一晚上。累死了,赶紧找个地方躺下。”
他甚至做好了心理准备,迎接一个可能又小又潮又吵的房间。
沈砚礼看了他一眼,少年漂亮的脸上带着疲惫和强撑的骄纵,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这眼神让沈砚礼心尖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抬眼望向街道更前方。那里有一栋看起来新一些的楼房,挂着“XX酒店”的招牌,门面光洁,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相对明亮的大堂。
“再往前看看。”沈砚礼没接他的话,提起行李箱,径自朝那家酒店走去。
沈星眠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喂,那边看起来就很贵!”他小声嘟囔。
沈砚礼没回头,只是脚步未停。
酒店大堂果然明亮许多,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虽然也有些年头,但至少干净整洁。前台服务员穿着统一的浅蓝色制服。
价格牌上用毛笔清晰地写着:“标准间:68元/晚”。
六十八元!沈星眠心里咂舌,这都快够在刚才那招待所住一个星期了!他忍不住拽了拽沈砚礼旧衬衫的袖子,想说什么。
沈砚礼却已经走上前,对服务员平静地说:“要一间标准间。”然后,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卷钱,动作平稳地数出七张十元的钞票递过去。那卷钱肉眼可见地薄下去一截。
拿到钥匙,房间在五楼。
有电梯,但沈砚礼带着他走了楼梯。房间比想象中宽敞,两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单人床,独立的卫生间瓷砖白得晃眼,窗户宽大明亮,虽然对着车流不息的街道,有些喧嚣,但采光很好。
沈星眠几乎是一进门就扑到了靠窗的那张床上,脸埋进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枕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比他预想中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沈砚礼放下行李,检查了门锁和窗户,又去看了看卫生间,确认热水和马桶都好用。
然后,他从旧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崭新的电话盒子,走到沈星眠床边坐下。
“过来,教你用电话。”他拆开包装,拿出那部黑色的移动电话,开机。
沈星眠立刻凑了过去,好奇心战胜了疲惫。
沈砚礼便耐心地、一步一步地教他:如何开机关机,如何拨号,如何接听,如何查看电量,怎么用储值卡充值……他讲得很仔细,手指点着那些小小的按键。沈星眠学得很快,没一会儿就掌握了基本操作,抢过电话,跃跃欲试。
“我想给听澜打个电话!他家有座机!”沈星眠眼睛发亮。
“嗯,打吧。但是不要熬到太晚。”沈砚礼嘱咐了一句,便起身去整理行李,把两人的衣服拿出来挂好,又拿出搪瓷缸子去走廊打水。
沈星眠盘腿坐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按下霍家的号码。
等待接听的“嘟——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几声后,电话被接起,传来霍听澜熟悉又元气十足的声音:“喂?哪位?”
“听澜!是我!”沈星眠立刻来了精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星眠?!你到首都了?!怎么样怎么样?首都大不大?火车站是不是特气派?”霍听澜在那边兴奋地连珠炮似的问。
“到了到了!刚安顿下来!火车站人超多!我跟你说,沈砚礼给我买了移动电话!就我现在打给你这个!牌子的!”
沈星眠迫不及待地炫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
“哇——!真的假的!你哥对你太好了吧!那玩意儿可贵了!”霍听澜的羡慕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
两个少年隔着电话线,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沈星眠抱怨火车上的颠簸和难闻的气味,又得意地描述沈砚礼怎么带他找到这个“挺不错的”酒店房间,虽然他没提价格,但语气里的满意藏不住。他抱怨首都街道的嘈杂,又对未知的明天有些茫然的好奇。
话题东拉西扯,从新电话说到首都的见闻,又说到各自在家里的无聊。
沈砚礼打水回来,将晾着温水的搪瓷缸子放在沈星眠那边的床头柜上,又拿出两个苹果去洗干净,同样放在他手边。
他全程动作很轻,没有打扰沈星眠兴致勃勃的电话粥,只是坐在自己那张床上,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边角磨损的小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拧开笔帽,就着窗外渐浓的暮色,低头写写画画起来。
眉头微微锁着,是在计算今天的开销,规划明天需要尽快去办理的暂住手续、打听租房信息、以及寻找可能的短期工作机会。
沈星眠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霍听澜的调侃,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沈砚礼沉静的侧影。
电话那头是熟悉的朋友和无忧无虑的过往,电话这头是陌生的城市和正在为他一点点筹划未来的沈砚礼。
一种奇异的分割感,在这个逐渐被夜色笼罩的酒店房间里,悄然滋生。
他忽然没了继续闲聊的兴致,又敷衍了霍听澜几句,约定好再联系,便挂了电话。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砚礼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都市夜声。
沈星眠握着还有余温的电话,看着沈砚礼低垂的眉眼和手中那本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小本子,之前那股因为住进好房间而升起的短暂雀跃,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