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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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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眠在软卧包厢的下铺醒来,喉咙发干。
他摸索到小桌上那个熟悉的军绿色铝制保温杯,拧开,水温正好。
这细致如同以往的照顾,此刻却让他心里莫名空了一块。沈砚礼在哪儿?这个念头驱使他起身。
走廊灯光昏暗,混杂着厕所消毒水味和远处飘来的烟味。他朝硬座车厢走去,环境逐渐变得拥挤、嘈杂、气味刺鼻。
他终于在车厢连接处那个最局促的角落找到了沈砚礼。
沈砚礼没有坐的地方,几乎是嵌在人群缝隙里,背靠着冰凉污渍的车厢壁,一只手紧抓头顶的管道扶手,另一只手将那个半旧帆布包护在胸前。
他闭着眼,但身体随着车厢晃动,显然是在疲惫中勉强休息。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和半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干硬的馒头。
他就那么站着,虽然疲惫,背脊却依旧挺直,与周围瘫软疲惫的旅人相比,有种格格不入的、竭力维持的体面。
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口袖口虽然磨损,却干净齐整。
沈星眠的心像被拧了一下。他走过去,踢了踢那个搪瓷缸子。
沈砚礼立刻惊醒,看到是他,眼神里的迷茫迅速被一种惯常的、带着克制的关切取代:“星眠?这里太乱,回去睡吧。”
“我饿了!”沈星眠盯着他,声音又冲又硬,试图用烦躁掩盖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我要吃炒饭!还要炒面!餐车肯定有!”
沈砚礼眉头微蹙,不是为难,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对“要求是否合理”的快速评估。
他下意识摸了摸裤子口袋——那里有一小卷钱,十张十元的,九张百元的票子。这笔钱在九十年代末的火车上,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足够应付许多开销。
但沈砚礼心里有一本清晰的账:首都租房、短期内两人的生活、星眠可能的额外花销、以及……那笔不能动的“未来基金”。每一分钱都需要规划。
再加上这个点的话,炒面和炒饭都过了最佳食用期。买了星眠大概率也不会吃。
“这个时间,餐车未必有现炒的了。”他声音平稳,试图讲道理。
“而且火车上的炒菜油重,你吃了怕不舒服。忍一忍,天亮到站,我给你买新鲜的早点,好不好?”
“我不!”沈星眠的脾气上来了,他指着地上那寒酸的馒头和凉水。
“你就吃这个?我也要吃这个吗?我不管,我就要吃炒饭炒面!”
他的骄纵里,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景象的抗拒和对沈砚礼处境的微妙刺痛。
沈砚礼看着他执拗的脸,沉默了几秒。这张脸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漂亮、任性、带着被娇宠出来的理所当然。
以往无数次,他都会妥协,这次也不例外。
他不再多说什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卷用橡皮筋扎好的钱,动作利落,没有犹豫。他掏出一叠票子,抽出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又塞了回去。。
这个动作干脆,没有那种细微的颤抖和迟疑,沈星眠看得清楚,那卷钱的厚度让他愣了一下。
原来……沈砚礼手头并非他想象的那么山穷水尽?这个认知让他心里的气闷稍微散了些,但那股非要作一下的劲儿还没过去。
“等着。”沈砚礼把旧帆布包塞给他,转身挤进了人群。
沈星眠抱着包,站在原地。周围的气味和噪音让他更加烦躁,但心底那点因猜测沈砚礼“藏钱”而生的怨气,却随着那卷钱的和沈砚礼干脆的抽钱动作,变得有些模糊。
他到底在干什么?明明有钱,为什么要站着?为什么要吃冷馒头?
过了一会儿,沈砚礼回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摞在一起的铝制饭盒,边缘有些磕碰,盖着盖子,看不出内容。他额角有汗,气息微喘,但神色平静。
“只有这个了,将就吃。”他把饭盒递过来,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小事。
沈星眠接过,掀开盖子。炒饭油亮,米饭偏硬,鸡蛋碎小而焦黄;炒面色泽暗淡,面条粘连,点缀着寥寥几片青菜和肉丝。典型的火车快餐,卖相普通。
他吃了一口炒饭,立刻皱眉:“油太多了!米也硬!”又尝了炒面,“面条都坨了!难吃死了!” 他挑剔着,把炒面的饭盒往沈砚礼手里一塞,“这个更难吃!你吃!”
沈砚礼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油汪汪、卖相不佳的面条,没什么表情。他没说什么“浪费”、“将就”之类的话,只是拿起筷子,很自然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快,但不算狼狈,只是专注地解决食物,仿佛这只是日常任务的一部分。吃完面,他又很自然地拿起自己那个干硬的冷馒头,掰下一块,就着搪瓷缸子里的凉水,慢慢咀嚼。
沈星眠看着他平静地吃完面条,又啃起冷馒头,心里的那股邪火和别扭劲儿,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难受。
他不再抱怨,闷头用力扒拉着自己那份油重的炒饭,尽管每一口都让他眉头紧锁。
沈砚礼很快吃完了馒头,喝光了凉水。
他收拾好两个空饭盒,看向还在跟炒饭较劲的沈星眠:“吃不下就别硬撑,小心胃难受。”
沈星眠没理他,胡乱又塞了几口,终于放下勺子,赌气般地说:“不吃了!难吃!”
“嗯。”沈砚礼应了一声,接过他剩了大半的炒饭饭盒,也没说什么,几口把自己那份也打扫干净,然后仔细地把两个空饭盒叠好。
“走了!这儿味儿太难闻!”沈星眠忽然站起来,抱起帆布包就往回走。
沈砚礼拿着空饭盒和搪瓷缸子,默默跟上。
穿过气味浑浊、人声鼎沸的硬座车厢,重新回到相对安静、空气也清冽一些的软卧区域,沈星眠的脚步在自家包厢门口顿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礼,沈砚礼手里拿着东西,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疲惫的平静,似乎在等他开门,或者等他下一步指令。
沈星眠抿了抿嘴,拧开门把手,率先走了进去。包厢里另外两位旅客仍在熟睡,发出均匀的鼾声。
他走到自己的下铺边,把怀里抱了一路的旧帆布包随手扔在铺位上,然后转过身,下巴朝铺位一扬,对着跟进来的沈砚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任性。
“你,躺上去。”
沈砚礼脚步一顿,目光从沈星眠脸上移到铺位,又移回沈星眠脸上。
昏暗中,少年的脸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漂亮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执拗的、近乎命令的神色。
只这一眼,沈砚礼就明白了。
不是沈星眠“坐得难受要站站”,也不是什么“挡着他活动”。
那些都是借口,是沈星眠别扭又笨拙的……关心。
这个半大的孩子,在用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
沈砚礼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有些发酸,又有些温软。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拒绝,也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或者“那你呢”。他只是沉默地看着沈星眠,看了大约两三秒。
在这短暂的沉默里,车厢的晃动、旅客的鼾声、车轮的轰鸣都仿佛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某种东西。
然后,沈砚礼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放下手里的空饭盒和搪瓷缸子,弯下腰,脱下那双沾了灰尘的旧布鞋,鞋尖对着鞋跟,整齐地码放在铺位下方。
他穿着那双洗得单薄、脚后跟处甚至有点磨损的灰色袜子,动作很轻地侧身躺在了铺位外侧——只占据了大约一半的位置,给里面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柔软的铺位瞬间包裹住他僵硬疲惫的身体,洁净的、带着淡淡皂角香和一丝沈星眠身上特有气息的卧具面料贴着他的皮肤。
极致的舒适与极度的疲惫碰撞,让他几乎在躺下的瞬间,就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放松,困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
但他强撑着没有立刻闭上眼,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还站在过道里的沈星眠。
沈星眠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干脆,还占了外侧,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也动作有些粗鲁地踢掉自己的软底拖鞋,穿着袜子爬上铺,从沈砚礼身上小心翼翼地跨过去,爬到了铺位里侧。
他背对着沈砚礼躺下,扯过薄毯的一角胡乱盖在自己腰间,然后就不动了,身体绷得有点紧,仿佛在跟谁赌气。
沈砚礼看着他留给自己的后脑勺和微微弓起的背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疲惫,却又透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的弧度。他轻轻拉过剩下的薄毯,盖在自己身上。
薄毯并不大,两个人盖难免有些局促,沈砚礼只盖到了胸口以下,尽可能把更多的部分留给里面的沈星眠。
身体彻底放松下来,积累已久的疲惫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沈砚礼几乎是在挨着枕头、感受到身边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的瞬间,意识就迅速模糊、沉沦下去。
在彻底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星眠……好像……真的长大了……
而沈星眠,背对着沈砚礼,紧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体温,以及那逐渐变得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火车规律的晃动似乎都因此变得柔和了一些。他僵硬地躺着,不敢乱动,生怕吵醒了身后刚刚入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