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火车上 瘦死的骆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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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里的日子，在沈星眠日复一日的挑剔、玩闹和隐约的不安中滑向盛夏尾声。
从了那晚沈星眠回来之后，沈砚礼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除了照顾沈星眠的日常，他似乎总在整理着什么，或者出门办事，回来时身上常带着陌生的尘土气息，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沈砚礼十八岁生日刚过不久，父亲那边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不是亲自前来，而是一通简短的电话和随后送到的一封信。
信里语气客气而疏离，表示已为他们兄弟二人安排了“更好的出路”，并承诺这栋别墅可以让他们住到九月初开学。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笔不菲的钱，数字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宽裕生活数年，但对于曾经沈家的开销和沈星眠被娇养出来的标准而言，则显得微妙而紧迫。
沈砚礼收到信和钱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告诉沈星眠信的具体内容，只轻描淡写地说：“爸那边安排好了，我们得提前点去首都，有些事要办。”
沈星眠正为游戏机里一个新关卡过不去而发脾气，闻言只是哼了一声：“去就去呗，反正待这儿也腻了。” 他并未深想，只当是寻常的行程变更。
接下来的一周，沈砚礼的“忙碌”变本加厉。
家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人，评估家具、打量墙上的画、甚至商量那架沈星眠几乎没碰过的三角钢琴的价格。
沈星眠起初以为是父亲派人来清点或维护，直到一天下午，他看到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抬走了母亲生前很喜欢的那套紫檀木屏风。
“你干什么？”沈星眠拦住从外面回来的沈砚礼，指着空了一块、露出墙壁印痕的位置，漂亮的眉毛拧紧，“那是我妈的东西！”
沈砚礼手里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食材，袋子上还沾着水汽。
他看了一眼空处，眼神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但声音平静无波：“屏风年代久了，有些部件需要专业修复，送去做保养。”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看看家里还有什么需要处理的老物件，腾点地方。”
沈星眠将信将疑，但沈砚礼的表情太过自然，他一时也找不到破绽，只是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又加深了一层。
他注意到，沈砚礼身上那件旧衬衫，似乎更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依然浆洗得干干净净。
而他自己，昨天刚收到沈砚礼不知从哪里买回来的、当季最新款的薄外套，价格标签还没来得及剪。
陆陆续续，家里空旷了不少。一些沈星眠不怎么在意但显然价值不菲的摆设不见了，书房里多了几个空荡荡的书架，连客房里一套厚重的织锦窗帘都被拆走。
沈砚礼的解释永远是“送去清洗”、“收纳起来”或者“不实用，换了”。
沈星眠活在沈砚礼用谎言和加倍呵护编织的真空里，依旧挑剔着早餐的火候、抱怨空调不够冷、指挥沈砚礼做这做那，享受着被无限纵容的特权，却偶尔在午夜醒来，听见隔壁房间压低了的、与人通话的声音，或者沈砚礼在黑暗中静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模糊轮廓。
出发前三天，沈砚礼告诉沈星眠车票买好了。
“我们坐火车去，软卧，舒服些。”他说着，将一张崭新的、印着“北京”字样的软卧车票放在沈星眠床头，票面价格不菲。
沈星眠拿起来看了看，时间是大后天晚上。
他没问沈砚礼自己的票，潜意识里或许觉得，沈砚礼自然会安排妥当，就像安排他生活中的一切。
出发前一晚，沈砚礼做了很丰盛的一桌菜，都是沈星眠爱吃的。
吃饭时，他话比平时多了些，细细叮嘱着首都的气候、要带的衣物、甚至一些他打听到的、首都大学附近不错的餐馆。
沈星眠心不在焉地听着，挑剔着某道菜咸了，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好像这顿饭是某种告别。
深夜，沈星眠被隐约的动静吵醒，似乎是沈砚礼在轻轻收拾最后的行李。
他迷迷糊糊起床去客厅喝水，看到沈砚礼背对着他，坐在餐桌旁，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
沈砚礼面前摊着一些零散的现金、几张单据，还有一张崭新的银行卡。他正拿着笔，在一本小本子上仔细记录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沈砚礼察觉到动静，迅速将桌上的东西收拢，转头看到是他，神色微微一顿，随即温和地问：“怎么起来了？口渴？”
“嗯。”沈星眠含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火车票票根——不止一张。
他眼尖，看到最上面那张，赫然是“硬座”，不，仔细看，是“无座”。
沈砚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将票根和其他单据一起收起，语气平淡地解释。
“买票时软卧只剩一张了，我年轻，站一会儿没关系，正好看看沿途风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站几十个小时火车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沈星眠盯着他，没说话。他想起了家里最近消失的东西，想起了沈砚礼日渐繁忙，想起了那张昂贵的软卧票和自己口袋里似乎永远充足的零花钱。
一个模糊的、让他心脏骤紧的猜想浮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把家里东西卖了？”，想问“你哪里来的钱？”，更想问“你到底在打算什么？”。
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接过沈砚礼递来的温水，咕咚咕咚喝下，没好气地说：“随便你！站断腿别怪我！” 说完，转身回了房间，砰地关上了门。
门内，沈星眠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很快。
门外，沈砚礼静静坐在灯光下，良久，才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他重新拿出那张银行卡，指腹摩挲着光洁的卡面。里面存着他变卖了几乎所有能变卖的东西换来的钱，加上父亲结的那笔钱，一共五百万左右。
密码，他设的是沈星眠的生日。这是他能为他的小玫瑰攒下的、最后的底钱。
至于自己口袋里那一千块钱零钞，是他预计未来一个月可能的生活费。
第二天，离开这栋承载了无数回忆、如今已显空旷的别墅时，沈星眠只拖了一个小巧精致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他的衣物和少许珍爱之物。
沈砚礼的行李更简单，一个半旧的帆布大包，看起来沉甸甸的。
锁门前，沈砚礼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生活了多年的房子，目光在门廊、在客厅、在楼梯转角一一停留，那里曾有过母亲的身影，有过星眠跑来跑去的笑声，也有过父亲逐渐冷漠的背影。
如今，这一切都要被锁在身后了。他用力关上门，落锁，声音干脆，断绝了回头路。
去火车站的出租车是沈砚礼提前叫好的。车上，沈星眠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突然问：“我们还会回来吗？”
沈砚礼坐在他旁边，目光也看着窗外，闻言，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也许吧。”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月台上人群熙攘，充斥着各种方言和离别的气息。
沈砚礼紧紧护着沈星眠，生怕他被拥挤的人流碰到。找到软卧车厢，安顿好沈星眠，将他的行李箱放妥，又把一袋子洗好的水果、零食和灌满热水的保温杯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小桌上。
“晚上睡觉盖好被子，空调风口别对着吹。”沈砚礼细细叮嘱。
“饿了就吃这些，开水在车厢连接处打，小心烫。我就在隔壁车厢，有事……就去找我。” 他顿了顿，“或者让乘务员叫我。”
沈星眠坐在铺位上，看着沈砚礼为他忙前忙后，看着他额角细微的汗珠，看着他旧衬衫下清瘦却挺直的背脊，那种心慌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别开脸，哼道：“知道了，啰嗦，你快走吧。”
沈砚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包含了太多沈星眠此刻无法读懂的情绪。
最终，他只是轻轻揉了揉沈星眠的头发，低声道：“嗯，我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转身，提着那个旧帆布包，走进了拥挤嘈杂的硬座车厢，身影很快被人群吞没。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沈星眠趴在狭窄的铺位上，透过车窗，看着站台逐渐远去，城市灯光变成流动的光带。软卧车厢相对安静，他却毫无睡意。
在摇晃、嘈杂、充满烟味的车厢连接处，沈砚礼在火车的轰鸣声中睁开了眼。
他并未真正睡着。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廉价的电子表，计算着到达首都的时间，然后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张硬质的银行卡，指腹再次抚过卡面。
密码是星眠的生日。这笔钱，足够他在国外四年过得不错。至于自己……到了首都，总会有办法的。
他必须尽快安顿好星眠，然后……然后就要着手准备那些他早已查过无数遍的、繁琐的出国申请材料了。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载着心事重重的两人，驶向未知的、分离在即的首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火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