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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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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书事件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无声扩散,彻底改变了生活的质地。
日子表面照旧,却处处透着一种被精心修补过的、小心翼翼的平静。
沈砚礼几乎把所有的自我都压缩成了背景,只剩下一个功能:围着沈星眠转。
这份照顾,比以往任何时期都更周全,更耐心,也更沉默,仿佛在默默偿还一笔无形的债,或者,试图用无微不至的填充,来抵御某种即将到来的剥离。
这栋父亲留下的别墅,空旷而奢华,处处彰显着曾经的富足。
水晶吊灯即使在白天也偶尔折射着浮光,昂贵的进口家具光可鉴人,与沈砚礼身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微松的旧衬衫格格不入。
而沈星眠,像是这华丽牢笼里唯一被精心供奉的珍宝,从头到脚都写着“昂贵”。他身上那件丝质睡衣触感柔滑,价格抵得上普通工人几个月工资。
随手扔在沙发上的羊绒薄毯来自意大利;甚至连他发脾气时摔碎的瓷碗,都是成套的骨瓷。
相比之下,常来玩的霍听澜家虽然也算富裕,但那份家底在沈家这栋别墅和沈星眠不经意流露的用度面前,仍显得逊色几分。
沈砚礼的照顾,如今已超越“周到”,近乎一种赎罪式的、密不透风的看守。
他仿佛在倒数计时,每一分每一秒对沈星眠的纵容和呵护,都浸透着沉重的愧疚——那份关于“送他走”的、尚未言明的决定,像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只能用加倍的关注来弥补那还未发生的“遗弃”。
清晨,沈砚礼在厨房准备早餐。他用的是整套的德国厨具,却只给自己煮了最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菜。
而给沈星眠的,是文火慢炖了四十分钟的鸡茸粟米羹,用的是空运来的新鲜甜玉米和剔得干干净净的鸡胸肉,盛在温过的骨瓷碗里。
沈星眠被叫醒后,穿着那身真丝睡衣,趿拉着手工绣花的软底拖鞋下楼,只尝了一口就推开:“腻了,不想吃这个。我想吃陈记的蟹粉小笼,现在就要。”
陈记在城南,开车往返要一个多小时。沈砚礼看了看表,上午他原本计划去图书馆查一些资料——关于海外艺术院校申请和陪读签证的。
他沉默地放下自己喝了一半的粥,站起身:“好,我去买。你先吃点别的垫垫?” 他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顺从。
“不要,我就等着。”沈星眠窝进宽大的丝绒沙发,用那条羊绒薄毯裹住自己,拿起一本全英文的时尚画报翻看,侧脸线条精致却带着骄纵。
沈砚礼不再多说,穿上旧外套,拿起车钥匙——车库里停着父亲留下的车,但他很少开,今天却破例了。
他知道,沈星眠要的不仅仅是小笼包,更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仍然被他牢牢掌控在手心。
而沈砚礼,心甘情愿地给予这种确认。
那台中央空调的某个分管又不制冷了。沈星眠所在的娱乐室闷热起来,他立刻丢了手里的游戏手柄,那是沈砚礼前几天刚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最新款。
“热死了!这破房子,空调都是摆设吗?” 他抱怨着,顺手将手柄扔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倒也没摔坏。
沈砚礼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未看完的英文学校简介。
他什么也没说,去工具间拿了工具箱。
维修时,他脱掉外套,里面是一件领子已经磨破却干净平整的旧工装背心,与这间摆满最新电子设备和奢侈品的房间对比鲜明。
他仰头检查出风口,汗水沿着下颌线滑落。
沈星眠挪到远处的按摩椅上,开了冷气扇,一边享受着椅子的按摩功能,一边指挥。
“滤网肯定脏了,吵得我头疼。你小心点,别把灰尘弄得到处都是,这地毯很难清理的。” 那地毯确实价值不菲。
沈砚礼在高处,动作稳而利落。灰尘落下,他尽量侧身避开沈星眠的方向。机器修好,冷风重新送出。
他下来,没有立刻清理自己,而是先去洗手间仔细洗净手脸,甚至换了件干净的旧T恤,才走到沈星眠身边,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他面前的风口温度。
“这样可以吗?要不要再调低点?”
沈星眠正在喝冰镇的鲜榨果汁,闻言,将吸管凑到沈砚礼嘴边,眼睛看着他脸上未完全擦干的水渍和眼底的疲惫:“尝尝,甜不甜?”
沈砚礼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甜。”
他垂下眼帘,没有看沈星眠,仿佛这简单的亲密也让他承受着某种压力。
然后他起身,默默收拾好工具,又拿来吸尘器清理地毯上微不足道的灰尘。
他做这些的时候,背脊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关于“未来”,沈砚礼的补偿方式是为沈星眠搜罗来更多昂贵的“可能”。最新的进口画册、大师作品的精美复制品、甚至托人打听国外艺术学院的暑期课程资料。
他不提“出国”,只说“看看,开阔眼界”。他把这些价值不菲的东西放在沈星眠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自己心里那份“将要把他送到陌生国度”的负罪感。
沈星眠有时会翻看那些色彩斑斓的异国风景画册,但更多时候是烦躁地推开。“看这些有什么用?”
有一次,他抓起一本崭新的、关于欧洲艺术学院介绍的铜版纸书,狠狠地摔在地上,厚重的书角将光洁的木地板磕出一个小凹痕。“我又不去!你是不是就想着把我打发走?!”
沈砚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弯腰捡起那本精美的书,用袖子仔细擦去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把书放回原处,声音低沉得像在叹息:“不想看就不看。要不要……试试新买的颜料?威尼斯进口的。”
他眼里那份深重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愧疚,让沈星眠的怒火像打在了棉花上,只剩下烦闷和一丝……不安。沈砚礼对他越好,越沉默,他就越觉得心慌。
这种心慌,在沈砚礼介入他社交时达到了顶峰。
霍听澜骑着一辆崭新的山地车来约沈星眠去打网球——霍家最近也建了个网球场,但规模和设施远不如沈家后院那个带专业照明和更衣室的私人球场。
沈星眠兴致不高,但沈砚礼却温和地建议:“去活动一下也好,你昨天说肩膀有点酸。”
他甚至提前让佣人准备好了沈星眠专用的球拍、全新的运动服和毛巾,还有冰镇的电解质饮料。
然后,他自己换上了一套普通的旧运动衫,默默跟到了球场边。
沈星眠和霍听澜打球,沈砚礼就坐在场边的遮阳伞下,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书名是《海外留学指南》,被他用报纸包了书皮),目光却很少离开球场。
沈星眠每一个跳跃,每一次挥拍,他都看得专注。
沈星眠摔了一跤,霍听澜还没反应过来,沈砚礼已经几步跨进场内,蹲下来紧张地检查他的脚踝,脸色比沈星眠这个当事人还白。
“疼不疼?有没有扭到?”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霍听澜打趣:“砚礼哥,星眠又不是瓷娃娃,你也太紧张了!”
沈砚礼没有笑,只是仔细确认沈星眠没事后,才松了口气,低声对霍听澜说。
“麻烦你多照顾他。” 那语气,不像托付玩伴,更像是在进行某种责任交接的预演,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沈星眠看着沈砚礼低头为他系紧鞋带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心里那点不安逐渐放大。
沈砚礼似乎在抓紧一切时间,确认他完好无损,确认自己能照顾好他,这种紧迫感太不正常了。
这种被无形丝线越缠越紧的感觉,在霍听澜悄悄塞给沈星眠两张夜间音乐茶座邀请券时爆发了。
“新开的,特别有格调,还有乐队演出!听说很多艺术生都去,咱们去见识见识?” 霍听澜挤眉弄眼。
沈星眠被说动了,他渴望一点不同的空气,一点不被沈砚礼目光笼罩的自由。
沈砚礼听完,正在整理一些文件的手停住了。那些文件,沈星眠瞥见一眼,似乎有英文,还有银行的标识。
沈砚礼迅速将它们收进抽屉,转过身,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眼神深邃得像夜潭。
“那种地方,人员复杂,结束得也晚。”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商榷的底色,“你想听音乐?家里有最好的音响,我明天去给你找最新的唱片,或者,请乐队到家里来演奏也行。”
他知道沈星眠有这个挑剔的资本,沈家也出得起这个钱。
“那能一样吗?” 沈星眠烦躁地踢了一下面前昂贵的矮凳。
“我就要去!你是不是又要跟着?是不是又要像上次在电影院一样,坐在最后面盯着我看?沈砚礼,我是你养的宠物吗?出门必须拴着链子?”
话一出口,沈星眠自己都愣了一下,太伤人了。
他看到沈砚礼的脸色在灯光下瞬间白了一下,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佝偻了一瞬。但沈砚礼没有生气,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再抬头时,眼里只剩下深沉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疲惫和那种令沈星眠心脏紧缩的愧疚。
“不是宠物。” 沈砚礼的声音沙哑,他走上前,很轻地揉了揉沈星眠的头发,动作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一种诀别般的温柔,“是……我放心不下。”
他妥协了,却带着更苛刻的条件:“让听澜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寸步不离。十点,不,九点半,我必须在家门口看到你回来。”
他甚至开始检查沈星眠的手机电量,又往他口袋里塞了一沓现金和一张写着紧急联系方式的卡片——卡片上除了霍听澜的电话,主要写着他自己的号码,以及一行英文的地址和电话,沈星眠没细看。
沈砚礼送他到别墅门口,没有跟出来。沈星眠坐上霍听澜叫来的出租车,关车门前,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沈砚礼站在二楼书房的落地窗前,没有开灯,身影被室内昏暗的光线和窗外的夜色切割得模糊不清。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像一座沉默的、即将被遗留在岸边的礁石。
车开动了,沈星眠的心却莫名地往下沉。沈砚礼这些天反常的过度保护、欲言又止、那些昂贵的补偿、还有他偶尔流露出的深沉愧疚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焦灼……像零散的拼图,在沈星眠脑海里旋转。
一个模糊却让他心惊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沈砚礼对自己无底线的纵容和呵护,是因为他打算……不要他了?
就因为他没考上大学
这个认知让沈星眠猛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现金和那张卡片。
凉爽的夜风穿过车窗,他却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沈砚礼……是想把他送走吗?送到那个,他最近偷偷翻阅的那些精美画册里的、遥远的国度?
车窗外霓虹闪烁,音乐茶座喧闹的声响隐约传来,沈星眠却第一次对那些热闹失去了兴趣。
他满脑子都是沈砚礼站在昏暗窗后的那个身影,孤独,沉重,浸满了说不出口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