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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疑心初起 ...


  •   一进栖梧院的卧房,江南就急急地脱掉身上苏以白那件厚重的大氅,她只觉得周身都是他的气息,觉得别扭得很。可是她的举动落在苏以白眼里,却不是那个意思。

      他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怎么?”他语气硬邦邦的。

      “刚刚看你们聊得满面春风,怎么一回来就变脸了?”

      江南听他语气忽然夹枪带棒的,刚刚那股关心人的面孔竟立马换做一个人,一时摸不着头脑,便没理他,径直往房内走。

      错身而过时,苏以白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

      “我跟你说话呢。”

      江南挣了一下,没挣开,只得抬眼看他:“三少爷有事?”

      苏以白盯着她,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还挂着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没什么事。”他说,“就是想问问夫人,今儿在二哥那儿,跟那位陈公子聊得可还尽兴?”

      江南不解,挑眉望向他,眼里却有了几分不耐烦。

      “你这人真奇怪,刚刚不是你说的最多吗?”

      苏以白被噎了一句,脸色更沉了。

      良久,他开口:“那陈公子,你离他远点。”

      语气是命令式的,带着一股霸道劲儿。

      江南皱眉,立刻反问:“为何?”

      “为何?”苏以白把江南拉近了些,“你一个嫁了人的,跟外男单独说话,像什么样子?”

      “他是大嫂堂弟,今日初见。”江南语气依旧平静,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面直躲,“何况大嫂很快便回,算不得‘单独’吧。”

      “初见?”苏以白口里重复着,身体却更加逼近她,“夫人确定?我看你们倒像认识很久似的。”

      江南心头一跳。

      他看出来了?不,不可能。是试探。

      她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三公子这话奇怪。我并不认得。”

      苏以白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冷。

      “沉醉其人,城府甚深。”他顿住,“反正你离他远点就对了。”

      江南忍不住:“城府甚深?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们也不是很熟的样子,也对,你们的确不是一种人。”

      苏以白愣住。

      “他是哪种人?我又是哪种人?原来在你眼里,竟把小爷看得这么不堪?”

      ‘我哪有说过你不堪,是你说别人城府深,可我看陈公子根本不是那样的,他明明就很好——’江南忽然住了口,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哈!很好?很好!头次见面就很好?他不过仗着他爷爷太子太傅,就每天酸文假醋的——”

      “那你呢?你不也是仗着祖辈功勋、王府荫庇,每日里逍遥任性,醉酒胡闹,你自己有过什么了不起的功绩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

      苏以白脸色沉下来。此生他头一次被人这么叱责,瞧不起,他狠狠瞪着眼前这个少女,偏偏又无法反击。

      半天憋出一句“你才吃了几年米,知道什么?”

      “我虽出身……呃,商贾,却知人活一世,当有立身之本。”

      苏以白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盯着江南,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难堪,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良久,他嗤笑一声。却放开了江南,管自晃晃悠悠地去坐了,随手拿起一块点心,还翘起了二郎腿。

      “商贾?”他压低了声音,脸上那点子笑意终于褪去,“你当我是瞎的?”

      屋里静了一瞬。

      苏以白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听说夫人最近在打听江莫林那案子?”

      江南瞳孔微缩。

      江莫林——那是她父亲的名字,是那个入京献墨、却莫名下狱“暴毙”的父亲。可在外人眼里,那是“孟晚”的姑父,与她这个“孟家大小姐”不过是寻常亲戚关系。

      这个纨绔公子,从哪里听说了江莫林的事情?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惑,只淡淡道:“姑父死得不明不白,我关心一下,有什么问题?”

      “关心?”苏以白盯着她的眼睛,“夫人是真关心,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是另有所图?”

      江南心口猛地一跳。

      她知道他在试探。

      可她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三少爷这话什么意思?”她迎上他的目光,尽量让声音平稳,“姑父的事,我问不得?”

      苏以白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看穿。

      江南忽然有些慌。她别开眼,声音冷下来:“三少爷若无事,不如请先回吧。”

      “江莫林死的那天夜里。”

      苏以白的声音不紧不慢:

      “有神秘身份的人去过狱中。”

      江南一怔,想起孟镜堂说过的话——“肃王府世子曾派人探监”。她一直想知道更多,可没人愿意告诉她。

      苏以白紧紧看着她的脸,像是在捕捉什么。

      “夫人不想知道是谁去过吗?”

      江南攥紧了手指。

      她想。

      她太想了。

      可她不能表现出来。至少,不能在他面前。

      她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谁?”

      苏以白盯着她。

      一息。

      两息。

      他忽然笑了,就像一只胸有成竹的小狐狸。

      那笑容来得莫名其妙,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他这一笑笑得有些古怪。

      “夫人这语气,”他说,“听着倒像真关心。”

      江南心里一紧,知道自己方才那点子急切,还是露了痕迹。

      “姑父是我长辈。”她淡淡道,“关心一下,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苏以白挑眉,“孟大小姐什么时候跟姑父感情这么好了?我倒是听说,孟府跟江家那边没什么往来,除了上次入宫献墨一事,倒是岳丈大人一手促成。”

      江南一噎。

      该死。

      她忘了这茬。

      苏以白看着她吃瘪的样子,忽然笑出声来。那笑里带着点得意,像是终于抓住了她的小辫子。

      “夫人啊夫人。”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这谎,撒得可不怎么高明。”

      江南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不动声色地坐到梳妆镜前,一边理着自己被风吹乱的发丝,一边从镜子中抬眼看他,不由得又警惕又戒备。这个人怎么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苏以白却敛了笑。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他说,声音低下来,“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复杂。

      “我只是想问你一句——”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江莫林的案子,你到底想不想查清楚?”

      江南心口一震。

      她猛地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和试探,只剩下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想不想查?

      她做梦都想。

      可这话,能对他说吗?

      苏以白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行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又回来了,“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知道了。”

      江南愣住。

      知道了?知道什么?

      苏以白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屋里静了片刻。

      江南忍不住开口:“你方才说,有人去过狱中——到底是谁?”

      苏以白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那目光里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说不清的复杂。

      “想知道?”

      江南点头。

      苏以白慢慢站起来。

      他走到她身后,自镜中低头看着她。

      “告诉你也行。”他说,“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江南心中一紧:“什么?”

      苏以白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今儿跟那个陈醉,到底怎么回事?”

      江南一愣,还没从方才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便被他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弄得有些懵。

      “什么怎么回事?”

      “装傻?”苏以白眯起眼,“我亲眼看见的,他跟你说话那神情,可不像是头一回见。”

      江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少爷看错了吧?”

      “我看错?”苏以白嗤笑一声,“小爷眼睛好得很。”

      他轻轻移过去一些,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说,你跟他什么关系?”

      江南被他这架势气笑了。

      “什么关系都没有。”她仰头看他,“三少爷这是审犯人呢?”

      “犯人?”苏以白挑眉,“我审我自己的夫人,有问题?”

      “夫人?”江南冷笑,“三少爷还知道我是你夫人?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外面的姑娘呢。”

      苏以白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之色,很快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古怪的意味。

      “什么外面的姑娘,你都瞎打听了什么?还有,夫人这是……吃醋了?”

      江南脸一热。

      “胡说什么!”她别开眼,“我吃什么醋!”

      “那你提不相关的人做什么?”

      “我……”江南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苏以白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心情大好,凑近一步:

      “夫人,你该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江南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桃花眼——里面盛满了得意和促狭,活像只偷了腥的猫。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

      “苏以白!”她咬牙,“你少自作多情!”

      “哟,连名带姓地叫上了。”苏以白笑意更深,“夫人这是恼羞成怒?”

      江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跟他一般见识。

      可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苏以白你听好,我就是这辈子不嫁人,也不会喜欢上你这个、这个……”

      “你已经嫁了,还想反悔不成?,”他站起来,几乎与她鼻尖相对,“说到底你就是嫌我是个废物?那个陈公子倒是一表人才清名在外,那你还不是得乖乖嫁给我?”

      江南冷笑:“若非太后赐婚,你以为我愿意?”

      “哈,你不愿意?”苏以白挑眉,“说得好像你多委屈似的。这王府锦衣玉食,丫鬟成群,你还委屈了?”

      “丫鬟成群?”江南语气讥诮,“若这是一座出不去的金笼子,你愿意待吗?”

      “笼子?”苏以白夸张地摊手,“这笼子多少人想进还进不来呢!”

      “那是她们眼瞎。”

      “你说谁眼瞎?”

      “谁应就说谁。”

      “孟晚!你别太过分!”

      “到底谁过分?谁莫名其妙地管我跟别人说话!”

      “这是我家!我想管就管!”

      “那你管吧,管天管地,管我咳嗽还是喘气!”

      两人越吵声越大,越吵越离谱。

      “你昨天藏我那方砚台干什么?”苏以白忽然很正经地质问。

      江南一愣:“什么砚台?”

      “就案上那方洮河石的!我找了半天!”

      “你自己乱丢还怪我?”

      “我明明放那儿了!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我收你砚台做什么?”

      “那谁知道?你鬼鬼祟祟跑去我书房干嘛?”

      “苏以白!”江南气得脸都红了,“你当我是什么人!”

      苏以白也意识到说错话,哽了一下,硬着头皮继续:“那……那你今早是不是偷吃了我那份酥糖?”

      这回江南真愣住了。

      好半晌,她才找回声音,一字一顿:“那是、祖母、让人、特意、送来、给我的。”

      苏以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抓了抓头发,别开脸。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江南看着苏以白——他耳根有点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开始吵架时那股嚣张气焰全没了,现在倒像只……强撑面子的猫。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点好笑。

      这都吵的什么跟什么。见了鬼了,只要一对上这个魔障鬼,她的冷静就会瞬间消失。

      苏以白也转过脸来。两人目光撞上,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荒谬和……好笑。

      他清了清嗓子,甩手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停住了。

      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哼,小爷我懒得跟你计较。牙尖嘴利的,一会琉璃来送药。自己记得喝。”

      说完,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江南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才气哼哼地坐下。

      门外,苏以白没走远。

      他靠在廊柱上,仰头看着飘落的雪。心里有点乱。

      刚才那些话,幼稚到可笑的争吵,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偏偏……偏偏又觉得,有那么一点痛快。

      也许这个与他唇枪舌剑的人才是真的吧,他想着刚刚她因激动眼眸更亮了,哪里还像大婚之夜,那个萎靡,戒备的女子呢?

      至少她揭开了那层温顺的假面具,露出了里面的尖刺和锋芒。

      该回书房了。他想。

      可脚步没动。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听见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看见琉璃远远端着汤药现身,他才转身,无声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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