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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0章:梅亭风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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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归来
这一日,恰雪后初霁。
苏以白一瘸一拐地从祠堂出来,三日罚跪倒无所谓,但那日后背咯到了浮雪下的碎石,倒真的有点疼。他站在廊下活动了下腿脚,抬眼看见瓦檐上未化的积雪,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少爷,”青砚迎上来,递过大氅,“老太君吩咐了,说让您先回院歇着。”
“嗯。”苏以白漫应一声,接过氅子披上,深紫色的貂绒衬得他越发白皙,却偏偏要摆出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老太君可消气了?”
青砚吐了吐舌头:“早消了,今早还念叨,说您要是知道错了,就赶紧去她跟前晃一晃。”
“知道了。”苏以白摆摆手,往栖梧院方向走。雪地被清扫出一条小径,两侧堆着未化的雪,偶有枯枝从头顶垂下,簌簌落下一捧碎雪。
他慢悠悠地走着,走着走着,脑子里就冒出那个凶巴巴的丫头来——也不知她风寒好了没?想起那天从二哥处回来,路滑她差点摔倒,自己手快扶了一把,她就那么撞进怀里,软软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他当时也不知怎么了,紧张得要命。
想他苏以白,二十年来,却还是头一遭对一个女孩子生出这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丫头明明生得一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眉眼灵动,笑起来极美——她对祖母、大哥大嫂、甚至二哥都笑得那么好看,可她偏偏不对自己笑,要么绷着脸,偏要跟他对着干。要么一幅假笑,面上恭敬温顺,却敢摔他、骂他、跟他动手。他苏以白长这么大,还没在谁面前这么撑不起来过。
可偏偏就是放不下。
想到那晚的种种意外,他脸上竟露出笑来,自己都没察觉。
栖梧院静悄悄的。
苏以白推门进去,炭火烧得正暖,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他扫了一眼内室——空着。
“少夫人呢?”他问廊下候着的丫鬟璎珞。
璎珞回道:“回三少爷,世子妃请少夫人去暖阁赏梅了,说是……陈家的表公子来了,一并见见。”
苏以白挑眉。
陈家表公子?陈醉?
他记得这个人。杜怀瑾的堂弟,已故太子太傅陈正道之孙。年纪轻轻便在清流中有些名声,只是性子冷,不常走动。去年春猎时远远见过一面,那人骑射功夫相当漂亮,却全程冷着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
苏以白本不在意。可脚步迈向松鹤堂时,忽然想起昨晚听见江南在隔壁咳嗽——那风寒,似乎还没好透。
他顿了顿,转身往后园去。
“我随便逛逛。”他丢下一句,身影没入曲折的回廊。
暖阁重逢
暖阁依园而建,小巧精致。此时朝南的窗子都开着,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铺着锦垫的罗汉榻上。榻边一尊白瓷瓶,插着几枝红梅,开得正烈。
江南踏入暖阁时,先闻到一阵冷香。
“晚妹妹来了。”杜怀瑾含笑招呼,“快过来暖暖。这是我堂弟陈醉,今日来送年礼的。”她侧身引见,“醉之,这便是新入府的三弟妹。”
江南抬眼。
然后整个人定在原地。
暖阁里烧着地龙,很暖,可她却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窗前站着的人转过身来——苍蓝锦袍,玉冠束发,眉眼清俊却面含霜雪。正是那日巷口,出手相救的陈公子。
她设想过很多重逢的可能,在某个茶楼,某条街巷,甚至——她曾想过他会不会去孟府找她。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肃王府,以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场合。
陈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也怔了一瞬。极快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江南看见了——他眼底掠过的讶异,以及随之而来的审视。
“少夫人。”他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江南迅速垂下眼帘,屈膝还礼:“陈公子。”
礼数周全,姿态温婉,只有她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杜怀瑾没察觉异样,笑着让座:“都别站着,坐下说话。醉之难得来一遭,我让人煮了君山银针,你尝尝可还是从前的味道。”
三人落座。江南选了靠窗的位置,借着窗外梅影掩去半张脸。她能感觉到陈醉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她,那目光像薄刃,冰凉,却并无恶意。
“堂姐的茶,自是好的。”陈醉含笑,语气却平平淡淡的。
杜怀瑾打量他,“看着清减了些。可是太学里的事情太多了?”
“尚可。”
“祖母前几日还念叨,说你该常来走动。年轻人整日闷在府里,人都要闷出病来。”
陈醉端起茶盏,指尖修长:“待老太君午后小憩醒来,自是要去请安的。”
江南安静地听着,捧着茶盏暖手。君山银针的香气氤氲上来,她却尝不出滋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日的画面——他出手时的凌厉,临走前那句“三日后绮罗河畔见”,以及后来父亲出事,她被困孟府,那日的光景,倒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晚妹妹,”杜怀瑾忽然转向她,眉毛一挑,难得露出几分平日里不见的顽皮,
“这位醉之哥哥一手好字画,何时让他献献丑?”
江南回神,微笑:“倘肯赐教,不胜荣幸呢。”
“噢?少夫人对字画感兴趣?”
“嗯,前日晚晚看见外祖父的那幅老梅图,倒很合他老人家当日作画的心境呢。”
沉醉的眼眸一动,望向江南的目光又深了几许。
“记得那幅画是外祖父三年前,自徽州回来后,某日一蹴而就。可惜,画完成没多久,老人家就……”
她没说完,但江南忽然意识到——陈正道去过徽州,所以陈醉那日听说老家徽州时,神色间多了一分亲近。
正想着,门外有丫鬟匆匆进来,附在杜怀瑾耳边低语几句。杜怀瑾蹙眉,起身道:“严妈妈那里有些急事,我得去一趟。你们先坐坐,我很快回来。”
她离开后,暖阁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雀鸣。
亭中对白
良久,陈醉放下茶盏。
“江——姑娘。”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让江南心头一跳。
她抬眸,与他视线相撞。
“那日巷口,多谢公子相救。”她轻声说,这是重逢后第一句真心话。
陈醉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我听说了令尊之事,节哀。”
江南咬紧嘴唇。茶盏温热,她却瞬间彷佛又坠入到之前那段暗无天日的境地。
“但你为何,”他停顿,一字一句,“会成了孟府大小姐,又嫁入肃王府?”
这个问题太直白,太锋利,剖开所有伪装直抵核心。江南有那么一瞬想回避,想用“孟晚”那一套说辞搪塞过去。可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不是好奇,却是一种彷佛切身的沉痛,和真实的……关切?
她闭了闭眼。
“个中情由千头万绪,实由不得我选,今日不便细说。”她声音更轻,带着疲惫,“只求公子,为我保密。”
睁开眼时,她直视他:“我……身不由己。”
陈醉沉默。
窗外有风吹过,梅枝轻颤,落下几片花瓣。他盯着那片飘落的红,许久,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江南松了口气,却听他补充:“但若有难处,可告知我。”
她愣了愣。
他们不过两面之缘,他为何……
“我那日,”陈醉忽然转了话题,语气依旧冷淡,“倒真的去了绮罗河……”
江南一怔,当初的三日之约,他竟然没有忘。
这认知让她心头一暖。
“陈公子一诺千金。”她真心道。
他端起茶,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你脸色不好。”
“染了风寒,还未好透。”
“北方严寒,不比徽州。”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
沉默蔓延开来。但这次,沉默里多了些心照不宣的暖融融的气氛。
不速之客
“哟,大嫂这儿来贵客了。”
懒洋洋的,拖沓的,带着一种他特有的散漫口吻。
江南背脊一僵。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声音,那语调,还有随之而来的、若有若无的松香气息——苏以白的气息。
她迅速垂下眼,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陈醉起身,拱手:“三公子。”
“陈公子,稀客。”
苏以白笑嘻嘻晃进暖阁,深紫色大氅上沾着未化的雪屑。他一边含笑寒暄,目光却先扫过江南,在她脸上停顿一瞬,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转向陈醉,笑得热情又浮夸:“醉之哥哥,你这几年不大来了,今儿刮的什么风?正好这几天老祖宗管得我出不了门,不如留下来晚上我们吃酒吧?”
陈醉神色依旧淡淡的:“本不当辞,但今日早有了安排,不如改日。”
“哦——”苏以白拖长音,自顾自在江南旁边的位置坐下,翘起腿,“我还以为陈公子是听说我这新得了只斗鸡,想来开开眼呢。”
江南微微蹙眉,她能感觉到苏以白的视线,仿若无意地轻轻落在她得脸上,却带着某种野兽般的敏锐。
“在下实不善此道。”陈醉勉强一笑。
“嗐,陈兄是读书人。”苏以白摆摆手,“但那些道理我是一听就头疼,人生得意须尽欢——陈公子你说是不是?”
陈醉没接话。
气氛有些微妙。
好在杜怀瑾回来了,笑向苏以白:“三弟也在?三日到了?”
“到了到了。”苏以白嬉皮笑脸,“祖母慈悲,饶我一条小命。”
他说着,目光又飘向江南,忽然皱眉:“你手怎么冷?”
江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苏以白已经伸手过来,一把握住她捧着茶杯的手。
他的手很暖,甚至有些烫。江南触电般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啧,跟冰坨子似的。”他嘴上嫌弃,却就着这个姿势,把茶杯从她手里拿开,转头吩咐,“去,换盏热的来。”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平日里就是这么对待夫人的。
可明明前两日还大打出手来着,这个人就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
江南有点不自然起来,而陈醉看着苏以白握她的手,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
杜怀瑾笑道:“三弟倒是知道疼人。”
“那当然,”苏以白松开手,大大剌剌的,“我的人,我不疼谁疼?”
这话说得轻佻,江南却听出一丝异样。她抬眼看他,正撞上他瞥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深处,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在怀疑什么?
风雪归途
不过一盏茶时间,苏以白插科打诨,不时逗得杜怀瑾笑起来。江南安静听着,却咳了一声。
苏以白忽然站起来。
“走了。”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拎起江南搭在椅背上的斗篷帽子,兜头罩在她头上,“你这病秧子再吹风,明日该起不来了,我可不想被祖母念叨。”
动作看似粗鲁,但帽子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指擦过她额头。
很轻的一下,快得像是无意。
但江南感觉到了——他在试她的温度。
“我……”她想说我自己来。
“闭嘴。”苏以白已经给她系带子,系得歪歪扭扭。
这举动落在杜怀瑾眼中,倒多了几分诧异。这个粗枝大叶的王府小公子,竟学会照顾起人来了。她抿唇一笑看,对着江南笑道:“那快回房歇息去吧。”
沉醉也起身:“三公子三夫人请了。”
江南从帽檐下看他,轻声道:“陈公子留步,大嫂留步。”
苏以白揽过她肩膀,力道有些大:“走了走了,哪儿那么多废话。”
他半拥半推地把江南带出暖阁。一出屋,冷风扑面而来,江南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苏以白脚步顿了顿,解下自己的大氅。
“穿上。”
“不用——真不用——”江南想拒绝,那大氅已经兜头罩下。貂绒厚重,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松香。
“你是傻的?”他低头给她系带子,这次认真了些,但依旧系得难看,“不舒服,自己不知道?”
江南抬头看他。
雪又飘起来了,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很快融成细小的水珠。他垂着眼,专注地跟那几根系带较劲,笨手笨脚的——她想。
“看什么看?”他没抬眼,却知道她在看他。
江南别开脸:“没什么。”
系好了,他直起身,抓着她手腕往前走:“回院。”
雪地里,他开始走得很快。江南勉强跟着,他察觉到,脚步慢下来,却一直没有松手。
一路两人都没说什么。
只有雪落的声音,和两人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