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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糠市胡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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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探】
次日,江南的风寒又重了一些。
整个上午苏以白不见踪影,青砚只说被世子叫去了。直至午膳过后,隐约听得他房间有了动静,江南便端着一盏茶,来到了苏以白房门外。——今日,她无论如何得出府一趟。
指节轻叩门扉。
无人应。难道自己刚刚听错了?
又叩两下,里头依旧静悄悄。她犹豫片刻,伸手推门——门竟虚掩着。
江南踏进门槛,抬眼便愣在当场。
苏以白背对房门坐在床沿。
上身未着寸缕。
午后明亮的光笼罩着他——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有着紧致的筋骨轮廓。后背肩膀处一片青紫淤痕,在白皙皮肤上格外扎眼。他左手正别扭地反到背后,试图往那片淤伤上涂抹。
药膏抹得歪歪扭扭,该涂的地方反倒没够着。
江南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背上——
那片青紫新伤之下,隐隐约约,横着几道极淡的旧痕。颜色已经很浅了,像是陈年的疤,被时光磨得只剩下些须痕迹。有一道从肩胛斜斜划下,另一道横在腰侧,在紧致的肌理间若隐若现。
那不是公子哥儿养尊处优该有的背。
听到推门声,他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息。
“啊——”江南轻呼出声,瞬间转身面朝门外,耳根腾地烧起来。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药膏盒子“啪嗒”掉在地上。然后是手忙脚乱抓衣服的声音。
“……你、你,你这人怎么不敲门啊,”苏以白的声音有点飘,强作镇定。
江南背对着他,声音发紧:“我……我敲过了。不知你在上药。”
“罢了罢了,嘿嘿,想看就直说嘛,”他已披上中衣,恢复了油腔滑调,虽然尾音还带着一丝不稳。
她悄悄侧过眼,余光瞥见他正低头系衣带。修长的手指微颤着,在束带上绕了两回才系好。耳朵尖通红,像染了胭脂。
江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纨绔……原来也会害羞。
可方才那几道旧痕,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交锋】
她定了定神,转身将茶盏放在桌上,福身:“前日言语间多有冲撞,特来赔罪。另外……”
抬起眼,眼里恰到好处地盛满恳求:“我自幼有个毛病,喝汤药必得佐以城西‘蜜语斋’的蜜饯,否则实在难以下咽。你看……”
她绞着帕子,欲言又止。
苏以白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挑眉笑了。
“常安!”
话音刚落,常安便不知从何处悄无声息走入房中,抱拳:“公子。”
“去蜜语斋,”苏以白懒洋洋地靠在榻边,“买上十盒蜜饯,各种口味都要。”他转向江南,桃花眼弯着,“那种地方人多眼杂,仔细挤着夫人。让常安跑腿便是。”
江南噎住。
脸上那丝温顺险些挂不住。她深吸口气:“我……还想顺道逛逛,透透气。”
“逛什么?你还病着呢。”苏以白撑起身子,凑近她,“改天再逛。”
江南暗暗咬牙。
她挤出笑:“既如此……那蜜饯,我不吃了。”
转身欲走。
“常安,”苏以白忽然想起了什么,“咱们角门的旧锁,今日换了吧?”
常安声音平板:“已换。这是钥匙。”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柄黄铜钥匙递给了苏以白,便离去了。
苏以白随手装进了自己腰畔的布袋,又倒回榻上,哼哼唧唧:“痛啊,……夫人,这药膏得揉开了才见效。”
江南咬牙。
走回榻边坐下,伸手按上他肩膀。
【取钥】
她手下用了三分暗劲。
“嘶——”苏以白倒抽口气,“夫人这是揉面呢?你知不知道,那日若不是我,这瘀伤就该落你脸上咯。”
江南没应声,手上力道却放轻了。指尖温热,顺着肩背肌理缓缓推按。药膏化开,淡淡草药味弥漫开来。
苏以白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随即放松下来。一刻钟后,苏以白的呼吸渐沉渐匀,竟像是睡着了。
江南轻轻唤:“三少爷?”
没应答。
她目光落向他腰畔的布袋。心跳如鼓。
她屏住呼吸,伸手探向布袋。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铜钥匙——
苏以白在睡梦中忽然翻身。
手臂无意识地一挥,恰好覆在她手背上。
掌心温热,带着薄茧。那股暖意透过皮肤渗进来,烫得江南浑身一僵。
她等了几息。
见他未醒,才小心翼翼地从他掌心下抽出手,捏住钥匙,轻轻一拽——
钥匙滑入掌心。她忙藏入袖中,起身快步走出房间。
房门合上的瞬间。
榻上的苏以白睁开了眼。
桃花眼里哪有半分睡意,明亮的眸子倒像极了某种动物,嘴角慢慢勾起坏笑。
【胡同】
这是糠市胡同——京城锦绣华服内里的烂补丁。与朱雀街的宝马香车、绸缎金银相比,这里彷佛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世界。
巷道狭窄如肠,地上污水横流,结着脏兮兮的薄冰。低矮的土坯房挤作一团,破窗漏风,晾晒的破旧衣物在寒风里飘摇,像招魂的幡。
空气混杂着煤烟、劣酒、馊饭和廉价脂粉的刺鼻气味。蓬头垢面的孩童在追打,奇怪的妇人依着门框打量路人,眼神空洞。乞丐蜷在墙角,裹着破麻布,一动不动。
阿宝熟门熟路,带着一身短打男装的江南穿过迷宫般的窄巷。最后停在一处半塌的土院前。
木门歪斜,里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堵在院门口。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抱着胳膊斜眼看过来,目光在江南脸上逡巡:“好清俊的小郎君,找谁啊?”
江南压低嗓音:“让开。”
刀疤脸笑了,伸手就来摸她脸:“脾气不小。”
江南侧身避过。
左手格开对方手腕,右拳直击腋下软肋——干脆利落。
“哎哟!”刀疤脸痛呼后退,脸色变了。
另外两人扑上来。江南一脚踹中左边那人膝窝,趁他跪倒,反手用手肘撞向右边那人的下巴。
“砰!”
动作毫无花哨,全是实用的制敌手法。
刀疤脸骂了句脏话,又扑上来,耳畔传来“咻”一声轻响——
一颗冻硬的泥丸子,正中刀疤脸鼻梁!
“我的鼻子——!”刀疤脸捂脸惨叫,指缝渗出血。
阿宝躲在墙根后,手里攥着小弹弓,小脸绷得紧紧,又摸出一颗泥丸。
“咻!咻!”
却是颗颗弹无虚发,一时泥丸乱飞,打得三个地痞抱头鼠窜。
刀疤脸正要再扑,目光忽然落在江南腰间——方才打斗间,衣摆掀动,露出一枚悬在腰带上的玉牌。
墨玉。
牌上隐隐约约,刻着一枚月亮。
他脸色骤变,像见了鬼似的,一把拽住身旁两人,踉跄后退。
“走!快走!”
三个地痞连滚带爬,转眼消失在巷子尽头。
阿宝举着弹弓,愣在原地:“咦?跑得真快……”
江南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父亲留给她的那枚,虽然明知道林伯已失去踪迹,但她出府还是带上了这块玉牌。
她没多想,只当那地痞胆小。
【杀机】
推开歪斜的木门。
昏暗的土房,药味和霉味混杂。炕上躺着个枯瘦的老人,盖着破旧的棉被,正压抑地咳嗽着。
“奶奶!”阿宝扑过去。
江南正要上前查看,身后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黑衣人。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手里握着一柄匕首,寒光凛冽。
江南浑身血液都凉了。
“大小姐,”黑衣人声音沙哑,“孟老爷让我带好。”
他匕首虚指炕上老人:“姑娘既不能回府一聚,老爷便吩咐,代为关照关照下人的……家小。”
孟镜堂。竟然拿阿宝的家人来挟制她!
一时恐惧和愤怒交织冲上头,不!她绝不能连累她们!
眼下三个人该如何脱身?
她慢悠悠开口:“这丫头与我不过萍水相逢,这些日子在王府没少给我惹事,我本就是遣她回来的。”
“小姐!”阿宝错愕。
黑衣人却冷冷一笑。
“既如此,不如我替你解决了吧。”
匕首直指阿宝,江南不及多想,自袖中甩出那支梅花镖,这是她第一次用在真人身上。
“噗”的一声,那黑衣人万万没想到面前弱女子能有此杀招,一时不备右臂竟真的中了这一镖,但他随手便拔出飞镖,又欺身上前,眼见退无可退——
【救星】
破窗声碎!
一道黑影如鹰隼掠入,剑光乍起。
“叮——!”
黑衣人的匕首被挑飞,钉在土墙上,嗡嗡震颤,不由地惊骇后退,可来人身法更快。剑光如游龙,不到三合,一脚正中黑衣人胸口。
黑衣人十足十地挨了这一下,闷哼一声,却毫不停留飞掠窗外,瞬间不见了。
蒙面人收剑,转身看向江南。
挺拔的身形,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静,锐利,像黑夜里的寒星。
江南戒备着正欲发问,忽然眼前一黑。
向前软倒。
有力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腰,打横抱起。怀抱很稳,有淡淡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膏味。
这味道……
在哪里闻过……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轻飘飘的,抓不住。
【病中】
再睁眼,是王府房内熟悉的帐顶。
“小姐!”阿宝扑到床边,眼圈通红,“你醒了!”
江南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奶奶……”
“奶奶接来了!在客院,有大夫看着呢!”阿宝哽咽着,“是常安大哥……他带人救了我们,把我们都带回来了。”
常安?
江南怔住。
江南还想问,一阵眩晕袭来。
又昏睡过去。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几日。
高热反复,江南烧得糊涂,梦里尽是破碎的画面:父亲在狱中伸手,孟镜堂阴冷的笑,匕首的寒光,还有那凝固在故乡山水间含笑的娘。
有人来去。
一时是老太君粗糙而温暖的手握住她:“好孩子,热度退了就好了,不妨事啊。”
一时是世子妃温声细语,在给她喂药。
夜半梦魇惊醒,恍惚见床边坐着个人影。
桃红色的锦袍,在昏暗的烛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人用温帕子轻拭她额上的冷汗,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她想着定是璎珞,又觉得个子还要高些。
眼皮沉重,耳听得极低的叹息。似有若无。
断断续续的感知:有人扶她起来喂水,水温恰到好处。总闻到那丝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药膏味,萦绕在鼻尖。
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尾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南的烧终于退了。
她缓缓睁眼,暮色弥漫房内,静得出奇。她浑身虚软,但脑子清醒了。
侧过头,先看见床旁的小几上放着好几个纸包,上面有蜜语斋醒目的标识。
“醒了?”
苏以白倚在窗前,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银朱色锦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璎珞呢?”
“哪来什么璎珞,你一会儿喊爹叫娘,一会儿嚷着冤枉救命,再喊出什么,我怕吓着她们。”他闲闲地说,“你福大命大,夫君我亲自侍奉你。”
江南没应声。原来昏沉间那个照顾她的人,竟是他。
她慢慢坐直身子,同时整理着纷乱的思绪。
“你是何时开始查阿宝的?”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是严妈妈,小丫头第一天去祖母房里,严妈妈就发现了可疑,到底是小孩子,说话间漏洞太多。”
苏以白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我的人探到糠市胡同,却发现那里已经被盯上了,于是就按兵不动,想看看背后这尊大神是谁。可惜还是让那人给逃了。说起来,你不差啊,竟然能伤得了大内高手?”
“什么?大内?”江南错愕了。苏以白面色一冷,
“不错,没想到吧,常安过了几招,绝非普通江湖高手。你这次算是死里逃生。”
江南惊诧万分,孟镜堂竟能派遣得动大内高手?心念流转间,忽然想到——
“那我取钥匙时,你根本没睡吧?还有,我们能顺利出府,也是你故意安排的?”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她声音抖得厉害,“还以为自己多聪明……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室内忽然安静得可怕。
她说不下去了。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滚烫的、酸涩的、带着被愚弄的羞愤。
苏以白打量了半响窗外,仿佛研究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般,终于转过身,慢慢走到榻前,垂眼看她。
暮色里,他脸上那惯有的轻佻、随意,像雪遇暖阳般一点点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南从未见过的神色——沉静,锐利,深不见底。
“你根本就不像平时的你,”江南终于问出来,眼圈红了,“你到底是谁?到底想怎么样?”
寂静。
苏以白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清晰,再无半分戏谑:
“那你呢?”
三个字,像冰锥刺进江南耳中。
“你又是谁?”他往前走了一步,阴影笼罩下来,“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