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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9章:竹影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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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阿宝像只雀儿似的蹦进了栖梧院。
“小姐!老太君让我回来陪您!”她扑到江南榻前,眼睛亮晶晶的,“严妈妈说啦,我每日还得去学一个时辰规矩,但其他时候都能跟着您!”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府里如何议论昨夜的事,有人说少夫人悍妒,也有人说少夫人仁义;春杏被调走后如何哭了一场;还有三少爷今早走路还瘸着呢……
江南听得好笑又无奈,等她喘气的间隙,才问:“你奶奶那边?”
阿宝笑脸垮下来:“这几天我趁着严妈妈不备,跟府外的小乞丐们打听了,说还是老样子。”
江南沉吟片刻:“我们得想法子尽快出府去。”
阿宝眼睛又亮了,用力点头。
午后雪霁,日头难得露了脸。江南心里虽惦记着阿宝奶奶,但那新来的琉璃璎珞一会儿递来一盅什么药,一会儿又端来个什么补品,在房里闷了半日,想着昨日路过的那片梅林景色甚好,便悄悄披了斗篷,领着阿宝往梅林去。
一路遇见几个垂首行礼的仆妇,不知是不是江南多心,总觉得人家神色之间颇为“怪异”。王府虽大,循着梅香,远远便望见一片红霞。
红霞掩映却先已有人。
那人罩了一件玉色大氅,领口一圈灰鼠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正仰头看梅,侧脸清癯——像雪后初霁的天空,安静,辽远,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书卷气。明明坐在那里,却仿佛与这梅林雪景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听到声响悠然转身——
“啊!你是那个——那个——”
阿宝忽然住了口,便往江南身后躲。
苏仲锦含着浅笑,看不出是否认出了那个小贼,却对着江南——
“小兄弟,别来无恙。”
江南情知是再也装不下去了,索性一笑,轻轻福身:“二公子。”
苏仲锦却歪着头,略略扬声道:“你身后的那个小‘妹妹’,也不要藏了。”
“这是我贴身的小丫头,阿宝,还不见过二公子?”
阿宝紧抓着江南的衣角,就是不肯露脸。
这时,却飞过几只灰羽红爪的鸽子,掠过梅林落在不远处,咕咕叫着。
阿宝立刻啥都忘了,拔腿就去追,“鸽子!”
旁边的映雪讶异地看着这个不知哪里来的鲁莽小丫头,忙也笑着跟上去了。
苏仲锦微笑:“这鸽子是我闲来养着玩的,不如一道去竹影轩坐坐?”他紧了紧自己的衣襟,江南没说话,却走上前扶住了他轮椅的推手。
竹影轩的暖阁三面有窗,光线极好。墙上却比前日来时多出一幅字,笔力清瘦:“竹影扫阶尘不动”。
苏仲锦执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丝毫不显病弱。
“那个小丫头,”苏仲锦将茶盏推到她面前,“就是当日那个小乞丐吧?”
江南轻啜一口,茶香在口中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是,那日我看她甚是可怜,便做主带回了家中。还要多谢二公子赠衣之恩。”
苏仲锦眼神暖暖的,忽然望着她笑了,江南想起当日自己伸手问他要银两的情景,真是万分荒唐。
两人静静喝了会儿茶,苏仲锦忽然似想起了什么好笑之事,道:“我听说,三弟被教训了?”
江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大窘。
这王府怎么传话这么快!
“三弟性子虽跳脱,但自有分寸。”他的声音温和,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顿了顿,又正色道:“至于调戏丫鬟……你信我,他不敢,更不屑。”
江南一直见他淡淡的,彷佛对一切都不太在意,第一次见他这么认真的模样,一时心念流转,竟不知说什么了。
这时,阿宝却跟着映雪进来了,来到苏仲锦面前,规规矩矩地对着二公子行礼。
“奴婢阿宝见过二公子。”
苏仲锦眼里含笑,转身随手从小几的木匣子里取出个精巧的小弹弓。
“这都是我闲时无聊做的小玩意儿,给阿宝玩。”
阿宝接过小弹弓,很是喜欢,却又不好意思,“谢谢二公子!”扭头又跑了。
这时门帘一挑,有人裹着寒气进来了。
是苏以白。
他今日穿一袭烟霞箭袖锦袍,领口袖口的狐毛上沾着未化的雪,随着他动作簌簌落下。
“哟,这么热闹?”他挑眉,目光在江南脸上停了停。
江南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起来了,苏以白却已经笑起来:
“生着病还往外跑,原来二哥这里有好宝贝啊。”他好像忘了“瘸”这件事,大步过来,大刺刺地在江南身边坐下,故意凑近些,“正好……给小孩子玩。”
江南往旁边挪了半寸,瞪他:“你才小孩子!”
苏以白似毫无察觉江南的白眼,也跟着继续挪,苏仲锦暗暗一笑,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推到苏以白面前:“三弟来得巧,正说起昨夜……”
苏以白夸张地轻拍自己的脸颊:“二哥你瞧,这通红的血掌印。晚晚那一下,真没留情。”
晚晚?好一会儿江南才意识到这晚晚可不就是自己,一时有点楞怔,苏以白从来没这么叫过自己,不由得抬头看了看他,一张好看的,却让人看不清的脸!
这细微的动作没逃过苏仲锦的眼睛。他眼底笑意深了些:“我看晚妹妹倒留有余地,不然何以只半张脸受过?”
“二哥,你偏心!”
他一进来,茶香氤氲的房内空气似乎都热了些。
江南捧着茶盏,余光瞥见苏以白侧脸的轮廓——那双桃花眼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热辣辣的,说话时故意拖长的尾音,还有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雪与暖香的少年气息……都让她讨厌……浑身不自在。
她忽然想起杜怀瑾说的那些话。
又想起昨夜那只手——虽说是意外,可他倒下去时,似乎有意护了一下她的后脑?
正出神,映雪端着药碗进来了。
苏仲锦接过,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映雪递上蜜饯,他摇头,只漱了漱口。
苏以白忽然问:“二哥这药,吃了有小半年了吧?见效吗?”
“老样子。”苏仲锦淡淡一笑,“不过薛太医说,冬日能维持不恶化,已是难得。”
江南的目光落在药碗边缘——那里残留着少许药渣,深褐色,凝在瓷壁上。
同归
傍晚时分,阿宝掌着一盏小灯在前方,江南和苏以白并行在后,一路回栖梧院。
游廊转角挂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苏以白刚刚还言笑晏晏,此时却沉默不语,江南发觉,当这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就会让她觉得有点——慌。
阿宝似乎忘了给主子照亮这件差事,已越走越远,江南哭笑不得,想着这两天严妈妈估计也很头大。
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一样,苏以白低声道:
“祖母送的人还不错吧?”
“托三公子洪福,好得很。”
“彼此彼此!”苏以白轻哼一声,“这阿宝实在不顶事,不过,”他一顿,“二哥房里的映雪,来府时似乎也大不了多少。”
“噢?是买来的吗?”江南倒有三分好奇。
“不是,也是二哥偶然救下的一个孩子,那时二哥最喜欢跟着王府的侍卫长……”
江南只见他的侧脸在灯笼光下忽明忽暗,眼睫垂着,他脸上惯有的轻佻笑意淡去了,此刻看上去有点低落——
“你可知我二哥,之前——”苏以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最喜欢舞刀弄剑的。”
江南怔住了。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把刀剑这些字眼,跟刚刚那个与世无争的公子联系起来。他那么安静,坐在那里下棋、读书,像深山里的古潭,不起波澜。她甚至想象不出他握剑的样子——那双修长苍白、总是摩挲棋子和纸张的手,怎么能握住冰冷的剑柄?
“那时他才十三岁。”苏以白的声音飘在风里,“能拉开两石弓,百步穿杨。父王说,苏家又要出个将才了。”
江南静静等着。她知道他还没说完,那段往事一定有个转折——一个残酷的、让一切戛然而止的转折。
苏以白却沉默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良久。
江南脚下忽地一滑——游廊转角结了层薄冰,她没留神,整个人向后仰去。
惊呼还未出口,一只手臂已经稳稳揽住了她的腰。
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又在触及她身体的瞬间,化为一种克制而精准的托举。她后背撞进他怀里,隔着层层衣料,能感觉到他胸膛的坚实,以及——剧烈的心跳。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畔,温热而急促。一瞬间二人的脸颊似乎碰到了一起。
条件反射般的,江南猛地弹开了。
苏以白也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脸上迅速又换上那副该死的笑。
“你慌什么?”他挑眉,江南瞪着他,胸口起伏。
她看见他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暗涌,可面上已经滴水不漏。这个人……怎么能切换得这么快?
“谁慌了?”她挺没底气了回了句。
苏以白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江南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路时肩背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前方,苏以白忽然停步,回头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又浮起暧昧的笑意:“对了。”
说完扬了扬头,示意她跟上来。
不远处栖梧院的门口,琉璃提着灯笼在等候,江南忽然想到,这王府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那她的位置又在何处?
尾声
更远处的竹影轩内,映雪正轻轻关上门,走到书案前。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极小、极薄的纸片,就着烛火,用针尖细的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后,将纸片卷成细卷,塞进一枚中空的蜡丸里。
窗外,灰羽鸽子安静地立在架上。
映雪推开窗,伸手。鸽子乖顺地跳上她手腕。她将蜡丸塞进鸽子腿上的小铜管里,摸了摸鸽子的头,抬手一扬。
鸽子振翅,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映雪关上窗,回身看向内室——苏仲锦早已经熟睡,她轻手轻脚走过去,为他掖好被子。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那双总是垂着的眼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温柔、愧疚、挣扎,还有深埋的、冰冷的恨意。
她看了他许久,终于吹熄了烛火。
暖阁陷入黑暗。
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