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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意 她什么都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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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晚时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是在那天晚上。
沈醺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我回了一个“嗯”。锁屏。躺下。
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那点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小块,晃也不晃。我盯着它,想着她说的那句话:周晚时问她为什么回来那么晚。她说梦游。
梦游?
我轻笑了一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凌晨四点醒着的人,连枕头都是凉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名字。周晚时。三个字,她从没在我面前提过的人,每天和她睡同一间宿舍,听见她翻窗出去,问她为什么回来晚。
她什么都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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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食堂,我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沈醺坐在角落,旁边还有一个人。
我没过去。找了个斜对面的位置坐下。
那个人扎着马尾,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沈醺听着,偶尔笑一下。那种白天的大声的笑,笑得眼睛弯起来,但笑完就没了。我看过太多次那种笑,笑的时候很亮,笑完了,脸上会空一下。
那个人也在笑。她的笑和沈醺不一样,是那种真的在笑的笑。
她们吃完,端着盘子站起来。路过我旁边的时候,沈醺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
那个人问她:“看谁呢?”
沈醺说:“没谁。”
她们走远了。
我继续吃饭。盘子里的肉是肥的,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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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路灯还亮着。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蹲在下面了。
“今天没带瘦肉。”她说。
“嗯。”
“食堂阿姨今天请假了。”
我看着她。她看着路灯。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淡淡的青照得更清楚。我每天都看那层青。它在的时候,我知道她昨晚又没睡好。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中午和你一起的那个人。”
她愣了一下。
“周晚时?”
我不知道。那个名字我只在消息里见过一次。
“扎马尾。”我说。
“嗯,周晚时。”
我没说话。
她转头看我,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那笑在凌晨的空气里散开,轻轻的,像呵出的白气。
“你在看她?”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扎马尾?”
我看着路灯。路灯也看着我。
我怎么知道她扎马尾?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见了。看见了就记住了。就像记住沈醺眼睛下面那层青,记住她笑完脸上会空一下,记住她翻墙离开时回头看我的那一眼。
我看见的东西,都记住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她是我室友。”她说。
“嗯。”
“你之前问我,翻墙回去的时候谁发现我。就是她。”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她其实知道。我每次翻出去她都知道。但她从来不问。只说‘又出去啊’,然后继续睡。”
我看着路灯杆上那道最长的锈迹。从第一年到现在,它爬了这么长。我每天都看它,知道它每天爬多少。但我不知道周晚时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时候会不会用手比划,不知道她笑起来是不是真的在笑。
“她挺好的。”我说。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知道她好不好。我只见过她一次,坐在沈醺对面,用手比划着什么。
她转头看我。
“你是在夸她吗?”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很快,像风吹过就没了。
“林郤。”
“嗯?”
“你是不是在意她?”
我看着路灯。
在意吗?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想,她和沈醺住一起。她知道沈醺晚上出去。她会问。她会等。她会听见。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很久,我说:“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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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落在我们中间,像凌晨的露水,不声不响。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她昨晚又问我了。”
我转头看她。
“问我最近怎么老往学校后门跑。”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失眠,出去走走。”
“她信吗?”
“不知道。”她说,“但她没再问。”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我看着她眼睛下面那层青。那是她的印记。周晚时每天和她住一起,每天看见这层青。她会不会也记住?会不会也知道她没睡好?
“她还问了别的吗?”
她看着我。
“问那个失眠的朋友,男的女的。”
我愣了一下。心跳也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女的。”
她的眼睛没躲。
我移开目光,看着路灯。路灯的光很稳,但我感觉自己手心有点潮。不知道为什么。
她继续说:“她问长什么样。我说瘦瘦的,话很少,凌晨四点不睡觉。”
我感觉到她在看我。我没回头。路灯的光落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
“她说什么?”
“她说,”她顿了一下,“她说那你肯定很喜欢她。”
路灯很安静。风也很安静。凌晨四点的世界,安静得像什么都不存在。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轻,但一直在跳。
很喜欢她。
过了很久,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林郤。”
“嗯?”
“你昨晚看到我们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里面,晃了一下。
“在想她什么都知道。”
她愣了一下。
“她知道你晚上出去。知道你会问。知道你没睡。”
我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涩。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路灯的光落在那里,一会儿稳,一会儿晃。
“你想知道什么?”
我看着路灯。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她每天和谁一起吃饭,和谁一起笑,和谁说话。想知道周晚时知不知道她眼睛下面那层青。想知道她白天笑完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看见。
想知道她有没有和别人说过凌晨四点的事。
过了很久,我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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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路灯开始变淡,光晕一点点收回去。
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我告诉你。”
我转头看她。
“她叫周晚时,是我室友。她话多,比我还能笑。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晚上十一点准时睡。她问我为什么失眠,我说不知道。她问我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
她顿了顿。
“她问那个失眠的朋友是谁,我说一个凌晨四点醒着的人。她问男的女的,我说女的。她问是不是很喜欢,我说……”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晃了又稳,稳了又晃。我等着。
“说什么?”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眼睛没移开。
“我说嗯。”
嗯。
那个字落下来,很轻,像凌晨的露水,落在地上就没了。但我听见了。
很喜欢。她说嗯。
路灯熄了。天亮了。
她转身往学校跑。跑到墙根底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翻过去,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天完全亮了。阳光照在那盏路灯上,它不再发光,只是一根生锈的铁杆。三道锈迹,最下面那道最长。我看了它两年。
但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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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躺回床上。睡不着。
打开手机备忘录。
今天记了三行:
“第49天。她说周晚时问她,那个失眠的朋友男的女的。”
“她说女的。”
“她说她嗯了。”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很喜欢。她说嗯。
锁屏。
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应该还亮着吧。白天它不亮,但我知道它在。锈迹还在爬。明天凌晨四点,它还会亮。
她也会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