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锈夏

3、画 备忘录翻过

　　那张画是在白天递过来的。

　　中午食堂，她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没停，没说话，往我桌上放了一张纸，折着的。

　　我抬头看她。她没回头。

　　旁边的人问：“谁啊？”

　　我说：“不认识。”

　　把纸收进口袋。

　　下午的课没听进去。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摸那张纸的边角。

　　晚上躺床上才打开。画着一盏路灯，灯杆上有三道锈迹，歪歪扭扭的。能看出来是哪盏。

　　画得很笨。但我看了很久。

　　——

　　凌晨四点。路灯还亮着。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蹲在下面了。

　　她高三，我高二。同一个学校，她在宿舍楼，我在小区。中间隔一条路，路灯在路中间。

　　“收到了？”她站起来。

　　“嗯。”

　　“像吗？”

　　我想了想说：“像。”

　　她笑了。走到我旁边，站定。

　　今晚没什么风。路灯很稳，影子也很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瘦肉，递给我。还是热的。

　　“你怎么天天有瘦肉？”

　　“食堂阿姨认识我了，”她说，“每次打饭的时候她就笑，说‘又给朋友带啊’。”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朋友。”

　　她顿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

　　她没看我。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备忘录，能给我看看吗？”

　　我低头想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低头看。

　　屏幕亮着，停在备忘录的列表页。从上到下，一行一行，全是日期。

　　她没说话。慢慢往上划。

　　第1天。第3天。第7天。

　　划到第12天，她停住了。

　　“凌晨四点十七分，对面楼301的灯熄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住301？”

　　我看着路灯，没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划。

　　第19天。第26天。第33天。

　　“今天没看见301亮灯。她睡了吗？”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划。

　　划到第47天。

　　“今天有人站在路灯下。她叫沈醺。”

　　她盯着屏幕，没动。

　　我看着那行字。沈醺。这个女孩我记了四十七天，现在终于知道她的名字，很好听。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写我名字的那天，”她问，“是第一次看见我？”

　　“嗯。”

　　“那天我在下面站了多久？”

　　“很久。”

　　她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很近。

　　“林郤。”

　　“嗯？”

　　“我们是不是都很傻？”

　　我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眼睛里的东西没忍住，滑下来一滴。

　　我愣了一下。

　　她也愣了一下。

　　那滴眼泪挂在脸上，被路灯照着，亮晶晶的。

　　我抬手，用拇指擦掉。

　　她没躲。

　　我的手指停在她脸上。凉的。凌晨的风吹过来，但她脸上是热的。

　　谁都没动。

　　路灯在我们头顶，安安静静地亮着。

　　很久之后，她把手机还给我。

　　“明天还来？”

　　我看着路灯。

　　灯还亮着。

　　“嗯。”

　　她转身往学校跑。跑到墙根底下，踩着那棵歪脖子树翻过去，消失在墙那头。

　　---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路灯熄了。天亮了。

　　回到家，躺回床上。睡不着。

　　打开手机备忘录。

　　今天记了两行：

　　“第48天。她把锈迹画下来给我。”

　　“她看了第47天那行，哭了。”

　　下面还有一行，犹豫了很久，还是写上去了：

　　“沈醺哭了。我擦了。”

　　---

　　走廊里遇见她是在第二天下午。

　　她端着水杯从教室出来，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迎面碰上，都愣了一下。

　　她没笑。我也没说话。

　　擦肩过去的时候，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

　　很快。像不小心。

　　我回头看。她已经走远了。

　　---

　　那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消息：

　　“昨晚翻回去的时候，周晚时醒了。迷迷糊糊问：又出去？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梦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周晚时？是谁？应该是她关系很好的室友吧。

　　周晚时为什么都知道沈醺做了什么，而我……

　　我回了一个字：

　　“嗯。”

　　锁屏。

　　躺下。

　　睡不着。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