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锈夏

2、雨 四十七天，

　　凌晨四点。路灯还亮着。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

　　“今天没迟到。”她笑着说。

　　我没说话。走到她旁边，抬头看灯。

　　雨刚停，灯杆上湿漉漉的。锈迹被雨水洗过，颜色比平时深。我用手指碰了一下那道最长的锈迹，水珠顺着指尖滑下来。

　　“你每天都这个时间醒？”她问。

　　“嗯。”

　　“不困吗？”

　　“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我们站了一会儿，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又分开。

　　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瘦肉。用纸巾包着，还热。

　　“食堂晚饭剩的，”她说，“我偷偷藏的。”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瘦肉？”

　　她看着灯，没回答。

　　雨又下起来了。很小，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她没说要走。我也没动。

　　站了很久，她突然说：“我看见你记了四十七天。每天凌晨四点十七分，你拿起手机，打字，然后往窗外看一眼。”

　　我转头看她。

　　她也转头看我。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下面还是淡淡的青，但比前几天淡了一点。

　　四十七天。和我记锈迹的天数一样。

　　“你怎么知道是四十七天？”我问。

　　“我数的。”

　　“从哪天开始数的？”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从你搬来的第二天。”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雨落在她头发上，细细的一层，像霜。

　　“你记什么？”她问。

　　“没什么。”

　　“骗人。”

　　我没说话。

　　她笑了。那种笑，和第一天不太一样。轻一点，也近一点。

　　“是锈迹吧，”她说，“你记锈迹。”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转过头，继续看灯，“你第一次下楼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我知不知道它有多少道锈迹。你自己都没发现。”

　　我没说话。

　　她又说：“而且你每次看灯，看的不是灯泡，是灯杆。看很久。不是在看光，是在看锈。”

　　我看着她。

　　她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我观察你四十七天了。”她说。

　　雨停了。路灯的光变得清晰起来，一根一根的，落在湿漉漉的地上。

　　“那块肉，”我说，“你真的是偷藏的？”

　　“嗯。”

　　“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因为你看起来不怎么吃肉。”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食堂的肉，肥的多的都是别人抢，瘦肉没人要。我每次看见你盘子里的肉都不动，以为你不爱吃。后来发现你只挑瘦的吃。”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有一天我打了瘦肉，想给你，但你那天没来。我就自己吃了。”

　　“哪天？”

　　“上周三。”

　　我想了想。上周三，下雨，我没下楼。

　　“你等了？”我问。

　　“嗯。等了半小时。”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躲。

　　“然后呢？”我问。

　　“然后回去了。第二天你又来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几乎没声音。

　　“林郤，你是不是从来不等别人？”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没等过。”

　　“那我是不是第一个？”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

　　天快亮了。东边开始泛白，路灯的光越来越淡。

　　她说：“明天还来？”

　　“嗯。”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郤。”

　　“嗯？”

　　“你那个备忘录……我能看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以后再说。”

　　她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往学校大门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教学楼后面。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路灯熄了。天亮了。

　　我转身往小区走。走到九号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盏路灯。白天看起来，它比凌晨旧一点，锈迹也更明显。

　　回到家，打开备忘录。

　　今天记了三行：

　　“第四十八天。第三道锈迹还在爬。”

　　“她知道我记了四十七天。”

　　“她说等我等了半小时。”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把手机扣在桌上，躺回床上。

　　睡不着。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