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守护神 ...
-
1970年8月15日
亲爱的日记:
今天发生了那件事。
那件我一直等着、但又觉得不会真的发生的事。
早上起来的时候,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太阳晒进来,窗外有鸟叫,妈妈在楼下做早饭,佩妮的唱片机又在放那些哼哼唧唧的歌。我下楼吃饭,妈妈问我今天去哪儿,我说河边。她叹了口气,没再问。佩妮翻了个白眼,也没说话。
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然后猫头鹰来了。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我当时在厨房里帮妈妈洗碗。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我没听见外面有什么动静。是佩妮先叫起来的——她在客厅里尖叫,那种尖叫法,像看见杀人犯一样。
我跑出去。然后我愣住了。
客厅的窗户开着,窗台上站着一只猫头鹰。棕色的,很大,歪着脑袋看我们。它脚上绑着一封信。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窗户外面的树上,还站着五六只猫头鹰。隔壁的房顶上也有。街对面的电线杆上也有。它们都看着我们的房子。
佩妮退到墙角,指着那只猫头鹰,手在抖:“它……它要进来了!它要进来了!”
那只猫头鹰真的进来了。它从窗台上跳下来,扑棱着翅膀,飞到茶几上,把脚上那封信丢下,然后又飞出去,站回窗台上。
信封是绿色的,上面用翠绿色的墨水写着字。我看见了那个地址——
科克沃斯市
女贞路
伊万斯家
二楼卧室左边那个房间
莉莉·伊万斯小姐收
二楼卧室左边那个房间。那是我的房间。他们知道我的房间是哪一间。
“这是什么?”妈妈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系着,看见窗台上那些猫头鹰,脸都白了。
“信。”我说,“给我的信。”
我把那封信拿起来。信封的背面有一个徽章,一个盾形徽章,上面有狮子、蛇、獾、鹰,围着一个大大的“H”字母。
佩妮在旁边尖声说:“别碰!那是脏东西!那是那些——那些——”
“佩妮,闭嘴。”妈妈说。这是她第一次叫佩妮闭嘴。佩妮愣住了,张着嘴,没再出声。
妈妈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很。那种眼神,像是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又一直骗自己不会来。
“拆开。”她说。
我拆开信。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国际魔法联合会会长、巫师协会会长、梅林一级勋章获得者)
亲爱的伊万斯小姐: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被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录取。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
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回信。
你忠实的
米勒娃·麦格
(副校长)
我把信读了三遍。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魔法学校、录取、九月一日——它们是真的。真的发生了。
妈妈从我手里拿过那封信,看了起来。她看完,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低低的,“从你小时候那些事就知道。”
佩妮站在墙角,脸色白得吓人。她盯着那封信,像盯着一条毒蛇。
“她不能去。”佩妮说,“那不是正常的地方。那是——”
“佩妮。”妈妈打断她,“出去。”
佩妮愣住了:“什么?”
“出去。”妈妈说,头也没抬,“让我和你妹妹单独说话。”
佩妮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她转身冲出客厅,跑上楼,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台上那只猫头鹰还在,歪着脑袋看我们。树上那些猫头鹰也还在,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等回信。
妈妈把那封信放在茶几上,看着我。
“你早就知道?”她问。
我想了想,点头。
“那个男孩。”她说,“河边那个男孩。他也是?”
我又点头。
妈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长,像把所有的话都叹出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说,“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小时候那些事,我以为会自己好。后来没好。后来佩妮跟我说你一个人在河边跟一个男孩说话,那男孩是斯皮内斯特那边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那种人。”
那种人。她说“那种人”的时候,没有佩妮那种嫌弃,只是……只是认命。
“你爸爸那边,我去说。”妈妈站起来,“你回信吧。他们说七月三十一号前要回信。
“我能去吗?”我问。
妈妈看着我。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水水的。
“你想去吗?”
“想。”我说。没有犹豫。
她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她回厨房去了,围裙还系着,背影看起来有点驼。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窗台上那只猫头鹰叫了一声,扑棱扑棱翅膀。
我跑上楼,冲进房间,把那封信塞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跑。我要去河边。我要告诉西弗勒斯。
我跑过那条路,跑过桥,跑到柳树下。他不在。我等了一会儿,喘着气,四处看。然后我听见身后有声音——
“莉莉?”
他站在河对岸。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看见我跑得满脸通红,愣了一下:“你怎么——”
“信!”我冲他喊,挥着手里的信,“我收到信了!霍格沃茨的信!”
他愣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不是左边嘴角动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整张脸都亮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牙齿。
他跑过来。过河的时候没踩石头,直接趟水过来,水花溅得到处都是,裤腿全湿了。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低头看着我手里的信。
“给我看。”他说。
我把信递给他。他接过去,认真地看,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看完,把信还给我,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来。”
“会来的。”他说,声音很肯定,“我妈说霍格沃茨的信从不漏人。所有——所有我们这样的人都会收到。会来的。”
他说“所有我们这样的人”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会来的。”我说,学着他的语气,“你说过的,所有我们这样的人都会收到。”
他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河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封信。
“给你的。”他说,“我今天本来就想给你。正好你来。”
我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莉莉”,他的字,一笔一划。
“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他说。
我拆开信。
---
【附:同一天,西弗勒斯给莉莉的信】
1970年8月15日,清晨
莉莉:
我今天去河边,本来是想给你送这个。我不知道你今天会收到信。但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在想一件事——你的信应该快来了。你生日过了,信应该快了。
这封信写的是关于霍格沃茨的事。你问过我好几次,霍格沃茨什么样。我没去过,但我知道的,都写下来。
霍格沃茨城堡有七层楼。楼梯会动,早上起来可能跟你昨晚走的不一样,你得记住那些楼梯什么时候动。我妈说她一年级的时候迷路过三天,后来才摸清楚。
大礼堂的天花板是施了魔法的,看起来跟外面的天空一样。下雨的时候,礼堂里也会下雨,但淋不到你。吃饭的时候,桌子上会凭空出现食物,你想吃什么都有。我妈说最好吃的是约克郡布丁,热腾腾的,浇上肉汁。
公共休息室。四个学院各有一个。格兰芬多的在塔楼上,要爬好多级楼梯,但风景好,能看见黑湖和远山。斯莱特林的在地底下,窗户外面是湖水,偶尔能看见巨乌贼游过去。拉文克劳的也在塔楼,但更高,据说要回答门口一个门环的问题才能进去。赫奇帕奇的挨着厨房,随时能闻到香味。
图书馆。很大很大。比丽痕书店大得多。有会动的书,会咬人的书,会唱歌的书。管理员叫平斯夫人,很凶,不许吃东西不许出声。但你可以借书,一次能借好多本。
魁地奇。你肯定听说过。骑扫帚在天上飞的球赛。四个学院比赛,赢了有奖杯。我妈说她看过一次,差点被游走球砸中,以后再也没去过。她说那玩意儿太危险,但你如果想看,可以去看。
魔药课。在地下教室上的。斯莱特林和格兰芬多一起上。教授是斯拉格霍恩,人不错,但喜欢挑那些家里有背景的学生参加他的聚会。我妈说他会请你去喝黄油啤酒,如果你不想去,就说有事。
变形术课。麦格教授教。她很严格,但教得好。她是格兰芬多的院长,我妈说她公平,从不偏心。
黑魔法防御术。每年换老师。我妈说她那一年的老师还行,后来换的就不怎么样了。这个课很重要,因为……
算了,这个以后说。
莉莉,你去了以后,可能会有人问你家是哪儿的,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你如果说你爸妈是麻瓜,有些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你。我不是吓你,是真的会有。但你别怕。那些人,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不知道麻瓜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你比那些纯血统、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都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会给我带面包。因为你看见我嘴角有伤,什么都不问。因为你跑到蜘蛛尾巷来找我。因为你抱我那一下。
那些事,他们做不到。他们一辈子都做不到。
所以你别怕他们。他们不配。
你去了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也会在的。我们都在一年级。也许不是一个学院,但我们都在一个学校。我可以去找你。你可以来找我。
九月一号,国王十字车站。你会推着行李车撞进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火车上你会遇见很多人。有些会成为你的朋友。有些不会。你到了霍格沃茨之后,会有人喊你的名字去分院。你别紧张,帽子不疼的,就戴一下。
你分到哪个学院,都写信告诉我。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给你写信。
西弗勒斯
又及:这个给你。是我从旧货摊上找到的。两便士。我觉得你会喜欢。
---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我把它倒出来——是一枚徽章。小小的,银色的,上面刻着一只牡鹿,角分叉,在月光下奔跑的样子。
“这是什么?”
“徽章。”他说,“旧货摊上找到的。我觉得好看。给你。”
我拿着那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银色的,小小的,那只鹿刻得很细,连眼睛都刻出来了。
“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耸了耸肩:“因为你生日那天我只送了书。那个太正经了。这个……这个好看。”
我笑了。我把徽章别在衣服上,给他看。
“好看吗?”
他点点头。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黑黑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莉莉。”他说。
“嗯?”
“你去了以后,”他说,“你不会变吧?”
“不会。”我说,“我不会变。”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那我信你。”
太阳晒着我们,河水流着,远处有鸟叫。他把湿了的裤腿拧了拧,水淌了一地。
“我得回去了。”他说。
“这么快?”
“嗯。他今天在家。”
我不问了。我点点头。
他往河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莉莉。”
“嗯?”
“那封信,”他说,“你收好。以后忘了的时候,拿出来看。”
“我不会忘的。”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过河了。一步一步,趟着水过去。走到对岸,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拐进那条小路,消失了。
我站在柳树下,手里攥着他的信和那枚徽章,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家了。妈妈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说在河边待着。她没再问。佩妮在房间里,门关着,没出来吃饭。
晚上,我把那封信和那枚徽章放进抽屉里,和那本书、那块石头、那些信放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了。才一个月,就这么满了。
我躺到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那些猫头鹰,那封信,他的信,那枚徽章。想着他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想着他说“那些事,他们做不到”。
他不会变的。我知道。他保证过的。
我也不会变。我保证过的。
晚安,日记。
莉莉
又及:明天还去河边。我想问问他,他的信。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