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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生日与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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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7月30日
亲爱的日记:
今天我十一岁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这件事。十一岁。不是小孩了,但又还不是大人。是那种卡在中间的岁数。妈妈说十一岁是大姑娘了,要懂事。佩妮十一岁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说的。但佩妮十一岁的时候可比我听话多了。
我下楼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生日快乐,莉莉。”然后指了指桌上——有一个小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旁边放着一件叠好的毛衣,红色的,我喜欢的那个红。
“拆开看看。”妈妈说。
我拆开。毛衣很软,袖子长了一点,但可以卷起来。妈妈说等冬天就能穿了,现在穿太热。
爸爸出门前也说了生日快乐,塞给我一张卡片,里面夹了两张十先令的票子。他说“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说谢谢爸爸。
佩妮下楼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拿了自己的早餐,坐到桌对面。妈妈看了她一眼,她说“干嘛”。妈妈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就是我的生日早餐。蛋糕挺好吃的,妈妈在上面撒了糖霜。我吃了一块,佩妮没吃,她说早上吃太甜恶心。我把另一块留着,用纸包好,放进口袋里。
因为我要去河边。
出门的时候,佩妮在楼梯口站着。她又是那种眼神,抱着手臂,靠在那儿。
“又去河边?”她问。
“嗯。”
“今天你生日还去?”
“嗯。”
她冷笑一声:“那个野孩子就这么重要?”
我看着她。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他不叫野孩子,他叫西弗勒斯。想说他会写信,会送石头,会说“我只有你”。想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自己不怪的人。但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佩妮不会懂。她永远不会懂。
我转身出门。
走到河边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柳树在那儿,河在那儿,但树下没人。他还没来。
我坐到老地方,把那块蛋糕放在旁边,开始等。
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今天他又来不了了。久到我开始想,他是不是又被什么事绊住了。久到我开始想,要不要去蜘蛛尾巷看看。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我抬头。他站在河对岸。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包在纸里,抱得很紧。
他过河。一步一步,踩着石头。今天他没穿那件黑衣服,换了一件灰的,还是大,但干净一点。头发还是油油的,贴在脸边。但今天他看起来不一样——眼睛亮一点,嘴角那道痂淡了一点,整个人没那么灰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住。
“生日快乐。”他说。
我愣了一下。他真的记得。他说过他会记得,但他真的记得。
“你怎么知道今天——”
“你告诉过我。”他说,“七月三十号。我记着。”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那包东西用旧报纸包着,包得很整齐,每个角都折得整整齐齐的。
“给你的。”他说,“生日礼物。”
我接过来。报纸有点旧,是上周的《预言家日报》,我不认识上面那些字,但看见有一张照片在动——一个人在挥魔杖,一遍一遍地挥。我盯着看了几秒,他咳了一声。
“拆开看。”他说。
我拆开。
里面是一本书。旧的,封面有点磨损,书脊上贴过胶带。书名是《千种神奇草药及蕈类》,作者叫菲利达·斯波尔。我翻开封面,看见里面写着一行字——
“给西弗勒斯,好好学习。妈妈。”
日期是去年八月。
我抬头看他。
“这是我那本。”他说,“我妈去年给我买的,二手店,不贵。我本来想送你新的,但我没钱。所以……”
他把这本给我?
“那你的呢?”我问。
他指了指自己:“我还有。那本被我爸踩过的那本。”
“那你——”
“我有那本就行。”他说,“这本给你。你学魔药用得着。我看了,里面有很多笔记,有用。”
我低头看着那本书。旧旧的,但被人爱惜过——每一页都抚平过,边角都压过。上面有他用铅笔写的字,有些生词旁边注了解释,有些段落下面划了线。有一页画了一株草的图,他画得不太像,但看得出是尽力了。
这是他最宝贝的东西。那本从二手店买来的,他妈妈送的,他在上面做笔记,他认真读的——他给我了。
“我不能要。”我说。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这是你的。你最宝贝的。”
“所以给你。”他说,声音轻轻的,“你生日。我没什么别的。就这个。”
我看着他。站在我面前,穿着旧衣服,瘦瘦的,头发油油的,嘴角还有一点痂。他把他最宝贝的东西给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把那本书抱在胸前,抱得很紧。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点抖。
他摇摇头:“不用谢。你天天给我带吃的。我早就想送你点什么。”
“这不——”
“别说。”他打断我,“你别说这不重要。对我来说,这就是最重要的。”
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动。后来他指了指旁边:“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那块蛋糕,包在纸里,放在草地上。
“蛋糕。”我说,“我生日蛋糕。妈妈做的。我给你留了一块。”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像那天他说“我只有你”的时候,像那天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的时候。然后他坐到草地上,打开那块蛋糕,开始吃。
我坐到他旁边,抱着那本书,看他吃。他吃得还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但今天他吃得慢,一边吃一边看着河面。
“好吃。”他说。
“嗯。我妈妈做蛋糕还行。”
“你妈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她不是那种……那种很会说话的人。但她记得我生日。给我织了毛衣,你看——”
我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给他看。红的,袖子长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
“你呢?”我问,“你妈记得你生日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记。她每年都记。但没钱买礼物,就说句生日快乐。有时候做点好吃的。去年她买了那本书,是攒了好久的钱。”
“那今年呢?你生日什么时候?一月九号,你说过。”
“嗯。”
“今年一月她送你什么了?”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天我爸喝多了。她没来得及说。”
我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一月九号。他的生日。他爸喝多了。他妈没来得及说生日快乐。
“明年。”我说,“明年你生日的时候,你已经去霍格沃茨了。”
他看我。
“我在霍格沃茨。”我说,“我们都在那儿。我送你生日礼物。”
他看着我。太阳照在他脸上,眼睛黑黑的,亮亮的。
“你保证?”他问。
“我保证。”
风吹过来,柳枝晃了晃。河面有波纹,一圈一圈的,往远处散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又是信。他总是写信。
“给你的。”他说,“生日第二份礼物。”
我笑了,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莉莉”,他的字,一笔一划。
“我现在能看吗?”
“现在看。”他说,“我写的。你应该现在看。”
我拆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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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同一天,西弗勒斯给莉莉的信】
1970年7月30日,清晨
莉莉: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睡不着,就起来写。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那天问我,如果以后我变了,变得厉害了,变得不一样了,你还认不认我这个朋友。我回答你了。现在我反过来问你——如果我什么都没变,还是现在这个我,还是这个蜘蛛尾巷来的,爸爸喝酒,妈妈不说话,什么都没有的我——你会一直做我的朋友吗?
我知道你可能会说会。你总是说会。但我还是要问。因为我想听你说。因为你说的话,我信。
莉莉,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写信吗?
不是因为我想练字。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让我觉得我还算个人。
在家里,我爸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我妈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麻烦。街上的人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野孩子。只有你。你第一次在河边看见我的时候,你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你只是看着我,问我叫什么名字。就那样。就那样就够了。
所以我给你写信。所以我送你那本书。所以我会一直给你写信,一直送你东西,只要我有。
你说你十一岁了。等你收到霍格沃茨的信,你就会去那个世界。你会遇见很多人,很多我们这样的人。有些人家里有钱,有些人家世好,有些人天生就是那个世界的。你会认识他们,和他们做朋友。也许你会慢慢忘了我。也许你不会。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认不认识别人,不管你以后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会记得你。我都会记得1970年的夏天,河边那棵柳树,你坐在那儿,脚伸在水里,手指尖开出一朵花。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生日快乐,莉莉。
西弗勒斯
又及:那本书里夹了一样东西。你翻到第12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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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旁边,没看我,看着河面。
我翻开那本书,翻到第124页。里面夹着一朵花,压得扁扁的,干了,但还能看出颜色——红色的。小小的。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这是……”
“那天。”他说,还是没看我,“你第一次在河边。你手指尖开的那朵。后来你走了,我在草丛里找到的。它掉在那儿,已经蔫了。我带回家,压在书里。”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瘦瘦的,白白的,太阳照出一层淡淡的绒毛。他没看我,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
“你一直留着?”我问。
“嗯。”
“从七月初到现在?”
“嗯。”
“快一个月了。”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看着那朵花,看着它被我自己的魔法开出来,被他捡起来,压在他的书里,藏了一个月,然后今天,我生日这天,他夹在送给我的书里,还给我。
“你为什么要给我?”我问。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因为它是你的。”他说,“你开出来的。应该还给你。”
“那你——”
“我有这个就够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我记得那天。你坐在那儿,手指尖开花的样子。我忘不了。”
风又吹过来,柳枝晃得更厉害了。河面那些波纹散得更远,一直散到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那朵花放回书里,合上书,抱在胸前。然后我看着他说:
“西弗勒斯。”
“嗯?”
“你那天问我,你以后变厉害了,我还认不认你。”
他没说话,等着。
“我现在回答你。”我说,“不管你变不变,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去了哪儿,成了什么人——我都认你。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他看着我。眼睛红了。这一次没有风,没有沙子。就是红了。他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
“你也是。”他说,声音哑哑的,“你也是我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一个。”
我们坐在那儿,谁也没说话。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晒得背上暖暖的。河水流着,鸟叫着,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他把那块蛋糕吃完了,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该走了。”他说。
“这么快?”
“嗯。他下午可能会醒。”
我知道他说的“他”是谁。我不问了。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
“明天还来吗?”我问。
“来。”他说,“尽量。”
“我等你。”
他点点头。他往河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莉莉。”
“嗯?”
“你那个保证。”他说,“明年我生日的时候,你在霍格沃茨给我写信。你记得吗?”
“记得。”
“好。”他说,“那我等你。”
他过河了。一步一步,踩着石头。走到对岸,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拐进那条小路,消失了。
我站在柳树下,抱着那本书,站了很久。
后来我回家了。妈妈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河边。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佩妮在客厅里看书,看见我进来,翻了个白眼。我没理她。
晚上,我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把那朵花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那块石头也在,那几封信也在。抽屉里越来越满了。
我躺到床上,想着他说的话——“我忘不了。”
我也忘不了,西弗勒斯。我也忘不了。
晚安,日记。
莉莉
又及: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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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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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霍格沃茨的信——1970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