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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树洞里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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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8月9日
亲爱的日记:
已经四天了。四天没见他。
那天从蜘蛛尾巷回来之后,我每天下午都去河边。带面包,带苹果,有时候还带一点妈妈做的饼干。我坐在柳树下等,从太阳最晒的时候等到太阳开始往西走。第一天他没来。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我在树洞里发现一封信,是他写的,很短,只有几行字——
“这几天出不来。别等。我没事。西弗勒斯。”
我看了那封信,不知道信不信。他说“我没事”。但他写的字比平时潦草,有几个笔画抖抖的。他平时写信,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像在描红本上练字一样。这次不是。
今天第四天。我又去了。
太阳很大,晒得草都蔫了。柳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我坐在那团影子里,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旁边——面包、苹果、还有我写的信。信很长,写了这几天的事,写了佩妮又怎么阴阳怪气,写了妈妈问我为什么每天往外跑,写了我在家没事做的时候就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握着。
我写这些,是想让他知道,我还在。我没忘。我每天都来。
我等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今天又等不到了。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
我抬头。他站在河对岸。
他穿着那件黑衣服,还是那么大,但看起来更空了——像里面的东西又少了一点。他站在那儿,没动。我也没动。我们就隔着河互相看着。
然后他过河。这一次他没踩水里,一步一步,踩着石头过来。他走到我面前,站住,低头看着我。
他的脸。我该怎么写他的脸?
比四天前更白,白得有点发灰。眼睛下面青的更重了,像两块淤青。左边嘴角有一道小口子,结了痂。他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却像从阴暗的地方刚走出来,还没适应光。
我站起来。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是看着他嘴角那道口子。
他看见我在看,抬手摸了一下,说:“自己磕的。”
我没信。但我也没戳穿他。我只是把旁边的东西递给他——面包、苹果、信。
他接过去,看着那些东西,没说话。然后他坐下来了,靠着树干,开始吃面包。吃得还是那样,一小口一小口,像舍不得。我坐到他旁边,离他一臂远,看着河面。
太阳晒着,风吹着,河水流着。他吃着,我等着。
等他吃完了,把苹果核放一边,说:“这几天……”
“不用解释。”我说。
他看我。
“你说了你没事。”我说,“我信。”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苹果核。那只手还是瘦瘦的,骨节突出,但今天有几道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想说什么就说。”我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在这儿。”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了。然后他开口。
“那天你走了以后,”他说,“我爸上楼来了。”
我没动。我看着河面,但我听着。
“他看见你来过。”他说,“楼下门没关紧。他看见了。”
“看见我?”
“没看见你人。”他说,“看见有外人来过。他问我谁来了。我说没人。他不信。”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他搜了我房间。”他说,“没搜到什么。你的纸条我藏在身上。但他翻东西的时候,把我箱子踢翻了。书掉出来,他踩了一脚。”
我闭上眼睛。那些书。他那些宝贝的书。他从丽痕书店门口站着看、舍不得进去买的书。二手书,他说“有用”的书。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骂。”他说,“骂了很久。骂我妈,骂我,骂魔法。他说早知道生出来的是这种东西,当初就该……”
他没说下去。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说。
“你嘴角那道口子。”我说。
他抬手摸了一下,没说话。
我知道了。我不问了。
“你妈呢?”我问。
“她回来了。”他说,“晚上回来的。我爸已经睡着了。她看见我,什么都没说。就坐着,坐了一会儿,然后去做饭。”
“她看见你嘴角了?”
他点头。
“她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说。顿了顿,又说,“她从来不说什么。”
太阳慢慢往西走,树影开始拉长。我看着河面,脑子里想着他说的话——他爸搜房间,踢翻箱子,踩书,骂人,他嘴角那道口子,他妈回来,什么都没说。
“你想过离开吗?”我问。
他看我:“离开?”
“离开那个家。”我说,“离开蜘蛛尾巷。离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霍格沃茨。九月。还有一个月。”
“我是说现在。”我说,“这一个月。你有没有地方去?”
他摇头。
“我可以——”
“不行。”他打断我,“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
他转过头看我。那双眼睛黑黑的,亮亮的,里面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那是你家。”他说,“因为你爸不打你,你妈给你做面包,你姐姐只是嘴坏,不动手。因为你有地方回,有饭吃,有床睡。因为你不应该掺和这些。”
“我想掺和。”我说。
“不行。”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硬,“莉莉,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一个人怎么办”,想说“我不放心”,想说“你可以住我家,我爸妈可能同意”。但我知道没用。他不会同意。不是不想,是不敢。不敢让我掺和进去,不敢让我看见更多。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我说。
“什么?”
“你饿的时候。”我说,“你爸不在的时候,你能出来的时候。你来河边。我每天都来。我每天都带东西。你来拿。”
他看着我没说话。
“你不用说话。”我说,“你不用解释。你就来。拿了就走。也行。”
他低下头。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像吸了口气,又像别的什么。
然后他点点头。
我们就这样坐着。太阳越来越低,河面变成金色。有蜻蜓飞过去,翅膀亮晶晶的。他靠着的树干,我坐他旁边,一臂远。谁也没说话。
后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封信。
“给你。”他说。
我接过来。信封厚厚的,比平时厚。
“我写了这几天的事。”他说,“有些话,说不出来。写下来了。”
我点点头,把信收进口袋。
“你下次什么时候能来?”我问。
“不知道。”他说,“尽量。”
“我每天都来。”我说,“太阳最大的时候来。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走。”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像那天他说“我只有你”的时候,像那天他问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的时候。他说: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我想了想,说:“因为你在这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左边那个嘴角。不是笑,是别的什么。
“我该走了。”他站起来。
我也站起来。
他往河对岸走。走到河边,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莉莉。”他说。
“嗯?”
“那个纸条。”他说,“你那天塞我口袋里的纸条。”
我等着。
“我留着。”他说。然后他过河了,没回头。
我站在柳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对面那片歪歪扭扭的房子后面。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红的。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家走。
晚上吃完饭,我上楼,关上门,拿出他的信。
信封厚厚的,拆开,里面有好几页纸。他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但有几处墨迹晕开了,像水滴上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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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同一天,西弗勒斯给莉莉的信】
1970年8月9日,下午
莉莉:
你问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我写下来。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写下来容易一点。
那天你走了以后,我爸上楼来了。他听见楼下有动静,虽然你从后楼梯走的,但前门没关紧。他看见门开着,就上来了。
他问我谁来了。我说没人。他说你骗谁,我听见有人说话。我说我听收音机。他踢了我一脚,然后开始翻我房间。
他把我箱子踢翻了。书掉出来。他踩了一脚。那本魔药课本,我妈给我买的二手书,本来封面就有点破,他踩完以后,书脊裂开了。
我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生气。但那本书,我还是捡起来了。
他没搜到什么。你的纸条我藏在身上,他搜身的时候我攥在手心里,他没掰开我的手。
后来他骂够了,下楼了。我坐在地上,把书一页一页抚平。有几页皱了,我压了一晚上,好一点。
第二天他醒了,接着骂。这回我妈在家。她听着,什么都没说。后来她出门了,去买东西,到晚上才回来。
第三天也是这样。第四天也是。
今天他出门了。去喝酒,大概很晚才回来。我从后门溜出来,跑来河边。
我知道你在等我。你每天都来,我知道。因为我第三天的时候溜出来过一次,远远地看见你坐在柳树下。我没过去。我脸上有伤,不想让你看见。
有件事我想问你。
你那天抱我那一下,是为什么?
我问这个,不是想让你解释。是想让你知道,那一下,我记得。没人抱过我。我妈没有。任何人都没有。你是第一个。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想的就是那个。不是我爸,不是那些事,是你抱我那一下。就那么一下。我想了很久。
你说你每天都来。太阳最大的时候来,等到太阳快落山才走。
那我以后尽量每天都来。尽量。
如果我哪天没来,你别一直等。太阳快落山就回家。天黑了河边不安全。
你带的东西,我吃了。面包,苹果,饼干。都吃了。很好吃。
那本书,我用胶带粘了一下。还能用。下次带来给你看。封面有个鞋印,但里面字都还在。
你那天说,你想让我离开那个家。我想过。想过很多次。但离开去哪儿呢?我还没去霍格沃茨。我没钱,没地方去。我妈在,我不能走。我走了,他打她怎么办?
你说得对,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就开学了。
这一个月,我尽量每天都来。
西弗勒斯
又及:你问我妈为什么不说话。我也不知道。她以前说的。后来不说了。可能说了也没用。
又又及:你那天说“因为你在这儿”。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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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读完的时候,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我把信和那块石头放在一起,放进抽屉里。抽屉里现在有五封信了。加上这块石头,都是我的。
我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说“没人抱过我”。他说那一下,他想了一晚上。
我闭上眼睛,想着他站在河对岸的样子——瘦瘦的,黑黑的,嘴角有伤,站在太阳底下却像从阴暗的地方刚走出来。
晚安,日记。
莉莉
又及:明天太阳最大的时候,我还去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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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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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生日与承诺——1970年7月30日(倒叙:莉莉的十一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