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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河边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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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7月29日
亲爱的日记:
我今天遇见他了。
不是隔着河,不是写信,是真正地面对面,坐在同一棵柳树下,距离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颜色——是深棕色的,不是黑的,我以前以为他睫毛是黑的。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难闻的味道,是旧衣服和肥皂和一点点烟味,可能他爸爸抽烟。距离近到说话不用喊,像说悄悄话那样,但说的都不是悄悄话。
妈妈总说日记是写给自己的,不能写别人的事。但今天的事我必须写下来,因为如果我不写,我怕自己会忘掉那些细节——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抠树皮,他笑的时候只有左边嘴角动,他说起他妈妈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这些细节,我不想忘。
早上起来我就知道今天会不一样。不是天气,天气跟昨天一样热,太阳晒得后院那棵苹果树的叶子都卷起来。是我自己的感觉——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把头发重新扎了两遍。佩妮经过的时候冷笑一声,说“打扮给谁看”,我没理她。她不知道有西弗勒斯这个人。她不知道有人给我写信。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看见我的时候不会翻白眼。
中午吃完饭我就出门了。妈妈说这么热的天去哪儿,我说河边。她说又去河边,那儿有什么好玩的。我说没什么,就是凉快。她没拦我,她从来不拦我,只要我不惹麻烦就行。
我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已经在柳树那儿了。
他背对着我,坐在树根上,膝盖蜷着,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近了几步,他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那个眼神,像受惊的动物,像随时准备跑掉。但看见是我,他眼神变了。说不上来怎么变的,就是……软下来了。
“你来早了。”他说。
“你来更早。”我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黑衣服,太大了,但好像干净一点。头发还是油油的,贴在脸边。但我不在乎那个。我在乎的是他眼睛下面有青印子,像没睡好。
“你昨晚没睡好?”我坐下来,问。
他也坐下来,离我一臂远。柳树的阴影把我们都罩住了,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凉凉的。
“睡了。”他说,“没睡够。”
“为什么没睡够?”
他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手指又开始抠树皮。我注意到他指甲里有泥,指关节有点红,像洗了很多次手。
“想事情。”最后他说。
“想什么?”
“想今天。”他说,顿了顿,“想你会不会来。”
“我说了会来。”
“我知道。”他说,“但还是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心跳快了一点。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想过我。佩妮从来没想过我会不会去哪儿,爸爸妈妈从来不担心,他们知道我会回家吃饭,那就够了。但他在想我。他在担心我来不来。
“我带了东西。”他突然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椭圆形的,像被河水冲了很久很久。
“这是什么?”
“河里的。”他说,“我捡的。昨天回去的时候捡的。想给你。”
我接过来。石头凉凉的,握在手心里正好,像专门做成这样的。
“为什么要给我?”
他耸了耸肩:“不知道。就是……觉得你会喜欢。”
我喜欢。我真的喜欢。不是因为石头有多好看,是因为他捡的。因为他昨天回去的时候,弯腰从河里捡起这块石头,装在口袋里,今天带给我。
“谢谢你。”我说,把石头攥紧,“我会留着。”
他看了我一眼,很快,然后把头转开了。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动,左边那个嘴角。
然后我们开始说话。说很多很多话。
我问他霍格沃茨到底是什么样的,他说他也没去过,但他妈妈说过。城堡有七层楼,楼梯会动,画像里的人会互相串门,有一间屋子你想着什么需要它就出现什么。我说那要是我想吃糖呢,他说那大概会出现糖果。我说那要是我想要佩妮消失呢,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那应该不会,霍格沃茨不让用魔法害人。
他说魔杖很重要。每个巫师的魔杖都是独一无二的,魔杖选择主人,不是主人选择魔杖。我说那要是魔杖不喜欢我呢,他说魔杖会喜欢的,所有魔杖都喜欢巫师,这是它们存在的意义。
他说分院帽会唱歌,每年唱不一样的歌。分院帽会读你的心,知道你想去哪儿,但最后还是听它的。我说那要是帽子让我去一个我不想去的地方呢,他说那你就去。帽子比你聪明。
他说到斯莱特林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点。他说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真的在湖底,窗户外面就是黑湖,偶尔能看见巨乌贼游过去。他说斯莱特林的代表色是绿和银,银像月光,绿像……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说,绿像你的眼睛。
我愣了一下。然后脸热了。
“你瞎说。”我说,“我的眼睛哪有那么绿。”
“有的。”他说,看着河面,“那天河边,你第一次看见我,你的眼睛就是那种绿。像……像那种……”他想了一下,“像柳树叶子刚长出来的时候,被阳光照着的那种绿。”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来没人这样说过我的眼睛。妈妈说过我眼睛好看,佩妮说过我眼睛“绿得瘆人”,但从来没人说像柳树叶子被阳光照着。
“你该多说话。”最后我说。
他看我:“为什么?”
“因为你说话好听。”我说,“你写字也好,但你说话更好听。”
他又把头转开了。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他耳朵从边上开始红,一直红到耳垂。
然后轮到我说话了。我说佩妮。说那些魔法意外。说上个月我在厨房想喝水,杯子自己飘过来,妈妈看见了,叹了口气,没说话。说佩妮怎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怎么在背后跟玛格丽特说我“脑子有毛病”。说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想着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想着想着就哭了。
他听着,没插话。他只是听着,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可怜,不是同情,是那种“我懂”的眼神。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懂。
“你是跟我一样的。”等我说完,他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跟我一样。”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看见你就知道。”
太阳慢慢往西走,树影拉长了。河面变成金色,反着光,晃眼睛。我突然意识到我该回家了,不然妈妈要担心。
“我该走了。”我说。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
“明天还来吗?”他问。
“来。”
“好。”他说。然后他想了想,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
“这是什么?”
“信。”他说,“本来打算塞树洞的。但既然你来了……”
我接过来。信还带着他的体温,热热的。
“我回去看。”我说,“明天告诉你我看了什么。”
他点点头。
我们站在那儿,谁也没动。我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柳树下,看着我的方向。我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那只手瘦瘦的,白白的,像很久没见过太阳。
我走回家的时候,天还亮着。妈妈在做饭,佩妮在房间里听唱片,没人问我去了哪儿。我上楼,关上门,坐在窗边,打开那封信。
他写的。
写得很长,比上一封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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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同一天,西弗勒斯给莉莉的信】
1970年7月29日,下午
莉莉:
你今天来了。我本来想,你可能不来。但你还是来了。
有件事我没当面告诉你,因为说不出口。现在我写下来。
我妈妈昨天又哭了。不是因为我爸打她,他没打,是喝多了,坐那儿一直说胡话。说我妈“毁了他的人生”,说“早知道不该娶这种女人”,说“生了个小怪物”。我妈没回嘴,只是坐着,听他骂。后来他睡着了,我妈上楼来,坐在我床边,不说话,就坐着。我假装睡着,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后来她走了。今天早上她眼睛肿着,但什么都没说。
我告诉你这个,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是让你知道,你那天信里写的话——“你在这儿,河那边,走过去二十分钟”——我记住了。今天下午我走到河边,看见你在那儿,我想,就是这二十分钟。从我家到这儿,二十分钟。从那儿到这儿,也二十分钟。
我们隔着的不是河,是二十分钟。
莉莉,有件事我想问你。你想好了再回我,不急。
如果我去了霍格沃茨,如果那边的人不喜欢我——斯莱特林的人,或者其他学院的人——你还会给我写信吗?不是问你会不会,是问你愿不愿意。我知道你愿意,但我想听你说。因为我没有别人。只有你。
我只有你。
这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想让你知道。万一哪天你不写信了,你至少知道,你对我来说不是随便一个人。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眼睛的话,是真的。我平时不怎么说这种话,我说不出口。但写下来容易一点。
你眼睛是绿的。像柳树叶子刚长出来,被阳光照着。我记得很清楚。
明天见。
西弗勒斯
又及:石头你收好了。那块石头我找了很久,不是随便捡的。是河边所有石头里最光滑的一颗,我摸了每一颗才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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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读了两遍。然后把那块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手心看着。太阳已经落山了,房间里光线暗下来,但石头还是黑的,光滑的,凉凉的。
他说他摸了每一颗才找到的。
河边有多少石头?几百颗?几千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知道,从今以后,这个人对我来说也不是随便一个人。
晚安,日记。
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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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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