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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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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0年8月2日
亲爱的日记:
今天是第三次去河边见他。妈妈开始问了,说“你最近怎么总往外跑”。我说河边凉快,在家热。她说“佩妮怎么不去”。我说佩妮有朋友,我没有。妈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有问题但我不想戳破”的眼神。然后她叹了口气,说“别太晚回来吃饭”。
我出门的时候,佩妮在楼梯口站着。她抱着手臂,靠着墙,用那种从上往下看的眼神打量我。
“又去河边?”她问。
“嗯。”
“一个人?”
“嗯。”
她冷笑一声:“骗谁呢。我上周看见你了。河那边有个男孩,穿一身黑,瘦得像鬼。你在跟他说话。”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但我脸上没动。我看着她,说:“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她说,声音尖尖的,“莉莉·伊万斯跟一个斯皮内斯特那边的野孩子说话。你说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想?”
她是在威胁我。佩妮最会这个。她不直接告状,她就吊着你,让你害怕,让你求她。但我偏不求她。
“你想告诉妈妈就告诉。”我说,“我不在乎。”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下楼,出门。走到街角我才发现,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的。凭什么佩妮可以这样?凭什么她可以站在那儿,用那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只是有一个朋友。我只是有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人。这有什么错?
但我没回头。我继续走,走过那条路,过桥,走到柳树下。
他在那儿。
他蹲在河边,不知道在看什么。我走近了,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动了动——左边那个嘴角。
“你来早了。”他说。
“你来更早。”我说。
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他都比我先到。
“你在看什么?”
他指了指河面。我蹲下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水面上飘着一片树叶,树叶上爬着一只瓢虫,红色的,背上有七个黑点。瓢虫在树叶上爬来爬去,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水上漂着。
“它去哪儿?”我问。
“不知道。”他说,“随水流。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们蹲在那儿,看着那片树叶慢慢漂远。瓢虫一直没飞走,就那么趴在树叶上,随着水流晃晃悠悠地漂。漂到河中间,水流急了一点,树叶打了个转,瓢虫差点掉下去,但它抓紧了。然后它继续漂,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红点,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它会被冲去哪儿?”我问。
“下游。”他说,“再下游是哪儿我不知道。我没去过。”
“你想去吗?”
他想了想,说:“想。也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没什么好去的。”他说,“去哪儿都一样。”
我看着他。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听出那话里的意思。去哪儿都一样——因为他不管去哪儿,都还是那个穿旧衣服的男孩,都还是那个蜘蛛尾巷来的孩子,都还是那个爸爸喝酒妈妈哭家里没有温暖的地方。
“不一样。”我说。
他看我。
“你去了霍格沃茨就不一样。”我说,“那儿都是我们这样的人。你会有朋友,会有……”
“会有你吗?”他打断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有。”
他没说话。但他低下头,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我们站起来,走到柳树下面坐着。今天的太阳没那么毒,有点云,风也大一点,吹得柳枝晃来晃去。他把那颗石子扔进河里,看着水花溅起来,然后消失。
“你昨天信里问我的事。”我说。
他转过头看我。我知道他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你问我,如果你去了霍格沃茨,如果那边的人不喜欢你,我还愿不愿意给你写信。”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像那天他说“我只有你”的时候的眼神。
“我愿意。”我说,“不管你去了哪个学院,不管那边的人喜不喜欢你,我都愿意。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欢你,我也愿意。”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有点吃惊。我没想过要说这么重的话。但说出来之后,我发现这是真的。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头转过去,看着河面。但我看见他眼睛红了。不是哭,就是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然后抬手抹了一下。
“风大。”他说,“进沙子了。”
我没戳穿他。我只是说:“嗯,风是挺大。”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风吹柳枝,河水哗哗地流,远处有鸟叫。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折好的羊皮纸。
“又给我写信?”我接过来,“昨天不是刚写过?”
“昨天是昨天的。”他说,“今天是今天的。”
我笑了。然后把信收进口袋,拍了拍。
“我回去看。”我说,“明天告诉你我看了什么。”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那我走了。”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他站在柳树下,瘦瘦的,黑黑的,像一棵刚种下去的树,还没长稳,但已经在那儿了。
我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走回家的路上,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封信。羊皮纸有点硬,边角很整齐,折得很仔细。他一定折了很久,每一条边都对得整整齐齐的。
佩妮在家吗?我不知道。我也不在乎。我上楼,关上门,坐在窗边,打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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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同一天,西弗勒斯给莉莉的信】
1970年8月2日,下午
莉莉:
你今天说了那句话。你说“就算全世界的人都不喜欢你,我也愿意”。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刚走。我就坐在柳树下,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好几遍。我从来没听过有人对我说这种话。我妈没说过,她只会说“没事的”,但那不一样。我爸更不会说。学校的老师不会说。街上的小孩不会说。
只有你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这句话。说“谢谢”太轻了。说“我也是”又不够,因为我也是,但你比“我也是”多得多。我不知道怎么用话说清楚,所以我写信。写信能让我想清楚再写。
莉莉,有些事我没告诉过你。现在告诉你。
我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我妈说的。她嫁给他的时候,他是个工人,爱喝酒,但不打人。后来他发现我妈是女巫。不是她告诉他的,是他自己发现的。有一天她在家施了个小魔法,被他看见了。从那以后就变了。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他觉得我妈是个怪物,生的孩子也是怪物。他喝酒喝得更凶,开始打人。不打我妈,打我。他说要把怪物打出来。打不出来,就接着打。
我妈为什么不走?我不知道。我问过她。她说“去哪儿呢”。她娘家不认她了,因为她嫁了麻瓜。魔法界那边,她也没回去过。她说霍格沃茨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那些人。她说“我们这种人,去哪儿都一样”。
我以前信她。现在不信了。
因为有你。
你说霍格沃茨不一样。你说那儿都是我们这样的人。你说你会在那儿。我相信你。我不信别的事,但我信你。
那天你说你生日是七月三十号。我记住了。我已经想好送你什么了。但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惊喜了。反正不是石头。石头是随便送的。生日礼物不能随便。
有件事我想问你。不是问我愿不愿意写信那种,是另一件事。
如果我去了霍格沃茨,如果我学了更多魔法,变得更厉害——厉害到能保护自己,厉害到能让我爸不敢再碰我——你还会认我这个朋友吗?我是说,如果我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那个河边的瘦男孩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跟我说话吗?
我怕的就是这个。怕你只喜欢现在的我,不喜欢以后的我。但我又想变厉害。我想变厉害到不用怕任何人。
你那天说“你是跟我一样的”。我想让你一直这么觉得。
瓢虫漂走了。我不知道它最后会去哪儿。但我知道我最后会去哪儿。霍格沃茨。你在那儿。就够了。
明天见。
西弗勒斯
又及:佩妮的事,你别怕。她要是告状,你就说是我缠着你的。说我死皮赖脸非要跟你说话。反正我这种人,被说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但你不一样。你不能被他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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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读完的时候,天快黑了。窗外有乌鸦飞过去,叫了两声。我把信折好,和那块石头一起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原本只有几双袜子和一条手帕,现在有两封信和一块石头。
我想了很久,想他信里写的那些话。他爸爸打他。他妈妈不走的理由。他怕我以后不认他。
我想起他说“我们这种人,去哪儿都一样”的时候,脸上的那种表情。不是认命,是比认命更糟——是不相信会有什么不一样。
但他说他信我。他说他不信别的事,但信我。
我凭什么让他信我?
就凭我说“我愿意”吗?就凭我说“就算全世界都不喜欢你,我也愿意”吗?
话谁都会说。但做到呢?
我想了很久。然后我拿出纸和笔,开始写回信。不是明天给,是现在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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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给西弗勒斯的信】
1970年8月2日,晚上
西弗勒斯:
你的信我看完了。现在我在给你写回信。我现在就想让你知道我说的话。
第一,你爸打你的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知道了。以后你如果想说,我听着。你如果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在这儿。河那边,走过去二十分钟。
第二,你说你想变厉害。你应该变厉害。你应该变到没人敢欺负你。不管你怎么变,我都认你这个朋友。我认识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衣服,不是你的头发,不是你瘦不瘦。是你。
第三,你说佩妮告状就说是你缠着我。不可能。我不会那么说。我交你这个朋友,我认。谁说我也不怕。佩妮要告就告,妈妈要骂就骂,我不在乎。我没什么朋友,你是第一个。我不躲。
第四,你说你怕我只喜欢现在的你,不喜欢以后的你。那我问你:如果以后我变了呢?如果我去了霍格沃茨,如果我也变厉害了,如果我不再是现在这个莉莉·伊万斯——你还会认我这个朋友吗?
你会。我知道你会。因为你是西弗勒斯。你说了“我只有你”。你不会变的。你只是怕我会变。
我不会变。西弗勒斯,我不会变。
明天见。
莉莉
又及:生日礼物是什么?你现在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又又及:不行,得说。我太想知道了。
又又又及:算了,你别说。我等生日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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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信写完的时候,窗外全黑了。月亮升起来,不是很圆,但亮。我打开窗户,把信放在窗台上,用那块石头压着。这样明天一早我就能拿着它出门。
隔壁房间,佩妮的唱片还在放。她喜欢那些哼哼唧唧的情歌,我从来听不懂。但今晚我听了几句,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
那些歌里唱的都是“你永远在我心里”之类的话。我以前觉得假。现在觉得,可能真有人这么想。
比如我。比如西弗勒斯。
晚安,日记。
莉莉
又及:我抽屉里现在有三封信了。很快会更多。有一天,会装满整个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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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