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安》如梦亦梦

8、放心不下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久久没有落下。阳光慢慢移动，落在她发烫的耳尖。屋子里很静，只有孩子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在她掌心，轻轻亮着。像一场，她不敢轻易触碰，却又舍不得挪开目光的光。
　　没过多久，苏妄的消息静静进来。语气平淡，分寸感极强，完全不给她半点压力：
　　「我家就在隔壁镇，过年走亲戚，刚好到这一片。你要是在那边待得闷，想出来透口气，我就在镇上主街坐会儿。
　　方便就来，不方便也没事。」
　　许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划过屏幕，最终还是只锁了屏。陈家老宅的年味很浓，烟火气裹着人情世故，她没勇气打破这份表面的平静，也没勇气奔赴那点隐约的期待。
　　有些话，止于屏幕，最安全。这个年，就这么在沉默与体面中，走到了尽头。
　　开工第一天，写字楼的电梯里挤满了人，大家说着“新年好”，话题绕着红包、亲戚和假期琐事，热闹得像把过年的余温直接搬了过来。
　　许安和苏妄在电梯口碰见，只是彼此点了点头，说了句“早”，再无多余交流。工位恢复了往日的秩序，键盘敲击声、打印机运作声，很快把办公室拉回工作节奏。
　　许安刻意表现得和往常一样，交报表、开晨会、对接工作，甚至在苏妄布置任务时，还能笑着搭两句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路过他工位，目光总会下意识地飘一下，想起过年时那条没回复的消息。这份隐秘的在意，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里，不疼，却总在不经意间提醒着她。
　　下午三点，茶水间的人散了，许安抱着一叠刚打印好的项目方案，要送到苏妄的办公室。路过他外侧的工位时，她停了停，见周围没人，终于按捺住心里的好奇，摆出平日里和熟同事打趣的样子。她单手抱着文件，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苏主管，问你个事儿。"
　　苏妄正看着电脑，闻言抬眼，指尖还搭在鼠标上：“怎么了？”
　　“过年那会儿，”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嘴角带着点笑，把“打探”藏在“兄弟式调侃”里，“你怎么突然给我发那条消息啊？我还以为你早把工作群之外的人都忘了呢。”
　　换做以前，苏妄一定会挑眉逗她，要么说“群发漏不了你”，要么懒懒散散回一句“突然想起，随手发的”，半真半假，把话头轻飘飘带过去。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的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她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回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办公室的百叶窗拉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漏进来，落在他睫毛上，映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几秒的沉默，短得像眨眼，又长得让许安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就在她准备收回玩笑，说一句“当我没问”时，苏妄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因为，有点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进许安心里的湖。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呼吸猛地顿住，抱着文件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他不是随口一说，也不是玩笑。那些她不敢深究的念想，被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她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连怀里的文件滑了一下都没察觉。最外侧的几页A4纸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溜，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苏妄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精准地按住了下滑的文件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也没有碰到她的胳膊，只是纯粹地扶住了纸张。可那一瞬间，他的指尖离她的手腕不过几毫米，他掌心的温度，仿佛透过薄薄的纸页，轻轻传了过来。
　　一触即收。
　　他很快收回手，重新坐正，目光落回电脑屏幕，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仿佛刚才那句认真的话，只是错觉：
　　“拿稳点，别洒了。”
　　许安猛地回过神，赶紧用手臂夹住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张了张嘴，想找句话圆场，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匆匆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走向他的办公室。关上办公室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响得厉害。
　　那句“放心不下”，那一下指尖的轻触，像两道浅浅的刻痕，悄悄落在了她心里，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