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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海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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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安依旧闭着眼,呼吸轻浅,整个人陷在沙发的柔软里,像一片终于落定的叶子。方才那场科幻又清醒的梦,还在她四肢百骸里留着余温。
她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倒扣着的手机上。这一次,她没有慌,没有躲闪,没有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只是安静地,看向了自己的心。
许安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叫苏妄的少年,生出那样隐秘又克制的心动。不是一见钟情,不是日久生情,更不是一时糊涂。是因为,他是她跌进无边深海里,唯一一块,伸手可及的浮木。
她这一生,长得不惹眼,不算好看,也因此躲过了许多明枪暗箭,活得安静又安全。可安全,不代表不孤独。
长久以来,她活在被忽略、被漠视、被牺牲、被当作透明的日子里。在婚姻里,她是懂事的妻子;在家庭里,她是合格的母亲;在旁人眼里,她是体面的大人。可从来没有人,真正看过她。看过她的委屈,她的崩溃,她的无助,她那个在深夜里碎了一次又一次的灵魂。
直到那个黑夜。陈敬山第二次出轨,她人生最狼狈、最不堪、最不想见人的一刻,是苏妄陪在她身边。
那个曾经刚入职、会怯生生喊她一声“许安姐”的少年,没有退缩,没有鄙夷,没有看热闹,更没有要求她懂事、要求她忍耐、要求她顾全大局。他只是站在她发抖的身旁,在寒风里,稳稳地说:
“没关系,我为你出头,就当多了一个妹妹。”
那一句话,不是情话,不是承诺,却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被人无条件地站在身边。
不是因为她有用,不是因为她懂事,不是因为她该承受,只是因为——她受委屈了,他便护着。
许安后来无数次回想,才明白自己心动的根源。她不是爱上了一个人,她是爱上了那份久违的、不带条件的关注。爱上了那份,在她快要溺死时,有人伸手捞了她一把的安心。
他见过她最丑、最歇斯底里、最不堪的样子,却没有转身离开。他知道她婚姻溃烂,知道她伤痕累累,知道她一无所有,却依旧愿意为她出头。
对一个在黑暗里泡了十几年的人来说,这一点点光,就足够让她记一辈子。
后来他成了她的主管,身边围着年轻又明亮的女孩子,她便把所有心动都藏起来,藏在努力里,藏在多做一点的细节里,藏在尽力让他满意的懂事里。她不敢靠近,不敢奢望,不敢言说,只能用最笨拙、最安全的方式,留在他的世界里。
因为她太清楚了:她不是心动,她是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便再也不敢松手。
就在她的思绪,轻轻沉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柔软里时,桌上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又亮了。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刺破屋内的安静。许安的心跳,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
她缓缓伸手,将手机翻转过来。没有工作群的@,没有亲戚的寒暄,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屏幕上,只静静躺着两个字,干净得让她心口一紧——
苏妄。
他又发了一条。像是怕上一条太突兀,怕她为难,怕她视而不见。这一次,只有短短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别害怕。」
许安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滑落。
别害怕。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精准砸中了她这辈子最软、最疼、最不敢碰的地方。
她这一生,听过太多命令、责备、敷衍、道德绑架。听过“你要懂事”,听过“忍一忍就过去了”,听过“为了孩子”,听过“别闹”。却从来没有人,在她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做的时候,先轻轻说一句:"别害怕"。
只有苏妄。只有那个见过她最狼狈、最崩溃、最像落水狗一样在寒风里发抖的少年。只有他,一眼就看穿——
她所有的平静、克制、沉默、不回应,全都是害怕。害怕自作多情。害怕再次被辜负。害怕好不容易浮上来一点,又被狠狠按回深海。害怕这一点点光,也是假的。
他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
许安望着那行字,眼眶慢慢发热。
原来这么多年,她拼命工作、默默付出、不敢靠近、不敢期待,原来她藏在心底所有的小心翼翼和不敢言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是惊弓之鸟。知道她在水里泡了太久。知道她一有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逃。
所以他不说喜欢,不说承诺,不逼她回应,只轻轻告诉她:
「我在。
别害怕。」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和,孩子在一旁安静地玩着积木,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许安握着手机,指腹轻轻贴着屏幕,像是在触碰一场不敢醒来的梦。
那块她抓了这么多年、不敢松手的浮木,此刻,正稳稳地、主动地,朝她伸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把手机倒扣。没有逃。
她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心底那个被重启过的世界,第一次,为一个人,轻轻亮了起来。
她盯着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打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我还好。」
发送。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卑微,没有讨好,没有试探。只有一句平静的、真实的——
我还好。
因为她终于敢承认:因为是你,我真的,可以,不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