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未安》如梦亦梦

10、上帝抽的卡牌（2）

　　许安没敢应声，低着头快步走出电梯，脚步慌乱，像在逃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逃离的不是他，是心底那股再也藏不住的、名为心动的东西。
　　晚风一吹，她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那天之后，许安再也没法自欺欺人，说只是普通上下级。
　　她会下意识留意他的身影，会在他看向自己时心跳乱半拍，会在看见他手背上那片创可贴时，心口轻轻发颤。
　　可她依旧不敢往前，只能装作如常，用工作、用玩笑、用距离，把那点汹涌的情绪死死按住。
　　苏妄也没有更进一步。他不逼、不问、不挑明，只是依旧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开会时，有人故意刁难她的方案，他会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把问题圆得稳妥，既护了她的体面，又不显得偏私。
　　加班晚了，他会顺路在楼下等一会儿，不跟她同路，只远远看着她安全上车，才转身离开。
　　她偶尔提起孩子有点小感冒，第二天桌上就会多一盒温和的儿童冲剂，没有署名，她却心知肚明。
　　所有的好，都恰到好处，不沉重、不逼迫、不叫她为难。
　　这天快下班时，天空忽然阴沉下来，风卷着乌云压在楼顶。办公室里有人开始念叨要下雨，许安摸了摸包，才想起早上走得急，又忘了带伞。上一次的雨伞，她还回去之后，两人都没再提。可此刻，她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他。她强迫自己收回心思，低头整理文件，假装不在意。
　　下班铃声一响，同事们陆续离开。许安磨磨蹭蹭到最后，刚走到写字楼大厅，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地面上，瞬间起了雾。她站在屋檐下，进退两难。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妄走到她身侧站定，没有靠太近，只是一同望着外面的雨幕。雨声很大，周围很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轻轻交缠。
　　“又没带伞？”
　　他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纵容。
　　许安耳根微热，小声嗯了一下。
　　“一起走吧，”他淡淡开口，“我送你到地铁站。”
　　不是送她回家，只是到地铁站。分寸干净，体面妥帖，不给她半点压力。
　　许安犹豫了一瞬，轻轻点了头。
　　黑伞撑开，罩住两人头顶。伞不大，他却刻意往她这边倾了大半，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被打湿。两人并肩走在雨里，距离近得能碰到肩膀，却都很默契地保持着一丝空隙。
　　一路无话，却不尴尬。雨声、脚步声、心跳声，混在一起。快到地铁站入口时，许安停下脚步，轻声说：“我到了，你回去吧，伞……”
　　“伞你拿着。”他打断她，语气不容推辞，“下次再见。”
　　他说着，便要收伞，把伞柄彻底递给她。指尖相碰的那一瞬，两人都顿了顿。这一次，没有一触即收。
　　苏妄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很轻、很稳，不霸道、不冒犯，只是稳稳地、轻轻地攥了一下。
　　就一下。
　　“许安，”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很低，混在雨里，温柔得不像话，
　　“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
　　许安的心脏，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涨。
　　她抬头，撞进他眼底。
　　雨雾朦胧，灯光昏黄，他的眼睛里，清清楚楚，只有她一个人。
　　他松开她的指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把空间还给她。
　　“快进去吧。”
　　许安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整个人像被定住。看着他转身走进雨里，背影渐渐模糊，她才发现，视线早已微微发烫。
　　雨还在下。
　　可她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破土而出。
　　那股藏在默契里的心动，像春日里悄悄漫上来的潮水，不急不躁，却一点点漫过了她所有设防的堤岸。
　　许安开始不再刻意逃避那些温柔，也不再急着用玩笑和距离把一切推回原位。她会在他递来文件时，坦然接住，指尖轻轻相触也不再慌乱躲开；会在茶水间遇见时，主动问他要不要一起带一杯热水；会在他加班到深夜时，安静地留在办公室，陪他多留一会儿，哪怕只是各自做事，互不打扰。
　　苏妄依旧是那副温和克制的模样，不多言，不激进，所有的靠近都点到为止，却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她最需要的地方。他从不说喜欢，不说等待，不说承诺，可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在无声地告诉她：
　　我在。
　　公司组织月度团建，地点选在城郊的半山腰农庄。车程不算近，大巴车上摇摇晃晃，同事们大多靠着椅背睡觉，或是戴着耳机听歌。许安上车时，后排只剩下一个靠窗的位置，而旁边，恰好是苏妄。她脚步顿了半秒，还是走了过去，轻轻坐下。
　　车厢里很安静，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许安本来想假装看窗外风景，可没撑过半小时，困意就一阵阵涌上来。昨晚照顾半夜发烧的孩子，她几乎一夜没合眼。头一点一点，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偏去。在她完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千万别靠到他身上。可身体早已不听使唤，下一秒，她的额头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柔软的，带着一点暖意的，安稳的肩膀。
　　许安在朦胧间惊了一下，想立刻醒过来坐直，却被一只极轻的手，稳稳扶住了胳膊。力道很轻，只是稳住她，不让她晃醒，也不让她尴尬。
　　是苏妄。
　　他没有躲开，没有推开，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着，任由她靠着。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挡在她额前，挡住窗外晃进来的刺眼阳光。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许安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她没有真的睡着，也没有敢醒过来。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淡干净的气息，肩膀稳稳地承着她的重量，安稳得让她想哭。
　　这么多年，她一直是撑着别人的那一个，从来没有人，让她这样安心地靠一会儿。
　　这一路，不算长，也不算短。她靠得安稳，他坐得端正。没有多余的触碰，没有越界的动作，只有一段无人知晓的、安静的依靠。
　　车子抵达农庄，停车的晃动让许安猛地清醒。她立刻直起身，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慌乱地小声道歉：
　　“对、对不起，我刚才不小心……”
　　“没事。”
　　苏妄打断她，声音平静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
　　“睡好了吗？”
　　他不提，不调侃，不戳破，只轻轻问她一句，睡好了吗。
　　许安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轻嗯了一声，匆匆起身往车门走。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苏妄望着她的背影，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
　　一整天的团建，爬山、喝茶、吃农家菜，许安都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车上那一段安静的依靠。
　　傍晚下山时，山路有些陡，台阶湿滑。前面的人走得快，许安脚步慢了点，渐渐落在了后面。忽然脚下一滑，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扶稳。
　　还是苏妄。
　　他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身后，一直默默跟着。这一次，没有刻意避开，手掌稳稳地扶着她的手臂，直到她站稳才缓缓松开。
　　“小心点。”他低声说。
　　许安扶着旁边的树干，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山间的小路上，安静又暧昧。她看着他，忽然就再也压不住心底那个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几乎是脱口而出：
　　“苏妄，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风轻轻吹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苏妄转过身，看向她。夕阳落在他的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认真，又带着一点宿命般的柔软。
　　许安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她以为他会开玩笑打岔，会说只是同事间照顾，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话题轻轻带过。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许安，没有为什么。”
　　“爱情这件事，就像上帝随手抽的两张卡牌。”
　　“卡牌落下来的时候，我翻开一看——”
　　“上面刚好是你的名字。”
　　那一刻，山间的风停了，夕阳停了，时间也像是停了。许安站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轻轻落了下来。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这么多年的不安、自卑、不敢期待，在这一刻，终于被一句最简单、最没有道理的答案，彻底治愈。
　　原来真的不用为什么。不用她够好，不用她够优秀，不用她把过去全部清零。
　　只是刚好，上帝抽卡，抽中了她，也抽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