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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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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扣弹开的脆响,在死寂的店里像惊雷。
阿拾的指尖还悬在檀木盒上方,那枚被她擦得锃亮的黄铜搭扣,竟自行往外弹了半寸,扣舌歪向一侧,缝隙里翻涌的黑气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凝成了雾,顺着木面往上爬,缠上她的手腕。
冰凉,黏腻,像有无数细虫在皮肤下钻动。
她猛地抽手,铜尺顺势横在身前,手腕却已麻得不听使唤,尺身重重磕在柜台上,发出闷响。檀木盒“咚”地摔在地面,裂出一道指宽的缝,巷底传来的嗡鸣骤然清晰,像有人用骨槌在敲一口看不见的铜钟,震得人耳膜发疼。
黑影就是从那道缝里钻出来的。
不是散开的执念,是凝实的、带着人形轮廓的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头垂落的黑发,身形纤细得像纸扎的女子,飘在半空时,衣袂猎猎作响,却没有半分风。
“勾魂影!小心!”
季令昀的声音带着冰碴,人已到了阿拾身侧。
他指尖凝出一点淡金色的微光,像捏着一粒碎星,轻轻弹在她身上。那点微光触到黑气的瞬间,发出“滋”的轻响,黑气像被灼烧般往后缩,阿拾手腕的麻意瞬间消散,力气重新涌了回来。
她攥紧铜尺,反手一挡,堪堪架住黑影抓来的指尖。
黑影的指尖没有实体,却带着刺骨的阴冷,铜尺与之相触,竟结了一层薄霜。阿拾咬牙,将胸口拾遗令传来的微热往尺身引,薄霜瞬间融化,黑影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嘶鸣,往后飘退三尺。
“这勾魂影是灵物猎人用活人执念喂大的,”季令昀站在她身侧半步,长风衣的下摆扫过满地碎瓷,目光死死锁着那团黑影,“专门用来勾你的气息。”
阿拾挥着铜尺,步步紧逼,尺身带着淡淡的青铜微光,每一次挥砍都能逼得勾魂影再退一步:“勾我的气息做什么?他们不是要拾遗令吗?”
“要符,更要你。”季令昀掌心凝聚微光,凝成一把薄如蝉翼的金刃,侧身避开勾魂影甩出的黑发,金刃一划,斩断半缕黑气,“只有拾遗传人能激活拾遗令,他们要的是你激活符的能力,不是一块死牌子。”
勾魂影被斩中,身形淡了一瞬,却很快又从檀木盒的缝隙里汲取黑气,重新凝实。她在店里四处窜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撞翻了西侧的旧物架,瓷瓶、木雕摔了一地,所过之处,那些带着微弱灵性的旧物瞬间被染黑,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阿拾看着满地狼藉,心口一紧。
这些都是她亲手收来、安抚过的旧物,如今被黑气侵蚀,像被抽走了魂魄。她脚下一转,避开勾魂影的扑击,铜尺点向地面,将拾遗令的微光引到散落的铜符上——那是她平日里镇物用的,此刻微光一触,铜符瞬间亮起,形成一道环形的光墙,将勾魂影困在其中。
“有点东西。”季令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金刃顺势劈下,直击光墙内的勾魂影,“可惜光墙困不住她太久,她的根在檀木盒里。”
阿拾早有准备,俯身去捡地上的檀木盒,指尖刚触到盒身,却猛地缩回手。
盒身的裂痕更大了,里面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黑气,她贴在盒身的铜符早已化为飞灰,就连她刚擦干净的铜扣,也重新被黑锈覆盖,凹下去的指痕里,竟渗出一丝暗红的血。
“她在喂盒子。”阿拾沉声道,将铜尺横在檀木盒前,“用自己的执念,还有刚才被她侵蚀的旧物灵性。”
季令昀的金刃砍在光墙上,将即将溃散的光墙重新加固:“巷底的守坛者在跟她呼应,再拖下去,守坛者就会过来。”
话音刚落,地面猛地一颤。
不是轻微的震动,是实打实的摇晃,货架上剩下的旧物纷纷坠落,店门的合页再次发出惨叫。巷底的嗡鸣越来越近,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踱步,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上。
阿拾抬眼,看向被撕裂的门。
黑暗里,一团浓黑的阴气正缓缓逼近,比勾魂影的黑气浓郁百倍,形状并非人形,更像一摊凝聚的墨,墨色深处,是两个没有眼白的黑洞,正死死盯着店里的方向。
守坛者,来了。
它刚到店门口,店内的暖黄灯光就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台灯的一丝微光,在黑暗里摇摇欲坠。阿拾胸口的拾遗令烫得惊人,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得她喘不过气,喉咙里泛着淡淡的腥甜。
“屏住呼吸。”季令昀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掌心的金刃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淡金色的屏障,将两人护在其中,“它的阴力能侵蚀五脏,别让阴气进体。”
守坛者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没有声音,却能让人的大脑产生剧烈的嗡鸣,阿拾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浓黑的阴气化作数条触手,像蟒蛇般冲破店门,直卷两人的方向,狠狠撞在季令昀布下的屏障上。
“嘭!”
一声闷响,屏障泛起层层涟漪,季令昀的肩膀微微一晃,指尖渗出一丝鲜红的血,滴落在地面的碎瓷上,瞬间被黑气吞噬。
阿拾在他身后,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出的司命符气息,与自己胸口的拾遗令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她胸口的拾遗令不再是单纯的灼热,而是发出淡淡的青铜微光,与季令昀掌心的淡金微光,在空中连成了一道若有似无的线。
相生相护。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阿拾的脑海,清晰得不容置疑。
“季令昀!”阿拾伸手,抓住他渗血的手腕,“你的符,和我的令,能联动!”
季令昀的身体一僵,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共鸣:“是本命共鸣,千年才会触发一次——”
话没说完,勾魂影趁乱从光墙里钻了出来,缠上了阿拾的脚踝。
冰冷的黑气瞬间从脚踝往上蔓延,阿拾的腿一软,险些摔倒。守坛者的触手趁机再次袭来,这一次,目标直指她胸口的拾遗令,黑气所过之处,地面的瓷砖竟开始龟裂。
前有勾魂影,后有守坛者,屏障在阴气的持续撞击下,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绝境。
阿拾的大脑飞速运转,没有时间犹豫,她攥着季令昀手腕的力道加重,将自己胸口的拾遗令微光,尽数往他的司命符里引。
季令昀瞬间会意,掌心的淡金微光暴涨,主动迎上阿拾传来的青铜微光。
两道光芒在两人相触的手腕处交融,瞬间化作一道金铜相间的光盾,比之前的屏障厚实百倍,泛着温润却强悍的光芒。
“轰!”
光盾猛地向外扩张,将阴气触手与勾魂影同时弹开。守坛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那是真正的声音,尖锐得像玻璃划过金属,巷底的窗户纷纷作响。勾魂影被光盾击中,身形瞬间涣散,化作一缕黑烟,想要逃回檀木盒里。
“别让她回去!”季令昀沉喝。
阿拾早已捡起铜尺,将金铜相间的微光引到尺身,尺身瞬间变得滚烫。她纵身向前,铜尺横扫,正打在那缕黑烟上,黑烟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彻底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季令昀趁守坛者受创,掌心凝聚起更强的金铜微光,化作一把长枪,直刺守坛者眼窝的黑洞。
长□□入黑气的瞬间,守坛者的身体剧烈晃动,浓黑的阴气开始涣散,像被风吹散的墨。它不甘地嘶吼着,在消散前,猛地将一缕极细的阴丝,射向地面的檀木盒。
阴丝触到盒身的瞬间,檀木盒瞬间被染成漆黑,连那道裂痕都消失了,彻底失去了动静。
守坛者的身影渐渐淡去,巷底的嗡鸣也随之消失,地面的震颤停止,店内的灯光重新亮起,却依旧带着几分黯淡。
金铜相间的光盾缓缓褪去,阿拾与季令昀同时松开手,两人的手腕都沾着对方的血,还有未散的微光,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店内狼藉一片,散落的旧物被染黑,裂了缝的瓷砖,扭曲的卷闸门,一切都在诉说着刚才的激战。
阿拾扶着柜台,大口喘气,小臂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发力,再次渗出血来,腰侧的疼痛也阵阵袭来。她看向季令昀,他的脸色苍白,指尖的伤口还在流血,长风衣上沾着黑气的痕迹,却依旧站得挺拔,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洗礼过的青松。
“你受伤了。”阿拾拿起柜台上的药膏,走到他面前,“先处理一下。”
季令昀没拒绝,将手掌摊开。他的掌心有一道细细的伤口,是刚才屏障碎裂时被阴气所伤,此刻还在渗着淡金色的血,与普通人的鲜红不同。
阿拾挤出药膏,指尖轻触到季令昀掌心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时,他原本平稳如深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司命氏血脉高贵,他自幼习惯了独自愈合,从未有人这样近距离地、用这种带着活人温度且略显笨拙的方式为他止痛。
他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对上阿拾那双写满倔强与专注的眼睛。灯光下,她的侧脸透着一丝易碎的沉静。
清凉的药膏触到淡金色的血,瞬间化作一道微光,融入伤口之中,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司命氏的血,自带自愈能力。”季令昀的声音很淡,目光却落在地面的檀木盒上,“但阴气入体,好得慢。”
阿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漆黑的檀木盒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块普通的木炭,再也没有半分异动。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指尖刚触到盒身,就感受到里面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的气息。
不是邪祟的阴冷,是少女执念的温度。
“里面还有她。”阿拾轻声道,将檀木盒抱在怀里,“那个百年前的少女,她没被勾魂影吞噬,只是被阴丝封住了。”
季令昀走过来,指尖轻触盒身,眉头紧锁:“守坛者把引信留在了里面,灵物猎人会通过这道引信,一直感知到拾遗令的位置。这盒子,不能留。”
他抬手,掌心凝聚起微光,显然是想毁掉檀木盒。
“别!”阿拾猛地后退一步,将檀木盒护在怀里,“不能连她一起毁掉。”
“留着她,就是留着祸根。”季令昀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灵物猎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会比守坛者更厉害。”
“我是拾遗氏,我的职责是安抚执念,不是毁掉它们。”阿拾抬眼,与他对视,眼底带着倔强,“况且,就算毁掉了它,你所说的灵物猎人就不会再来了吗?”
两人僵持着,空气中的气氛有些紧张。
巷口的脚步声恰在此时响起,带着几分轻快,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氛围。
“哟,这拾遗旧物店的门槛,怕是要被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