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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宁死不臣 ...

  •   24
      华盛顿迎来了一个难得的艳阳周。
      连续七天,阳光明媚,气温回升。这种好天气似乎给了阿尔弗雷德一个完美的理由——不去见那个住在白宫二楼的“麻烦精”。
      他把自己忙成了陀螺。白天是国会山的演讲,下午是五角大楼的简报,晚上是各种慈善晚宴。
      每天深夜,特勤组的简报准时发送到他的手机上:
      “伊利亚先生今日在草坪写生,状态良好。”
      “伊利亚先生阅读了三小时,食欲正常。”
      看着这些冷冰冰的文字,阿尔弗雷德心安理得地回到了自己的私人公寓。
      看吧,没了他,伊利亚照样活得好好的,阿尔弗雷德有些酸酸地想。
      那个家伙就像是西伯利亚的苔藓,给点阳光就能活,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前对手假惺惺的关怀,阿尔弗雷德既庆幸又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想到就惹得他心烦,索性不去想。

      直到第八天。
      天气预报说有冷锋过境。
      从清晨开始,华盛顿就被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云之下。到了下午,大雨倾盆而下,整座城市仿佛都被泡在了冰水里。
      晚上十点。
      阿尔弗雷德结束了一整天令人疲惫的外交谈判。他揉着酸胀的脖子,坐上了那辆加长林肯。
      “回公寓。”
      他闭着眼,对司机吩咐道。
      车队在雨幕中穿行。雨刮器疯狂摆动,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车内开着暖气,很安静,也很干燥。
      当车队驶过K街桥(跨岩溪),快要接近乔治城的时候,阿尔弗雷德突然觉得有些闷。
      “滋——”
      他按下了车窗键。
      防弹玻璃缓缓降下一道缝隙。
      瞬间,一股带着浓重湿气和寒意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猛地灌了进来,扑打在阿尔弗雷德的脸上。
      冷。
      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阿尔弗雷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一直刻意去不在意的人,突然被这股寒气拨动了一下。
      这种鬼天气……
      伊利亚那个一身旧伤的破身子,受得了吗?
      虽然二楼有暖气,虽然有护工,但阿尔弗雷德却想到,以前在地下室,每逢下雨,那家伙都会疼得脸色发白,只有靠着他的体温才能勉强睡着。
      这七天是大晴天,他能躲。
      今天呢?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他有护工,他有药,他死不了。
      而且我不想回去看到他那张冷脸。
      可是……万一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呢?或者忍着不告诉护工?万一那群蠢驴特工们又像上次一样犯错怎么办?

      车队已经驶入了乔治城的街区,那是他公寓所在的富人区。
      再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里的烦躁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在车即将拐进公寓地下车库的前一秒。
      “停车。”
      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
      司机愣了一下,平稳地踩下刹车:“先生?”
      阿尔弗雷德瞪着窗外的雨,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心软感到恼火。
      “掉头。”
      他的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别扭的怒气。
      “回白宫。”
      ……
      二楼。主卧。
      房间里并没有阿尔弗雷德想象中那么温暖。
      因为伊利亚没有开灯。
      巨大的落地窗前,借着窗外花园里的路灯和雨幕的微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身影。
      伊利亚并没有睡。
      他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子,像是要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蜷缩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里。
      他在看雨。
      或者说,他在发呆。
      膝盖很疼,那种阴雨天特有的酸涨和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没有阿尔弗雷德暖乎乎得捂着,真的很疼。
      而且冷。
      那种冷是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的,哪怕裹着毯子,手脚依然冰凉得像尸体。
      伊利亚把下巴缩进毯子里,呼出一口白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怨恨,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一周,阿尔弗雷德没来。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不用面对那个喜怒无常的疯子,不用被羞辱,不用被强迫做些奇怪的事。有吃有喝,有书看。
      除了……
      伊利亚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按了按自己隐隐作痛的心口。
      除了这里,总觉得空荡荡的,像是漏风了一样。

      窗外大雨倾盆 ,伊利亚觉得寒冷侵入了他的灵魂,他感到心破了个洞,在漏风,冰凉的雨水仿佛滴在他的心上。

      他试着回想过去,但是总感觉有些东西模模糊糊像有一层雾,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伊利亚不知道,好像自从解体后就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想过……

      伊利亚感觉自己好像?或许,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呢?他没有头绪,烦躁地拧了拧眉,这感觉像是去尝试抓住一层雾一样无力。

      他真的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为什么自己解体后没有直接消失?自己是怎么来到阿尔弗雷德门前的?伊利亚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去想这些,为什么呢?而且这些事到现在他居然完全不记得。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在这个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伊利亚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但又强迫自己停住了。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整个白宫,只有一个人进这个房间不敲门。
      脚步声沉稳,有力,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哪怕还没靠近,那股熟悉的、带着雨水潮气和咖啡味的气息,就已经先一步侵入了伊利亚的领地。
      阿尔弗雷德走进房间,并没有开灯。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那团缩在沙发里的影子。
      没睡觉?
      而且没开暖气?
      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
      “你是企鹅吗?这种天气不开暖气?”
      他开口就是那种欠揍的嘲讽,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墙上的温控面板。
      伊利亚没有回头。
      “开了。”声音有点哑,“是你自己火气大。”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面板。确实开了,而且是26度。
      但在他感觉里,这房间冷得像冰窖。
      他走到沙发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毯子。
      “这么晚不睡,在这儿装什么忧郁?”阿尔弗雷德伸手,有些粗鲁地在毯子上拍了一下,“想家了?还是在想怎么谋杀我?”
      伊利亚没理他,往毯子里缩得更深了。
      阿尔弗雷德没听到回话,心里有点不爽。
      这几天他没来,这家伙不仅没想他(虽然他也不指望),怎么反而对他更冷淡了?
      他绕到沙发前面,直接伸手去摸伊利亚露在外面的额头。
      “……嘶。”
      手刚一碰到,阿尔弗雷德就被冻得缩了一下。
      冰凉。
      不仅仅是额头,他顺手摸了一把伊利亚的手,简直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变了。那种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
      “……我是死人,当然冷。”伊利亚终于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他,“活人阿尔弗雷德先生,嫌冷就离我远点。”
      “嘴硬。”
      阿尔弗雷德骂了一句。
      他没有离开。
      相反,他直接脱掉了那件带着寒气的风衣,挂在衣架上。
      然后,在伊利亚震惊的目光中,他直接挤进了那个本来就不大的单人沙发。
      “你干什么……挤死了!”
      伊利亚想要推他,但阿尔弗雷德像座山一样压了过来。
      “闭嘴。”
      阿尔弗雷德蛮横地把伊利亚连人带毯子抱进怀里,用自己滚烫的身体把这块“冻肉”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冷死了,给我暖暖。”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取暖的人。
      伊利亚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
      但紧接着,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度,穿透了羊毛毯,穿透了冰冷的皮肤,直接熨帖到了他发疼的骨头里。

      膝盖不那么疼了,可恶
      发抖的身体也慢慢平复下来。
      伊利亚僵硬了几秒,最后还是放弃了挣扎。
      他靠在阿尔弗雷德的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
      “……你不是躲我躲得挺开心吗?”伊利亚闷闷地问。
      “谁躲你了?”阿尔弗雷德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嘴硬道,“我是忙,哪像你,天天就知道看小人书。”
      他伸出一只手,熟练地钻进毯子里,准确地握住了伊利亚冰凉的膝盖,轻轻揉捏着。
      “这几天疼没疼?”
      “……没疼。”伊利亚撒谎。
      “呵,骗鬼呢。”阿尔弗雷德手下稍微用了点力,“我看监控里你走路都瘸了。”
      伊利亚没说话。
      只是在黑暗中,他的手悄悄抓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衬衫衣角,或许在盘算怎么杀他吧……

      窗外的雨还在下,房间依旧没开灯,霓虹灯光将屋内照得半明半暗,房间的湿度很高,但阿尔弗雷德的怀抱却干燥又温暖,熏得伊利亚昏昏欲睡

      ……
      大雨还在敲打着窗棂。
      单人沙发显得有些拥挤。阿尔弗雷德像是抱小孩一样把伊利亚圈在怀里,那条厚重的羊毛毯子成了两人共同的茧。

      阿尔弗雷德的大手钻进毯子深处,准确地捉住了伊利亚那双赤裸的脚。
      伊利亚穿着一套柔软的纯棉睡衣,裤脚因为蜷缩的姿势微微上缩,露出了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和冰凉的脚掌。没有穿袜子,那双脚冷得像两块玉石。
      阿尔弗雷德没有急着揉捏,而是先用宽大滚烫的掌心,将那双冰凉的脚整个包裹住。
      源源不断的热度从他的掌心传递过去。
      “唔……”
      伊利亚被烫得瑟缩了一下,脚趾本能地想要蜷起来,却被阿尔弗雷德牢牢握在手里。
      “冷成这样,你是蛇吗?”
      阿尔弗雷德低声吐槽了一句,随后开始动作。
      他的手法非常专业,显然是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力度不大,既没有弄疼伊利亚,又刚好能按到深层的肌肉。
      他先是用指腹轻轻打圈,揉开了脚掌心那根紧绷的筋,等到那双脚终于有了点人气儿,不再那么僵硬后,他的手开始向上游走。
      顺着脚踝,滑进棉质的裤腿,贴上了伊利亚的小腿。
      指腹按压在承山穴上,缓缓向上推拿。
      “唔嗯……”
      伊利亚仰起脖子,濒死的鱼一样喘气,可恶,太刺激了。
      对于他这具长期处于病态敏感中的身体来说,阿尔弗雷德这种带有体温的、不轻不重的按压,简直像是有电流顺着神经末梢在乱窜。
      那种酸胀被揉开后的酥麻感,顺着血管直冲天灵盖。
      阿尔弗雷德的手很稳。
      从紧致的小腿,一寸寸揉到大腿。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摩擦过伊利亚细腻的皮肤,所过之处,原本苍白的肌肤迅速泛起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这里也僵着。”
      阿尔弗雷德的手并没有停,隔着柔软的棉质上衣,按上了伊利亚的腰腹。沿着那劲瘦的腰线,用一种极其温和却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那里的寒气一点点揉散。

      伊利亚被按在阿尔弗雷德滚烫的胸膛上,根本无处可逃。
      为了不让自己发出那种羞耻的呻吟,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阿尔弗雷德衬衫胸口的扣子。
      那是贝母做的扣子,硬邦邦的,硌得牙疼。
      但他死死咬着不放。
      “呜……嗯……”
      伊利亚的眼睛迅速红了一圈,眼尾洇出湿漉漉的水汽。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在毯子下细细发抖,双手紧紧攥着阿尔弗雷德腰侧的衣角,把那昂贵的布料抓得皱皱巴巴。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咬着他扣子、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的家伙。
      他能感觉到伊利亚的身体在他手下一点点变软,变得热乎乎的,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怎么抖成这样?”
      阿尔弗雷德最后握住了伊利亚冰凉的手臂,从手腕一直揉搓到肩膀,那原本冷白色的皮肤在反复的揉搓下,彻底透出了健康的、暖洋洋的粉红。
      他凑到伊利亚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通红的耳廓上,语气里满是戏谑的调侃:
      “我们伟大的伊利亚同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了?碰一下就抖个不停?”
      “唔!!”伊利亚咬紧了扣子,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抗议。
      “舒服就叫出来。”阿尔弗雷德坏心眼地建议,“我又不会笑话你。毕竟我技术好,专业的。”
      伊利亚终于忍无可忍。
      他松开那颗快被咬碎的扣子,转过头,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阿尔弗雷德,张嘴就要骂:
      “你……混……”
      然而,那个“蛋”字还没出口。
      阿尔弗雷德的大手突然在他的后腰眼上,用那种极其适中的力度,舒服地按了一下。
      “啊——!哈……”
      伊利亚的声音瞬间变了调,骂人的话变成了一声软绵绵的、带着哭腔的喘息。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在阿尔弗雷德怀里,胸口剧烈起伏,连手指尖都泛着粉色。
      “你看,连话都说不全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被“伺候”狠了的样子,
      “好了,不逗你了。”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他继续用那种令人安心的热度,最后帮伊利亚顺了顺背脊。
      “马上就好,揉开了就不冷了。”
      “不然今晚又要疼醒。”
      渐渐地。
      伊利亚不再挣扎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气被彻底逼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松弛和困倦。
      这一整天的紧绷、疼痛和失眠,都在这双手的抚慰下烟消云散。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呼吸变得绵长。
      最后,他抓着阿尔弗雷德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
      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睡颜,阿尔弗雷德长出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抱起伊利亚。
      那具身体已经被揉搓得暖烘烘的,皮肤白里透红,软得像没有骨头。
      阿尔弗雷德把他放到大床上,仔细地塞进被子里,把每一个角都掖好,生怕跑进去一丝冷风。
      然后,他转身进了浴室。
      十分钟后。
      洗去了一身雨气和疲惫的阿尔弗雷德,只围着一条浴巾走了出来。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床铺里已经被伊利亚捂热了。
      阿尔弗雷德刚躺下,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捞人。
      身边那个睡得迷迷糊糊的“蚕蛹”,像是感应到了熟悉的热源,突然动了。
      伊利亚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极其自然地、没有任何犹豫地,主动钻进了阿尔弗雷德的怀里。
      脸颊在阿尔弗雷德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埋了进去。
      一只手搭在了阿尔弗雷德的腰上。
      紧接着,一条腿也并不安分地抬起来,像是在确认领地一样,熟练地勾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腰,棉质的睡裤蹭过阿尔弗雷德的皮肤,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嗯……”
      伊利亚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梦呓,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阿尔弗雷德的胸口上。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的人。
      刚才还咬着扣子要骂人,现在睡着了倒是比谁都诚实。
      阿尔弗雷德伸手,搂住了那个劲瘦的腰身,把人往怀里更紧地带了带,让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那种填满怀抱的充实感,让他那一周以来的空虚和烦躁瞬间消失了。
      “呵。”
      阿尔弗雷德勾起嘴角,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
      他低头亲了亲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才对劲。
      这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伊利亚。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在这个被体温填满的被窝里,只剩下了安稳的呼吸声。
      这一觉,两人都睡得无比踏实。

      25
      清晨。
      华盛顿的雨没有停,反而下得更大了。灰色的雨幕像是一道厚重的墙,将白宫二楼的落地窗封锁在一片湿冷的混沌中。
      伊利亚醒了。
      他是被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冻醒的。
      在意识完全回归大脑之前,他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向身后那个惯常的热源蹭去。他的脊背寻找着那个宽阔滚烫的胸膛,冰凉的脚掌习惯性地想要塞进那个人热乎乎的腿缝里取暖。
      然而。
      摸空了。
      脚下是一片冰凉滑腻的丝绸床单,身后也是空荡荡的冷空气。
      伊利亚猛地睁开眼,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中。
      那个位置是空的。枕头已经凉透了,连那一丝属于阿尔弗雷德的檀香和古龙水味都散得差不多了。
      走了。
      那个金毛混蛋出差去了。
      伊利亚看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烦躁。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哪怕他心里恨透了阿尔弗雷德——恨那个把他关在地下室的狱卒,恨那个给他带上锁链的变态,恨那个用各种手段羞辱他的资本家。
      但在这样连绵阴雨的清晨,他那不争气的身体,却在诚实地想念那个混蛋的怀抱。
      想念那种被那双有力的大手揉捏膝盖的触感,想念那种被滚烫体温包裹的暖烘烘的安全感,甚至是那个偶尔落在头顶的、轻得像羽毛一样的早安吻。
      “……啧。”
      伊利亚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流淌着阿尔弗雷德输给他的血。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身体才会对那个人的体温产生这种该死的戒断反应。
      这不算什么。
      伊利亚在心里冷冷地想。
      不过是被那个混蛋强行养成的生物钟罢了。我是伊利亚,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的体温活着。
      ……
      上午九点。
      门被轻轻敲响。
      “伊利亚先生,您醒了吗?”
      是特工的声音。
      伊利亚没有应声,只是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一脸阴郁地看着门口。
      门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这就“送温暖”的小分队。
      两名特工手里抱着一大堆盒子,后面跟着的护工手里还提着几个灌满热水的橡胶袋。
      “这是什么?”
      伊利亚皱着眉,看着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
      “这是先生临走前吩咐送来的。大人他询问了瓷先生,瓷先生推荐了一些东西”
      特工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拆开包装。
      “这是恒温发热羊毛毯,可以自动调节温度。”
      特工把一条看起来就很昂贵的灰色毯子铺在伊利亚的被子上,插上电源。
      “这是暖宝宝,总统说让您贴在膝盖和后腰上。”护工递过来一盒印着日文的暖贴。
      “还有这个,复古式的注水热水袋。总统说您可能不喜欢电子产品,觉得那个不够‘自然’,所以特意让我们灌好了热水。”
      三个鼓鼓囊囊、热气腾腾的热水袋被塞进了伊利亚的被窝里。一个在脚下,一个在腰侧,一个在怀里。
      瞬间。
      被窝里的温度直线飙升。
      那种高科技的恒温热度,加上热水的滚烫,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气。
      伊利亚被这突如其来的“全方位供暖”弄得愣住了。
      他抱着怀里那个热水袋,感受着那种橡胶皮散发出的死板热度。
      “他呢?”伊利亚问。
      “先生已经出发了。”特工回答,“有个紧急的G7峰会预备会议,还有关于北约扩张的实地考察。他这几天要飞伦敦和柏林。”
      “出差了?”
      “是的。行程很紧,大概要去三到五天。”
      特工看着伊利亚,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假笑:
      “大人说,华盛顿这几天都有雨。他不在,怕您冷。有了这些东西,就算没他陪着,您也能睡个好觉。”
      “他还说……”特工顿了顿,模仿着阿尔弗雷德的语气,“‘告诉那个娇气包,这毯子比我体温恒定,还不会半夜抢被子,让他知足吧。’”

      伊利亚听着这番话,心里骂了一句“该死的资本家”。手指狠狠地捏了一下怀里的热水袋。
      热水袋变形了,发出“咕叽”一声。

      但他并没有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既然阿尔弗雷德把他关在这里,那这就是他应得的赔偿。
      “那个是什么?”伊利亚看了一眼后面人拿的盒子,冷冷地问。
      “哦!在这儿!”
      特工像是献宝一样,捧出了一个巨大的盒子。
      打开盒子。
      伊利亚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套极其厚实、毛茸茸的连体睡衣。
      而且……是□□熊款式的。
      鲜艳的黄色,帽子上还有两只圆圆的耳朵,肚子上绣着“Pooh”。
      “……这就是他的审美?”伊利亚嫌弃地拎起那件衣服,感觉眼睛被那明黄的颜色刺痛了,“他是把我当三岁小孩吗?”
      “呃……”特工尴尬地笑了笑,“总统说,这件够厚,绒毛密度高,保暖效果最好。而且……他说很适合您。”
      适合个鬼。
      伊利亚把衣服扔在床上。
      但他摸了摸那柔软厚实的法兰绒面料,确实……很暖和。
      “你们都出去”

      十分钟后。
      伊利亚面无表情地穿上了那件滑稽的□□熊睡衣。
      他不想再躺回去睡觉了。那种“醒来身边没人”的空虚感让他不想再面对那个冰冷的枕头。
      他把帽子戴上(因为头顶也有点冷),两只黄色的熊耳朵耷拉着。
      然后,他盘着腿坐在床上。
      垫着那个恒温发热毯,怀里抱着那个滚烫的橡胶热水袋,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战争与和平》。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铅板。
      房间里很暖和。
      这种高科技的发热设备,加上这身厚得像熊皮一样的睡衣,确实在物理层面上完美地驱散了寒气。
      伊利亚翻过一页书,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俄文上。
      但心思却有点飘。
      这橡胶热水袋虽然烫,但是硬邦邦的,没有那个人的肌肉有弹性。
      这发热毯虽然恒温,但是没有那个人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真烦。
      伊利亚皱着眉,把脸埋进□□熊睡衣的领口里。
      他心里还在骂着阿尔弗雷德。骂他的虚伪,骂他的控制欲,骂他这种把人当宠物养的恶劣行径。
      可即便如此。
      在这阴雨连绵的时刻,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被那个人抱在怀里的时候,那种从皮肤渗透进骨子里的暖意,是这些该死的橡胶和电线永远无法替代的舒服。

      “……混蛋阿尔弗雷德。”
      伊利亚低声骂了一句,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没。
      他有些烦躁地把书合上,拿起旁边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亮起,里面播放着热闹的美国脱口秀。
      伊利亚穿着那身可笑的黄色小熊睡衣,抱着热水袋,在这个没有那个混蛋的房间里,独自对抗着这场漫长的雨,憎恨着某个人的不在也憎恨着自己的懦弱。

      同时,看着窗外的雨,这几天思考的一个计划在脑中渐渐成型。

      26
      华盛顿的春天来得有些猝不及防。
      前几天还阴雨连绵,让伊利亚的膝盖疼得死去活来,转眼间,玉兰花就在白宫的南草坪上炸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小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花粉味。
      伊利亚的日子变得“好过”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最近真的很忙,开不完的会,还要国外出差,国内的经济数据也要粉饰,他像个旋转的陀螺。对于二楼那个“已经安分下来”的战利品,他采取了最省心的“云饲养”模式——只要特工简报上写着“情绪稳定”,他就懒得回来。
      这给了伊利亚绝佳的机会。
      “我要那种……更鲜艳一点的黄色。”
      伊利亚坐在画架前,手里拿着一只沾满颜料的画笔,身上那件昂贵的白色羊绒衫袖口也被蹭得五颜六色。他皱着眉头,对着负责采购物资的特工发脾气。
      那副模样,活像个被宠坏了的、对艺术吹毛求疵的小少爷。
      “现在的柠檬黄太轻浮了。”伊利亚把画笔往调色盘上一摔,红色的眼睛里泛着水光,“一点质感都没有!我要镉黄(Cadmium Yellow)。还有,这蓝色也不对,不够沉,我要群青,要那种纯度最高的矿物颜料!”
      特工有些为难:“先生,这些颜料……含重金属,可能不太安全……”
      “我又不是傻子,难道我会把它吃下去吗?”伊利亚瞬间炸毛了,他瞪圆了眼睛,眼尾因为激动而发红,“我是个画家!不是三岁小孩!阿尔弗雷德不是说我要什么都给吗?连管颜料都舍不得,他是不是破产了?”
      “好好好,马上给您买。您别生气。”
      当天下午,两箱顶级的温莎·牛顿矿物颜料被送了进来。
      看着那整整齐齐排列的铝管,伊利亚冷哼了一声,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嘴角却极其隐晦地勾起了一抹冷笑。
      镉黄(含镉),群青(含钴),赭石(含铁)。
      还有那一管沉甸甸的、被标记为“剧毒”但色彩极佳的铅白(Lead White)。
      伊利亚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过那些冰凉的管身。
      “终于……集齐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

      如果说颜料是化学实验的第一步,那么花园就是伊利亚的采矿场。
      “我想下去走走。”
      午后的阳光很好,伊利亚抱着那个从不离身的素描本,站在落地窗前要求道。
      现在的禁足令已经松动了很多。特工们甚至觉得,让他多晒晒太阳有助于身心健康,省得这位祖宗天天在房间里阴沉着脸。
      于是,伊利亚获得了在后花园“自由活动”的权利——虽然十米开外还是跟着两个像门神一样的保镖。
      伊利亚走得很慢。
      他的腿部肌肉虽然恢复了不少,但走久了还是会酸软。他穿着那双阿尔弗雷德给他买的软底皮鞋,故意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还要停下来揉揉膝盖,发出几声娇气的哼哼。
      这让特工们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看,他连走路都费劲,能跑哪去?
      伊利亚蹲在人工小溪的边上。
      “我要找点素材。”他对特工解释道,手里举着一块沾着泥巴的鹅卵石,“做拼贴画用。你们这种没有艺术细胞的美国佬是不懂的。”
      特工耸耸肩,退到了一边。
      伊利亚低下头,目光像雷达一样在那些乱石堆里扫视。
      普通的石英石,垃圾。
      花岗岩,没用。
      等等……
      伊利亚的目光定格在一块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石头上。它混在装饰溪流边缘的矿渣石里,表面有些粗糙,但在阳光下,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暗淡的、黄铜色的金属光泽。
      若是普通人,只当它是块烂石头。
      但在伊利亚眼里,这是宝藏。
      仿砷黄铁矿(Arsenopyrite)。
      伴生硫化物。
      虽然含量极低,提炼困难,但这难不倒一个曾经建立了庞大重工业体系的国家意识体。
      他伸出手,捡起了那块石头。
      “这块好丑。”特工忍不住吐槽。
      “我觉得它很有质感。”伊利亚把石头放进口袋,顺便还捡了几块绿色的孔雀石(铜矿)和黄色的硫磺石,甚至还捡了几根枯树枝作为掩护。
      “都好丑。”特工摇摇头。
      伊利亚没理他,只是紧紧捂住了口袋。
      砷。铜。硫。
      再加上颜料里的镉、钴、铅。
      还有他从医药箱里偷来的酒精、消毒水。
      这哪里是垃圾?这分明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车票。

      ……
      深夜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来。据说他在大西洋彼岸开什么北约峰会。
      这很好。
      伊利亚锁上了房门。
      几个从洗手间偷来的玻璃漱口杯,一把削铅笔用的美工刀,一根敲碎温度计得来的玻璃棒。
      他把那块仿砷黄铁矿裹在厚厚的毛巾里,用从床头柜上拆下来的金属腿,一点一点地碾压。
      “唔……”
      伊利亚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这具身体太弱了。
      几天下来,手掌因为用力而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长期养尊处优(被囚禁)的皮肤嫩得像豆腐,稍微一用力就泛红。
      “没用的东西……”
      伊利亚看着自己发抖的手,低声骂了一句。眼泪因为疼痛生理性地在眼眶里打转,但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继续磨。
      必须磨成粉末。越细越好。
      粉末被收集起来,混入偷来的酒精和松节油中。
      他在尝试提纯。
      利用溶解度的不同,利用简单的沉淀和结晶原理。
      这是一个漫长而枯燥的过程。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化学品的味道,但在满屋子的颜料味掩盖下,并没有引起怀疑。
      三个小时后。
      伊利亚瘫坐在地毯上,脸色惨白,手指上缠着好几个创可贴。
      但在他面前的玻璃片上,析出了一小撮白色的、微黄的粉末。
      量很少。
      大概只有几克。
      但这几克,是□□。
      也就是俗称的砒霜。
      还有那瓶绿幽幽的液体。
      是从颜料和孔雀石里提炼出来的混合重金属毒素。
      伊利亚看着这两样东西,嘴角勾起了一个极其虚弱、却又极其疯狂的笑容。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装进两个洗干净的眼药水瓶子里。
      “够了……”
      他喘息着,把瓶子藏回暗格。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这点剂量,杀不死阿尔弗雷德。
      那个金发混蛋有着广袤的国土,有着强大的经济,有着源源不断的生命力。就算让他喝下一斤砒霜,顶多也就是让他内脏衰竭一阵子,去ICU躺几天,然后又能活蹦乱跳地出来祸害世界。
      杀不死。
      根本杀不死。
      “但是……”伊利亚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必须走。’
      ‘这里不是家。’
      ‘你丢了东西……在原来的土地上……’
      伊利亚闭上眼。
      既然杀不死,那就让他疼。
      让他尝尝内脏腐烂的滋味。
      而自己……
      伊利亚爬上床,从枕头芯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极其锋利的玻璃碎片。
      来自于前几天他“不小心”打碎的一只古董座钟,被玻璃划伤了手指,阿尔弗雷德还心疼地给他包扎,完全没注意少了一块碎片。
      伊利亚借着月光,看着那块闪着寒光的玻璃。
      他把它贴在了自己颈侧的大动脉上。
      冰凉。
      只要轻轻一划,温热的血就会喷涌而出。
      他不想活了。
      或者说,他不想在这个金丝笼里活了。
      阿尔弗雷德把他当宠物,当收藏品。即使给了他最好的房间,最贵的颜料,甚至在百忙之中还会回来抱着他睡觉,给他暖脚。
      但那种温水煮青蛙的羞辱,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恶心。
      如果这次下毒之后,他没能逃出去……
      伊利亚的手指收紧,玻璃边缘割破了一点皮肤,渗出一颗血珠。
      那就死。
      哪怕是死,也要死得决绝。
      也要用尸体告诉那个傲慢的美国佬
      我是伊利亚。
      我是你的宿敌。
      我绝不是你养在后花园里的一条狗。
      27
      阿尔弗雷德出差回来的那天,华盛顿的天气好得有些虚假。
      阳光穿透了白宫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波斯地毯上,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照得一清二楚。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颜料味——那是伊利亚最近的新爱好,一种混合了亚麻油、松节油和矿物粉末的味道。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伊利亚正坐在窗边的软塌上。
      少年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真丝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苍白却不再那么瘦骨嶙峋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本俄文书,听到开门声,也只是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平静,让阿尔弗雷德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养的这只西伯利亚野猫,终于在金钱和温室的喂养下,收起了獠牙,学会了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观赏品。
      “我回来了。”
      阿尔弗雷德松了松领带,随手将西装外套递给身后的特工,然后挥手示意所有闲杂人等退下。
      他走到伊利亚面前,俯下身,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和惯有的压迫感,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捏了一把。
      “这几天有没有想我?还是说,你更喜欢你的画板?”
      伊利亚没有躲。
      他合上书,红色的眼睛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死寂。
      “想你死在外面。”伊利亚淡淡地回了一句,语气平稳,听不出是在诅咒还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呵。”阿尔弗雷德不怒反笑。
      “那真是不幸,我又活蹦乱跳地回来了。而且,还给你带了礼物。”
      阿尔弗雷德心情颇好地坐到对面的沙发上,解开了袖扣。
      “饿了吗?陪我吃午饭。飞机上的东西简直是给猪吃的。”
      午餐被特勤局的人推进了房间。
      因为是只有两个人的私密用餐,而且是在伊利亚的卧室里,安保级别虽然高,但在那一刻,房间里并没有留其他人。
      银质的餐具在阳光下闪着冷光。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新鲜的蔬菜沙拉。
      伊利亚坐在桌边,姿态优雅而安静。
      他看起来太乖了。
      乖得让阿尔弗雷德几乎忘了他曾经是个能把半个地球搅得天翻地覆的红色巨人。
      “怎么不吃?”阿尔弗雷德切着牛排,看了一眼对面一动不动的伊利亚。
      “等你。”伊利亚轻声说。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只小猫今天转性了?不仅不闹,还知道等人?
      他并没有多想,只当是这几天的“放养”策略起了效果。他心情愉悦地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然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拿起了桌边的一杯饮料。
      那是一杯深红色的石榴气泡水。
      红色的液体在阳光下荡漾,像是一杯稀释后的鲜血。
      伊利亚放在膝盖上的手,在桌布的遮挡下,死死地攥紧了。
      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利用疼痛来强迫自己保持面部肌肉的松弛。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扣住杯身,看着那杯子离开桌面,一点点靠近阿尔弗雷德的嘴唇。
      那个杯子里,加了他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心血。
      从画室的颜料里提取的镉和铅,从花园的矿石里刮下来的砷粉,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重金属混合物。
      他没有精密的仪器,无法做到无色无味。但这杯石榴水本身的颜色和香气,足以掩盖那些微弱的异样。
      哪怕毒不死你……
      伊利亚的瞳孔微微收缩,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哪怕毒不死你,也要让你疼。
      让你那不可一世的内脏在剧毒中翻滚,让你那高高在上的头颅因为疼痛而低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反击。
      五厘米。
      三厘米。
      阿尔弗雷德的嘴唇几乎碰到了杯沿。
      就在这一瞬间。
      毫无预兆地,阿尔弗雷德的手停住了。
      那是作为一个超级大国、一个经历了无数次暗杀与战争的意识体,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直觉。
      不对劲。
      气味不对。
      虽然石榴的甜香很浓,但在那层甜香之下,有一股极淡的、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会被忽略的苦杏仁味和金属锈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
      相反,那弧度甚至加深了几分,变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没有喝,而是将杯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伊利亚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阿尔弗雷德,呼吸几乎停滞。
      “……呵。”
      一声轻笑,从阿尔弗雷德的喉咙深处溢出。
      他放下杯子,玻璃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有意思。”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立刻发作。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是在看显微镜下的切片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身旁的伊利亚。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像是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在一秒钟内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
      首先,这杯饮料是在这个房间里的。
      这个房间是他给伊利亚的卧室。
      通常来说,如果在这种环境下发现毒药,第一反应应该是——有人要害伊利亚。
      毕竟,伊利亚现在的身份敏感,有人想要这个前霸主的命。
      但是……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微动。
      逻辑不通。
      这个房间的安保是他亲自部署的,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经过三道安检。照顾伊利亚的人——那些特工、护工、厨师,每一个都是经过CIA审查的心腹,忠诚度绝对没有问题。他们没有理由,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伊利亚下手。
      而且,害死伊利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除了招惹自己之外,没有任何收益。
      既然不是害伊利亚的,也不是内部人员作案……
      那么,这个药就是下给自己的。
      在这个房间里,除了他,就只有伊利亚。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那些被挡在外面的政敌,最想让他死、且有机会接触到这杯饮料的……
      只有眼前这个人。
      阿尔弗雷德看着伊利亚。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那个答案无论多么荒谬,都是真相。
      政敌?不可能。那些人现在正忙着在他的霸权下摇尾乞怜,谁敢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拙劣的手段下毒?
      而且……
      阿尔弗雷德眼底的笑意更冷了。
      对于一个国家意识体来说,区区一点化学毒剂,根本不可能杀死他。
      他的本体是那片广袤的土地,是那三亿多的人口,是那庞大的军事和经济体系。只要国家还在,他就是不死的。
      这种毒药,顶多让他恶心几天,或者去医院洗个胃。
      所以,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谋杀。
      一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幼稚的、充满了恨意的报复。
      “是你。”
      阿尔弗雷德开口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伊利亚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在阿尔弗雷德放下杯子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那点可怜的化学把戏在绝对的力量和直觉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但他没有慌张。
      相反,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感涌上心头。
      不需要再伪装了。
      不需要再假装乖巧地画画,不需要再忍受那些令他作呕的触碰,不需要再在这个金丝笼里扮演一只会讨好主人的宠物了。
      伊利亚抬起头,迎上阿尔弗雷德那双审视的蓝眼睛。
      他的红眸里一片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愧疚。
      “是我。”
      伊利亚淡淡地承认了。
      他甚至伸出手,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块餐巾,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在桌上。动作优雅得仿佛刚才试图谋杀世界霸主的人不是他。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心里的火气并没有爆发,反而升起一股更加浓厚的兴趣。
      他勾唇笑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为什么?”阿尔弗雷德问。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
      “伊利亚,你很清楚,这东西杀不死我。哪怕你倒再多的砒霜,我也死不了。你这么做,除了激怒我,除了让你自己失去现在的优待,没有任何意义。”
      他真的不理解。
      在他看来,他已经够仁慈了。他给了伊利亚最好的物质条件,给了他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在这个胜者为王的世界里,作为一个战败者,伊利亚应该感恩戴德,而不是恩将仇报。
      “为什么?”
      伊利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呵呵……”
      一声低笑从他的喉咙里溢出,带着几分苦涩,几分疯狂,还有几分计划即将得逞的释然。
      “你问我为什么?”
      伊利亚突然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着的阿尔弗雷德,眼角的笑意还没散去,但那眼神里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阿尔弗雷德,你真是傲慢得让人恶心。”
      伊利亚转过身,不再看那张英俊却令人生厌的脸。他背对着阿尔弗雷德,慢慢地向房间的中央走去。
      “你觉得你给了我什么?昂贵的颜料?漂亮的衣服?还是你那令人作呕的施舍?”
      伊利亚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他的右手,悄悄地缩进了左手的袖子里。
      在那里,藏着一块锋利的、不规则的玻璃碎片。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也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解脱。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伊利亚突然停下脚步,背影显得单薄而决绝。

      阿尔弗雷德依然坐在餐桌前,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伊利亚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
      但他当然记得。
      作为国家意识体,他的记忆库庞大而精准。所有的历史节点、所有的会面、所有的条约,都像是刻在硬盘里的数据,随时可以调取。
      他记得易北河。
      1945年。
      那是二战的尾声。硝烟弥漫,尸横遍野,但空气中流动着胜利的狂热。
      在易北河畔,美军和苏军会师了。
      那是两个年轻、强大、充满了生命力的巨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并肩站立。
      他记得那时的伊利亚。
      那个笑容爽朗、眼神里燃烧着理想主义火焰的战士,那个年轻稚嫩,但狠厉果敢的苏联佬。
      那时候的伊利亚,劲瘦但不孱弱、自信、甚至有些粗鲁,但同时又青涩热情,他们交换了香烟,交换了拥抱,甚至在那一刻,他们曾短暂地相信过,和平真的会降临
      ……
      阿尔弗雷德记得每一个细节。
      记得那天河水的颜色,记得那天伊利亚掌心的温度,记得那天他们互相拍打肩膀时的力度。
      但是……
      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片平静。
      没有任何波澜。
      真奇怪。
      明明记得那么清楚,为什么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没有怀念,没有感动,甚至没有一丝惋惜。
      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就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冷冰冰的档案。
      “1945年4月25日,易北河会师,战略意义:标志着纳粹德国即将覆灭,确立了战后美苏两极格局的基础。”
      仅此而已。
      他是国家利益的集合体。他的生命是由政治斡旋、经济数据、领土扩张和霸权维护构成的。
      情感?
      那是人类才有的东西。
      对于意识体来说,拥有以前的记忆,并不代表拥有情感。
      那些所谓的“友谊”、“战友情”,在国家利益面前,轻得像一粒尘埃。
      阿尔弗雷德一直乐衷于剔除掉自己的私人情感部分。他认为那是一种软弱,一种拖累。只有绝对的理智,才能让他站在世界的巅峰。
      所以,此刻面对伊利亚的质问,他只觉得困惑。
      这有什么好提的?
      那是半个世纪前的旧事了。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产物。现在提起来,除了证明伊利亚还在沉溺于过去的辉煌外,还有什么意义?

      伊利亚没有等到回答。
      他也不指望阿尔弗雷德能回答。他太了解这个宿敌了。这个资本主义的怪物,早就把心卖给了魔鬼,换取了无上的权力。
      伊利亚转过身,面对着阿尔弗雷德。
      但他没有靠近,而是保持了一段距离。那是安全距离,也是诀别的距离。

      “是在易北河。”
      伊利亚看着阿尔弗雷德那双毫无波动的蓝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我们合力抗击德国法西斯。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我们在拯救世界。”
      伊利亚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悲凉。

      “如果你见过那个时候的我……如果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的你自己……”
      伊利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刺穿阿尔弗雷德那层虚伪的外壳。
      “你就该知道,为什么我永远无法容忍这种生活!”
      “我是在战火中重生的国家!我是用鲜血和钢铁铸就的意志!我不是你笼子里的金丝雀!我也不是你用来炫耀的战利品!”
      阿尔弗雷德依然坐在那里,无动于衷。他甚至觉得伊利亚现在的样子有些好笑。
      一个连走路都费劲、需要靠他的血才能活着的失败者,在这里谈什么钢铁意志?谈什么尊严?
      这简直是败犬的远吠。
      “不过……”
      伊利亚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眼里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死寂的决绝。
      “我想你是不会懂了。”
      伊利亚冷冷地看着他,从齿缝里挤出最后一句判词:“你这个资本主义的混蛋。”
      话音未落。
      伊利亚的右手猛地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寒光一闪。
      那块锋利的、不规则的玻璃碎片,被他紧紧捏在指尖。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丝毫迟疑。
      他抬起手,对着自己那白皙、脆弱、甚至能看清血管的脖颈,狠狠地划了下去!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阿尔弗雷德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虽然他在情感上是迟钝的,但作为超级大国,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机能是顶级的。
      在伊利亚袖子动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就猛地跳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本能的警报在他脑海里炸响。
      不好!
      “住手!”
      身体快于思考。
      阿尔弗雷德几个跨步就冲了过去。
      但伊利亚太决绝了。
      他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
      “嗤——”
      利刃划破皮肤的声音。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就在玻璃碎片即将切断颈动脉的那一刹那,一只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伊利亚的手腕。
      那是阿尔弗雷德的手。
      力量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伊利亚的骨头。
      “当啷!”阿尔弗雷德卸了玻璃碎片,任由其掉落在地毯上,沾着刺眼的血迹。
      但还是晚了一点点。
      伊利亚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像是一条红色的毒蛇,顺着苍白的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那件真丝衬衫的领口。
      “你……”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道血痕,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将伊利亚按进自己怀里,用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那道伤口。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流出来。
      那是伊利亚的血。
      也是他曾经输给伊利亚的血。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那种颤抖是不受控制的。他看着怀里脸色惨白、脖子上全是血的伊利亚,一股无法形容的暴怒和恐慌混杂在一起,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你疯了吗!?”
      阿尔弗雷德压着声音吼道。

      伊利亚没有死。
      伤口虽然看着吓人,流了很多血,但因为阿尔弗雷德阻拦及时,并没有割断大动脉,只划破了表层的皮肤和肌肉。
      但这并不代表他屈服了。
      听到阿尔弗雷德的吼声,伊利亚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充血通红,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我早就疯了!”
      伊利亚在他怀里剧烈挣扎起来。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或许是肾上腺素的爆发,他伸出手,那双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手,死死地掐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脖子。
      “从我被你关起来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伊利亚嘶吼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却又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恨你!阿尔弗雷德!我恨你!”
      他的手指用力收紧,指甲陷进阿尔弗雷德的皮肤里。
      但因为失血和虚弱,那力度其实很轻,轻得像是在挠痒痒,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我永远恨你!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的私有品!”
      伊利亚瞪着他,眼泪混合着鲜血。
      “我永远也不可能按照你想象的那样跟你生活!你做梦!你这个傲慢的自大狂!”
      阿尔弗雷德没有动。
      他任由伊利亚掐着自己的脖子。
      那点力度对他来说几乎没有影响,甚至连呼吸都不会受阻。
      他只是低着头,任由那些血沾在自己的脖子上、衬衫上。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伊利亚的眼睛。
      没有愤怒。
      只有深深的、无法理解的困惑。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他给了伊利亚最好的医疗,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他给了伊利亚最好的物质条件,满足他所有的要求。
      他甚至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他,给他剪指甲,给他暖脚,洗澡洗头喂饭。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作为胜利者,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到了仁至义尽。如果他对别的战败国这么做,那些人早就跪在地上感恩戴德,恨不得把灵魂都献给他了。
      为什么?
      为什么伊利亚要这么恨他?
      为什么宁愿死,也不愿意乖乖地待在他身边?
      活着不好吗?享受这些荣华富贵不好吗?
      所谓的尊严,所谓的自由,真的比生命还重要吗?
      阿尔弗雷德看着怀里这个歇斯底里、满身是血的少年。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伊利亚,你是我见过最不知好歹的人。

      “……放开我……让我死……”
      伊利亚的声音越来越弱。
      血液的流失带走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掐着阿尔弗雷德脖子的手慢慢松开,最后无力地滑落。
      “…我讨厌你…阿尔弗雷德…”
      他喃喃自语,眼神开始涣散。
      “砰!”
      房门被撞开了。
      刚才的动静触发了房间内的警报。
      “先生!”
      医疗队和特勤局的人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满地是血,伊利亚倒在总统怀里,脖子上还在流血,所有人都吓傻了。
      “还愣着干什么!?”
      阿尔弗雷德猛地转过头,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镇定剂!止血钳!快!”
      医生们慌乱地冲上来。
      一针强效镇定剂扎进了伊利亚的手臂。
      伊利亚的挣扎彻底停止了。
      他的眼皮沉重地合上,最后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那眼神里依然是未消的恨意。
      然后,他头一歪,在阿尔弗雷德怀里失去了意识。

      十分钟后。
      伊利亚被转移到了床上。
      一群医生围着他,正在紧急缝合伤口、输血、监测生命体征。
      阿尔弗雷德站在床边。
      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被血染透,脖子上还有几道伊利亚抓出来的血痕。
      但他毫无知觉。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上面是鲜血。
      粘稠、温热、猩红。
      这是伊利亚的血。
      差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这流淌的生命就会彻底从他指缝里溜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一种后知后觉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以及局面失控的烦躁。
      “大人……”
      特勤局主管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递上一块热毛巾,“您的衣服脏了……还有,关于伊利亚先生的处置……”
      发生了这么恶劣的袭击事件(下毒+袭击总统),按照规定,伊利亚应该被立刻关进最高级别的监狱,甚至处决。
      阿尔弗雷德没有接毛巾。
      他慢慢地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的情绪。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脖子上缠着厚厚纱布的伊利亚。
      即使在昏迷中,伊利亚的眉头依然紧紧锁着,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没事。”
      阿尔弗雷德淡淡地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一切保持原样。”
      主管愣了一下:“原样?可是他刚刚试图……”
      “我说,保持原样。”
      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不要刺激他。不要给他上刑。也不要给他换房间。”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慢慢握紧了拳头,感受着那层血迹干涸后的紧绷感。
      “注意他的安全。把房间里所有能伤人的东西,哪怕是一张纸片,都给我清走。”
      “以后,他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翻个身,都要向我汇报。”
      说完,阿尔弗雷德转过身。
      他没有再看伊利亚一眼,也没有去换衣服。
      他就那样顶着一身的血污,不回头地走出了房间。背影挺拔,冷酷,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郁。
      他不理解伊利亚。
      真的,他需要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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