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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锁 ...


  •   19
      时间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是粘稠而模糊的。
      距离那场惨烈的审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伊利亚还没死。不仅没死,在某种程度上,他被“养”得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一点。
      但这种“好”,是建立在一种极其诡异、令人窒息的控制之上的。
      早晨八点。
      地下室的顶灯准时亮起,惨白的光线刺破了昏暗。
      伊利亚皱着眉,从那张大床上醒来。(没错,阿尔弗雷德换了张大床,不再是单人床了)身边已经空了,只有枕头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檀香和余温——阿尔弗雷德那个混蛋已经在七点准时离开了。

      “伊利亚先生,该起床清洗了。”
      两名护工推着车走了进来,后面依然跟着那名雷打不动的特工。

      伊利亚没说话,只是极其烦躁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才撑着身体坐起来。
      身上的伤口大部分已经结痂了。那种钻心的、撕裂般的剧痛已经变成了愈合期特有的、密密麻麻的痒。特别是胸口和后背,每次动一下都像是有一层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但他现在面临的第一个刑罚,不是疼痛,而是袜子。

      “请抬腿。”护工跪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双白色的医用弹力袜。

      伊利亚厌恶地看着那东西。
      为了防止长期卧床导致的静脉血栓和肌肉萎缩,医生下了命令:除了洗澡和换药,这双袜子必须24小时穿着。

      护工熟练地脱下他脚上的袜子,用热毛巾擦拭着他苍白的小腿和脚踝。

      “嘶……”
      当热毛巾碰到脚踝处那道还没完全好的伤疤时,伊利亚本能地缩了一下。

      “轻点!”旁边的特工立刻紧张地提醒护工,“要是弄破了皮,祖国大人怪罪下来,你们担得起吗?”

      护工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伊利亚冷眼看着这一幕。

      “活祖宗”。
      这是他最近在特勤局内部的新绰号。

      自从上次阿尔弗雷德微笑着威胁要把人填进冰缝里之后,整个白宫地下室的工作人员都把他当成了易碎的玻璃娃娃。哪怕他咳嗽几声,医生都会在一分钟内冲进来;哪怕他皱一下眉,特工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这种小心翼翼的伺候,在伊利亚看来,比严刑拷打还要恶心。

      这是在提醒他:你只是一个昂贵的、易碎的、属于阿尔弗雷德的私有财产。

      “穿上吧。”伊利亚冷冷地开口,打断了特工的训斥。

      护工如蒙大赦,赶紧拿起那双干净的弹力袜。

      这种医疗袜非常紧。穿戴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伊利亚不得不伸直了腿,任由护工将那层致密的白色织物一点点向上推。紧绷的布料勒紧了他的脚踝、小腿,一直包裹到大腿根部。

      那种强烈的束缚感瞬间传来。
      血管被挤压,肌肉被裹紧。
      伊利亚看着自己那双被白色长袜包裹的双腿。因为瘦,腿部线条显得格外修长,但在这种紧致的包裹下,却透出一种病态的、甚至带着某种禁欲色彩的sexy。

      他知道阿尔弗雷德那个变态很喜欢这双袜子。
      好几次晚上,那个混蛋都会借着“检查是否过紧”的名义,把手伸进袜口边缘摩挲,或者是隔着那层布料,用掌心的热度去熨帖他冰凉的皮肤。

      “恶心。”
      伊利亚低声骂了一句,一把拉过被子盖住腿。

      ……
      上午十点。复健时间。
      这是伊利亚一天中最痛苦,也是最清醒的时刻。

      “伊利亚先生,今天的指标是四十五分钟,来回三十圈。”

      医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计时器。
      地下室的空间很有限。除了这个像牢房一样的豪华卧室,就只有外面那条长长的、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伊利亚穿着宽松的病号服,赤着脚(依然穿着那该死的弹力袜)踩在地毯上。

      每走一步,膝盖和脚踝的关节都在抗议。

      “一圈。”
      伊利亚咬着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走得很慢,有些踉跄。但他拒绝了护工的搀扶。

      走廊两边的监控探头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发出的轻微马达声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还有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两米处的特工,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仿佛他下一秒就会变出一把□□把白宫炸了。

      “别跟着我!”伊利亚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吼道。

      因为太久没怎么大声说话,加上身体虚弱,他的声音有些哑,气势也不如从前。

      “这是规定。”特工面无表情,但脚步停住了,没敢再靠近,“我们要确保您的安全。”

      “安全?”伊利亚冷笑一声,扶着墙壁喘息,“在这个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地下室里?你们是怕我摔死,还是怕我咬舌自尽?”

      特工没说话,只是依然警惕地盯着他。

      伊利亚看着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的暴躁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阴冷。
      潮湿。

      虽然地下室装了恒温系统,虽然空气里甚至喷了他喜欢的松木香氛,但伊利亚依然能闻到那股属于地下的、腐烂的、不见天日的味道。

      这里没有窗户。
      没有太阳。
      他已经一个月没见过真正的天空了。

      “……该死的阿尔弗雷德。”
      伊利亚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
      手腕传来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种想要尖叫、想要砸烂一切的冲动。

      忍住。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重新迈开腿,继续那枯燥、疼痛、毫无尊严的行走。
      一圈。两圈。
      ……

      晚上八点半。
      伊利亚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数数。

      “咔哒”。
      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外面世界寒气的风,混合着昂贵的古龙水味,卷了进来。

      伊利亚惊讶地转过头。
      平时这个点,阿尔弗雷德应该还在各种晚宴上推杯换盏,或者在办公室里忙着批文件。他通常要到凌晨一两点才会带着一身疲惫回来。

      但今天,他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阿尔弗雷德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披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笑。

      “怎么?看到我就这么惊讶?”
      阿尔弗雷德随手把大衣扔给门口的特工,一边解着袖扣一边走进来,“还是说,你趁我不在,正在密谋怎么把这间地下室炸了?”

      “我要是有炸药,第一个炸的就是你。”伊利亚翻了个白眼,把视线重新移回天花板,“你回来干什么?白宫破产了?没电费办公了?”

      “嘴还是这么毒。”
      阿尔弗雷德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床边。床垫因为他的重量陷下去一块,伊利亚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那边歪了一下。

      “今天把那群法国人打发走了,没什么事,就回来看看我的小宠物有没有乖乖吃饭。”
      阿尔弗雷德伸手,极其自然地在伊利亚的脸上捏了一把。

      这一个月来,虽然伊利亚依然瘦,但脸颊上好歹有了点肉,手感比之前那个骷髅架子好多了。

      “别碰我。”伊利亚嫌弃地拍开他的手。

      “这是你今天的晚饭?”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没动几口的餐盘(依然是特制的营养餐),皱了皱眉,“怎么又不吃?绝食抗议上瘾了?”

      “难吃。”伊利亚嘟囔,“像浆糊。”
      “有的吃就不错了。”阿尔弗雷德打开他带来的那个纸袋,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
      是必胜客的披萨。
      还是超级至尊,加了双倍芝士的那种。

      伊利亚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不由自主地瞄了过去。
      “想吃?”阿尔弗雷德拿起一块,拉出长长的芝士丝,“可惜,这是垃圾食品,医生说你现在的肠胃消化不了。这是我的夜宵。”
      说完,他当着伊利亚的面,狠狠咬了一大口。

      “……你也配叫超级大国?”伊利亚气得抓起枕头砸他,“吃独食!撑死你!”

      “我就喜欢看你这副馋得要死又吃不到的样子。”阿尔弗雷德接住枕头,垫在自己身后,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

      他拿起那个只有他才有权限使用的遥控器,打开了对面墙上新装大电视。

      “来,陪我看会儿电视。”
      阿尔弗雷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不看。”伊利亚缩在被子里,“我要睡觉。”

      “才八点睡什么觉?你是婴儿吗?”阿尔弗雷德长臂一伸,直接把伊利亚连人带被子捞了过来,禁锢在自己怀里。

      “放开!”
      “别动。再动我就把这块披萨抹你脸上。”

      这个混蛋死阿尔弗雷德,伊利亚气死了。

      他只能屈辱地窝在阿尔弗雷德怀里,被迫盯着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在播放CNN的晚间新闻。

      “……俄罗斯经济持续低迷,卢布汇率再次下跌……总统表示将进一步寻求西方援助……”

      画面上,是莫斯科萧条的街头,排着长队买面包的老人,还有那些即使在黑白画面里也能透出的绝望。

      伊利亚的身体瞬间紧绷了。
      他死死盯着屏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那是他的国家。

      不,那是曾经属于他的国家。现在,它被肢解了,被羞辱了,变成了这副乞讨的模样。

      “啧啧。”阿尔弗雷德一边吃披萨,一边发出欠揍的点评,“看,这就是离开我的后果。如果当初听话点,何至于混成这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伊利亚,看到少年惨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快意。

      “怎么样?看着自己的尸体腐烂,是什么感觉?”

      伊利亚猛地转过头,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
      “关掉。”
      “什么?”
      “我让你关掉!!”伊利亚吼道,声音嘶哑而尖锐,“我不看!混蛋!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是让你认清现实。”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关,反而调大了音量,“看看,这就是现实。你输了,莫斯科。输得彻彻底底。”

      “我杀了你……”
      伊利亚疯了一样在他怀里挣扎,张嘴就要去咬阿尔弗雷德的脖子。

      “又来这招?”
      阿尔弗雷德早有防备,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着嘴却咬不到。

      “怎么?心疼了?受不了了?”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双因为愤怒和痛苦而蓄满泪水的眼睛,突然觉得刚才的披萨有点索然无味。

      他甚至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体温在急速下降。这是应激反应。

      “……真没劲。”
      阿尔弗雷德切了一声,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黑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伊利亚还在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滴在阿尔弗雷德的手背上。
      滚烫。

      阿尔弗雷德看着手背上的泪渍,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里剩下的披萨扔回盒子里。
      “好了,不看了。”

      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虽然依然带着那股高高在上的劲儿。

      “哭什么?我又没打你。”
      阿尔弗雷德抽了几张纸巾,动作可以说温柔地擦掉伊利亚脸上的眼泪。

      “……滚。”伊利亚带着哭腔骂道,“让我一个人待着。”

      “那不可能。”
      阿尔弗雷德把纸巾扔掉,脱掉毛衣,只穿着一件打底衫,然后重新躺下,把伊利亚搂得更紧了一些。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万一我走了,你把自己气死了怎么办?我那十亿美金岂不是打水漂了?”

      “……你就是为了钱。”
      “不然呢?为了爱吗?”阿尔弗雷德嗤笑一声。
      他低下头,看着伊利亚还带着泪痕的脸,突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行了,别气了。只要你乖乖听话,我可以考虑给那个醉鬼多发点面粉,多给点援助、贷款,不让他们饿死。”

      伊利亚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阿尔弗雷德。
      这个混蛋。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种手段他玩得太溜了。

      “……说话算话?”伊利亚闷闷地问。

      “当然。”阿尔弗雷德耸耸肩,“虽然我经常撒谎,但对你嘛,我还是有点信用的。”

      伊利亚咬了咬嘴唇,最后只是愤愤地在他胸口给了个头锤,然后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
      地下室的温度似乎比白天更低了一些。
      阿尔弗雷德起身去洗了个澡。

      当他带着一身水汽和沐浴露的香味回到床上时,伊利亚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这是药物的作用,也是因为之前的精力和情绪消耗太大。

      阿尔弗雷德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一接触到那具冰凉的身体,他就皱了皱眉。
      “怎么这么凉?”

      伊利亚即使裹着厚被子,手脚依然是冰凉的。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是国家破碎后的虚弱。

      阿尔弗雷德没有犹豫。他直接伸出手,把伊利亚捞进怀里,让他整个人贴在自己身上。
      “过来。暖暖。”

      伊利亚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令人窒息的禁锢。

      “……热……”
      “热也忍着。”阿尔弗雷德霸道地把腿压在他的腿上,大手直接握住了他那双穿着弹力袜的脚。

      隔着那一层紧致的织物,阿尔弗雷德能感觉到伊利亚的小腿线条。

      瘦,但是紧实。
      因为穿了一天,袜子紧紧勒在皮肤上。阿尔弗雷德的手指顺着袜口摸索,指腹摩挲着那一圈因为勒痕而微微下陷的皮肤。

      “啧,这玩意儿手感还真不错。”
      阿尔弗雷德低声自语,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懂的恶趣味。

      他轻轻揉捏着伊利亚的小腿肚,帮他缓解那种被勒了一整天的酸胀感。

      “唔……”
      伊利亚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眉头舒展开来。

      阿尔弗雷德的手劲很大,但力度控制得很好。

      他的大拇指精准地按压在承山穴上,稍微用力一顶,然后顺着肌肉纹理向下滑动。

      “疼……”
      伊利亚迷迷糊糊地想要把腿缩回去,脚趾不安地蜷缩着。

      “躲什么?”阿尔弗雷德一把扣住他的脚踝,让他动弹不得,“我在帮你放松,不然明天你连路都走不了。”

      他又加重了几分力道。
      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弹力袜,熨帖着冰凉僵硬的肌肉。

      阿尔弗雷德很享受这种触感。
      白色的医用织物有些粗糙,但包裹下的□□却是柔软的。这种“治疗”与“把玩”的界限在他手里变得模糊不清。他像是在揉面团一样,把那双僵硬的小腿揉得发热、发软。

      “嗯……轻点……”
      伊利亚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种酸痛感在按摩下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放弃了挣扎,整个人软在阿尔弗雷德怀里。脸颊在阿尔弗雷德的胸口蹭了蹭,嘴唇微张,发出几声破碎的、带着鼻音的哼唧。

      阿尔弗雷德看着怀里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听着那几声软绵绵的哼哼。伊利亚身体在极度疲惫和放松下的本能反应取悦了阿尔弗雷德。

      他的手顺着小腿向上,滑过膝盖窝,稍微停留了一下,那是伊利亚最脆弱的地方。

      “娇气包。”
      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手指最后恶劣地在那道袜口勒痕上轻轻弹了一下。

      伊利亚浑身一颤,彻底安静了下来,像是被揉舒服了的猫,沉沉睡去。

      他在睡梦中极其诚实地蹭了蹭阿尔弗雷德的胸口,像只找到了火炉的猫,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
      是时候了。
      “麻烦精。”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

      他从床头柜的暗格里拿出那套输血设备。
      熟练地扎针,回血。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管子,缓缓流进伊利亚的身体。

      阿尔弗雷德靠在床头,看着那鲜红的液体一点点消失在伊利亚苍白的皮肤下。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体温在升高。呼吸变得更加有力。那种随时会消散的虚弱感正在被他的力量填满。

      “吃我的,喝我的,用我的,还用我的血续命。”阿尔弗雷德伸手,指尖轻轻划过伊利亚的嘴唇。

      “伊利亚,你现在浑身上下,还有哪一点是不属于我的?”

      输血结束。
      拔针,止血。
      伊利亚依然在沉睡。
      得到补充的他,脸色变得红润起来,浑身散发着一种暖洋洋的热气。

      那种舒服的感觉让他彻底放松了警惕。他伸出手,无意识地抱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腰,脸颊在阿尔弗雷德的颈窝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阿尔弗雷德被他蹭得心里一软(虽然只有一秒,嗯)。他关掉床头灯,滑进被窝,把这个暖烘烘的抱枕搂紧。

      “晚安,我的宠物。”
      他在黑暗中露出一个得意的笑。

      ……
      第二天清晨。
      七点。
      阿尔弗雷德准时醒来。
      他看了一眼怀里还在熟睡的伊利亚,并没有叫醒他。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衣服。
      临走前,他站在床边,整理了一下袖扣。
      看着床上那个睡得正香、毫无知觉的人,

      阿尔弗雷德心里涌起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只要这样关着他。
      只要每天好好养着。
      只要让他离不开自己。
      这个红色的幽灵,就永远只能是他的禁脔,永远飞不出这间地下室。

      “乖乖待着。”
      阿尔弗雷德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门关上了。
      随着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重新陷入了死寂。

      20
      半个月。
      或者是一个世纪?
      伊利亚不知道。在这个位于白宫地底深处的奢华牢笼里,时间失去了它原本的刻度。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四季更迭。只有墙上那只时钟,机械地、冷漠地切割着他的生命。

      滴答、滴答……
      日子过得像是一杯放久了的温吞水,乏味且令人窒息。

      伊利亚的身体恢复得惊人的快。阿尔弗雷德的血确实是某种诅咒般的良药,加上那些昂贵的进口药物和顶级的医疗团队,他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痕迹。那双曾经差点废掉的腿,现在已经能支撑他正常行走了。

      但这并没有让他感到快乐。
      相反,随着身体力量的回归,那种被囚禁的焦虑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每天的生活是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时刻表:
      早上八点,护工进来,像给布娃娃穿衣服一样,给他套上那双勒得人窒息的白色医用弹力袜。

      上午十点,复健。在特工的监视下,像驴拉磨一样在走廊里转圈。
      下午两点,看书(如果不发脾气的话)。
      晚上……等着那个混蛋回来“查房”或者“陪睡”。

      “伊利亚先生,请喝水。”
      护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伊利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个已经被他转好了三个面的魔方。他没有接水杯,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护工。

      “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问。
      护工愣了一下,受过严格训练的他们被禁止与“犯人”进行多余的交流:“……现在是下午三点。”
      “外面出太阳了吗?”伊利亚又问。
      “抱歉,我不清楚。”
      “呵。”
      伊利亚冷笑一声,手指一用力,魔方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你们就是一群哑巴。一群阿尔弗雷德养的哑巴狗。”
      他把魔方扔在地上,转过身,背对着监控探头。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看着自己这双已经不再颤抖的手。他曾经用这双手签署过改变世界格局的文件,曾经用这双手指挥过钢铁洪流。

      而现在,这双手只能用来转魔方,或者被那个金发混蛋按在床上把玩。

      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他失去了土地。失去了人民。失去了信仰。
      现在,他连最后一点作为“人”——或者说作为“意识体”的尊严都要失去了吗?

      如果杀不掉阿尔弗雷德……
      伊利亚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个正在滴注营养液的输液架上。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毒蛇一样盘踞在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既然不能带着荣耀活下去。
      那就带着尊严死在这里。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阿尔弗雷德出差了。
      好像是去布鲁塞尔参加北约峰会,或者是去东京搞什么贸易协定。反正那个大忙人已经两天没在这个地下室露面了。

      没了阿尔弗雷德这个最大的变数,地下室的看守明显松懈了一些。
      虽然特工依然24小时轮班,但毕竟不是机器。到了后半夜,那是人类生理机能最疲惫的时候。

      伊利亚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已经陷入了深层睡眠。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01:00。
      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监控室里的特工大概正在喝着第三杯咖啡提神,或者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伊利亚睁开了眼。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

      他慢慢地、极其轻微地坐了起来,动作慢得像是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回放。

      他没有下床,而是伸出手,够到了床头的输液架。

      那上面挂着一袋还没打完的葡萄糖酸钙(具有抗过敏、缓解肌肉痉挛等药理作用),通过一根长长的、透明的塑料软管连接着他的手背。

      伊利亚面无表情地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滴在洁白的床单上,像是一朵刺眼的红梅。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迅速解开输液管,将它从输液袋上扯下来。

      这是一根只有一米多长的软管。坚韧,不易断。
      阿尔弗雷德收走了房间里所有的刀具、玻璃杯、甚至连牙刷柄都是软胶做的。他以为这样就能防止伊利亚自杀。

      呵呵,伊利亚冷笑……
      他手指很灵活。他熟练地将输液管打了个死结,做成了一个简易的绞索。

      他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再见了,阿尔弗雷德。
      留着这具尸体做你的标本吧。

      他将输液管的一头系在,焊在墙壁上被固定的输液架上,在那根坚固的金属杆上。

      接着,他把那个塑料绞索,套进了自己的脖子。
      收紧。
      没有任何犹豫。

      伊利亚闭上眼,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根细细的管子上。

      “呃——!!”
      窒息感瞬间袭来。

      细细的塑料管勒进皮肉,阻断了气管和动脉。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截断的、痛苦的咯咯声。

      眼前开始发黑。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部,脸涨得通红。

      疼。
      好疼。
      但这比起活着受辱的疼,根本不算什么。

      伊利亚死死抓着床单,强迫自己不去挣扎,强迫自己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永恒的黑暗。
      快点……再快点……

      意识开始模糊。他好像看见了莫斯科的大雪,看见了那面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

      “滴——!滴——!滴——!”
      就在伊利亚意识即将中断的前一秒,刺耳的警报声突然炸响,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室。
      那是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的报警。
      伊利亚的心率在瞬间飙升,血氧骤降,触发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该死……”
      伊利亚在模糊的意识里骂了一句。
      就差一点……

      “砰!”
      大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伊利亚先生!!”
      两名特工像是疯了一样冲进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们魂飞魄散——那个被祖国大人视若珍宝的人,此刻正半挂在床头,脖子上勒着一根输液管,脸色紫涨,双腿还在因为缺氧而本能地抽搐。

      “快!剪断!!”
      领头的特工大吼一声,扑过去托起伊利亚的身体,试图减轻他脖子上的压力。
      另一名特工手忙脚乱地掏出战术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输液管。
      “咳咳咳——!!呕——!!”

      空气重新涌入肺部。
      伊利亚倒在地板上,爆发出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还没死。
      他又被拉回了这个该死的人间。
      “咳咳……滚……别碰我……”

      伊利亚一边咳得眼泪直流,一边拼命推搡着身边的特工。他的脖子上赫然印着一道深紫色的勒痕,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特工们此时的心情比伊利亚还要绝望。

      完了。
      玩球了。
      这道勒痕要是让那位正在布鲁塞尔开会的活阎王看见了,他们这群人别说饭碗了,能不能留个全尸去填冰缝都是问题。

      “医疗队!快叫医疗队!!”
      不到两分钟,医生冲了进来。

      “放开我!!让我死!!”
      伊利亚还在挣扎。他的声音因为喉咙受损而变得嘶哑,像是一只破风箱。。
      “阿尔弗雷德!你个混蛋……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崩溃了。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镇定剂!快!”特工按住伊利亚乱挥的手脚,急得满头大汗,“别让他再伤到自己!”
      医生看准时机,一针强效镇定剂扎进了伊利亚的静脉。

      “呃……”
      药效来得很快。
      伊利亚的瞳孔涣散了一下。他的挣扎慢慢弱了下来,原本紧绷的肌肉也逐渐松弛。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
      里面盛满了恨意和不甘。
      “……我……恨你……”
      他嘟囔着最后一句,彻底昏了过去。

      忙完一切
      特工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像是刚打完一场世界大战。

      “头儿……怎么办?”年轻的特工看着伊利亚脖子上的勒痕,声音发抖,“这……这怎么跟大人交代?”

      领头的特工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瞒是瞒不住的。这里到处都是监控。

      但如果如实汇报“我们看守不力导致他差点吊死自己”,那他们就死定了。

      “……如实汇报,但要注意措辞。”领头特工咬着牙说,“就说……伊利亚先生试图自残,被我们要及时发现并制止。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只是……有点皮外伤。”

      他拿起加密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越洋专线。

      21
      布鲁塞尔,北约总部附近的康莱德酒店。
      总统套房内,恒温系统将阴冷的雨季隔绝在窗外。阿尔弗雷德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制裁伊拉克的闭门会议,他解开领带,略显疲惫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昂贵的红酒,轻轻摇晃。
      “叮。”
      保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白宫地下室特勤组的紧急简报。附带一张照片。
      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
      下一秒。
      “啪!”
      名贵的水晶酒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红酒溅在地毯上,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迹。

      照片上,伊利亚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面色潮红。而那原本修长、光洁的脖颈上,横亘着一道紫红色的勒痕。那痕迹深深地陷进肉里,周围还泛着充血的红斑,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好……很好。”
      阿尔弗雷德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气极反笑。
      他费了那么多精血,又是哄又是喂,好不容易把这个破烂娃娃补好了点。结果呢?他前脚刚走,这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后脚就拿输液管勒自己的脖子?
      用那种劣质的塑料管?
      他是怎么想的?

      “长官……”特勤组长的声音在电话里战战兢兢地响起,“我们已经及时……及时制止了。伊利亚先生目前已经镇静下来……”

      “及时?”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冷得像北极的冰川,“那这道痕迹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你们说的及时?是不是等他断了气,你们才觉得算晚?”

      “属下该死!属下失职!”

      “你们确实该死。”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种想要立刻飞回去把所有人(包括那个不知死活的伊利亚)掐死的冲动。

      他现在走不开。明天的签字仪式至关重要。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放任不管。

      “听着。”
      阿尔弗雷德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布鲁塞尔阴沉的天空,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黑色的风暴。

      “既然他管不住自己的手脚,那就别让他乱动了。”
      “把他绑起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绑……绑起来?长官,是像上次那样……”

      “不。”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语气森然,“我要他还活着,要他保持健康,但我不要他再有任何‘多余’的自由。”

      “用软皮束缚带,别用手铐,我不想看到他手腕再烂一次,把他固定在床上。”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在玻璃窗上狠狠划过,仿佛在切割着什么。

      “除了必须要做的复健走路,还有去洗手间,其他时间,一步都不许他离开那张床。”

      “吃饭、睡觉、发呆,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床上。”

      “告诉他,这是代价。”
      阿尔弗雷德停顿了一下,眼神阴鸷得可怕。

      “还有,把那根输液管留着。别扔。”

      “等我回去……我会让他知道,用这东西勒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是!明白!”

      挂断电话。
      阿尔弗雷德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伊利亚。
      好,很有骨气。阿尔弗雷德笑的咬牙切齿。

      既然你不想要自由,那我就彻底收回它。除了维持你生命必须的活动,你剩下的每一秒,都只能在锁链的长度里度过。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
      伊利亚再次醒来时,喉咙里像是吞了火炭一样疼。
      每一次吞咽,都牵扯到脖子上那道火辣辣的勒痕。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依然是那个惨白的天花板,依然是那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没死成。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疲惫涌上心头。
      他动了动身子,想要翻个身。

      “哗啦——”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伊利亚愣住了。
      他抬起手。
      他的手腕上,多了一副宽厚的、深棕色的小羊皮护腕。皮质很软,里面甚至垫了一层绒布,显然是为了防止磨伤皮肤。但在那柔软的皮革之外,连接着一根泛着冷光的金属链条。

      链条的另一端,被一把精密的密码锁死死扣在床头的金属栏杆上。

      他动了动脚。
      同样的构造。脚踝被皮质束缚带扣住,锁链连接着床尾。

      伊利亚猛地坐起来,用力拽了一下。

      “哗啦啦!”
      链条被绷直了。长度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
      这个长度,足够他在宽大的床上翻身、坐起,甚至可以在床边坐一会儿。但想要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头?
      做梦。

      “伊利亚先生,您醒了。”
      护工走了进来,这次他的态度更加恭敬,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炸弹。

      “请不要乱动。这是……大人的命令。”
      护工低着头,不敢看伊利亚那双仿佛要杀人的眼睛。

      “他说,为了您的安全,必须采取保护性约束措施。”
      “保护性约束?”伊利亚嘶哑着嗓子,因为声带受损,他的声音听起来破败不堪,“把我像狗一样拴着,叫保护?”

      “总统说,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可以解开。”护工解释道,“比如复健,或者上厕所。”

      伊利亚死死盯着手腕上的锁链。
      这种羞辱性的、精准的控制,比把他彻底
      绑成木乃伊还要恶心。

      “我想上厕所。”伊利亚冷冷地说。
      护工立刻看向门口的特工。
      特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特殊的磁力钥匙。

      “请伸出双手。”
      伊利亚咬着牙,伸出手。
      特工并没有解开皮带,而是解开了连接床头的锁扣,然后换上了一根稍微长一点的链条——大概三米长。

      这个长度,刚好够他走到洗手间。
      “请。”特工手里依然拽着链条的另一端,就像是在遛狗。

      伊利亚的肺都要气炸了。
      但他没有爆发。
      因为他脖子还疼,因为他知道现在反抗除了换来一针镇定剂没有任何用处。

      他站起身,拖着脚镣和手铐,一步一步走向洗手间。
      金属链条在地毯上拖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每一步,都在提醒他现在的身份。
      阶下囚。
      私有物。
      ……

      如果说上厕所是羞辱,那么复健就是公开处刑。
      上午十点。
      医生准时出现。
      “伊利亚先生,该复健了。今天的指标是三十分钟。”

      特工走过来,再次更换了链条。
      这次换成了一根大概五米长的牵引绳。绳子的一端扣在伊利亚的手腕上,另一端……握在特工手里。

      “请开始吧。”特工面无表情地说。
      伊利亚站在走廊上。
      他穿着那双白色的医用弹力袜,手腕上戴着皮质护腕,连着绳子。

      “我不走。”
      伊利亚站在原地,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特工手里的绳子。

      “除非你把这东西解开。”
      “抱歉,伊利亚先生。”特工不卑不亢,“大人的命令是绝对的。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比如,把你绑回床上,并且报告总统您拒绝复健。”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特工冷冷地说,“总统说,如果您不想走路,那就永远别走了。他不介意养个瘫痪的收藏品。”

      伊利亚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里。
      阿尔弗雷德那个混蛋……真的做得出来。如果他真的废了双腿,那个变态说不定会更高兴,因为那样他就更离不开那张床了。

      “……好。”
      伊利亚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走。”
      他迈开了腿。
      特工跟在他身后两米处,手里松松垮垮地握着绳子。
      伊利亚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仅是因为膝盖的旧伤,更是因为那种被人牵着的屈辱感。

      走廊两边的监控探头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在马戏团里被迫表演的动物。
      一圈。两圈。

      伊利亚没有看特工,也没有看路。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机械地迈动双腿。

      ……
      三十分钟结束。
      伊利亚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得吓人。脖子上的勒痕因为充血而变得更加狰狞。
      “时间到。”
      特工收起绳子,带着他回到房间。
      “咔哒”。

      长链条被解下,短链条重新扣回床头。
      活动范围再次被压缩回那张两米宽的大床。

      “您可以休息了。”护工端来一杯水,“午餐稍后送来。”

      伊利亚倒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手腕上的皮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就是战败的下场。

      从统治半个地球,到只能统治这张床。
      “……阿尔弗雷德。”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轻轻抚摸着脖子上那道火辣辣的伤痕。
      “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让我抓到机会。”
      ……

      22
      第四天深夜。
      阿尔弗雷德回来了。
      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和满身的寒气。
      推开门。
      他看到了床上那个被锁在床上的人。

      伊利亚瘦了一些。脸色更加苍白。脖子上的那道勒痕已经消退了一些,变成了暗沉的淤青色,像是一条丑陋的项圈。

      听到开门声,伊利亚慢慢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没有火花。只有冰冷的、足以冻结空气的恨意。

      “……舍得回来了?”
      伊利亚嘶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他脱掉大衣,随手扔给门口的特工。

      “滚出去。”
      特工如蒙大赦,关门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有锁链碰撞的轻微声响。

      阿尔弗雷德一步步走到床边。
      他的视线先是扫过伊利亚手腕和脚踝上的皮质护腕,很好,没有伤痕,然后定格在伊利亚的脖子上。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暗了暗。他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手指抚上了那道伤痕。

      伊利亚本能地瑟缩了一下,想要偏头躲开。
      “哗啦。”链条绷直了。
      “躲什么?”阿尔弗雷德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勒的时候不怕疼,现在怕我摸?”

      伊利亚被迫僵在原地。他抬起眼,红色的眸子里是一片死寂的冷漠。
      “……你要是来看笑话的,看完了就滚。”
      “笑话?”
      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他突然俯下身,一只手撑在伊利亚身侧,另一只手极其用力地捏住伊利亚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是挺好笑的。堂堂伊利亚,竟然想用一根输液管把自己勒死?”

      阿尔弗雷德的脸逼近,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嘲弄和愤怒。

      “你是觉得我的安保太差,还是觉得你的脖子比塑料管还硬?”

      伊利亚被他捏得下颌骨生疼,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瞬间点燃了他积压了四天的怒火。
      “……那你杀了我啊!”
      伊利亚猛地挣扎起来,锁链疯狂响动。他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猛地向前一探身子——
      “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伴随着嘶哑的怒吼,伊利亚张开嘴,狠狠地一口咬住了阿尔弗雷德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的食指。

      “咔嚓。”
      这一口没有任何留情。
      尖锐的虎牙瞬间刺破了皮肤,咬穿了真皮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铁锈味在伊利亚的口腔里蔓延。

      阿尔弗雷德的眉头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相反,他看着伊利亚那双因为用力而充血发红的眼睛,看着鲜血顺着自己的手指流进这个倔强家伙的嘴角,突然笑了起来。

      “呵……哈哈哈……”
      笑声低沉,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愉悦。
      “牙口真好啊,伊利亚。”

      下一秒。
      阿尔弗雷德没被咬的那只手猛地扣住伊利亚的后脑勺,五指插入银发中,死死固定住他的头,不让他有任何后退的可能。

      紧接着,那根被咬住的食指,非但没有退出,反而带着鲜血,向里一捅!
      “唔——!!”
      伊利亚瞪大了眼睛。
      入侵。

      那根沾满血的手指粗暴地顶开了他的牙关,长驱直入,直接压住了他的舌根。

      “咳……呃……”
      强烈的异物感引发了生理性的呕吐反射。伊利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角逼出了泪水。他想要闭嘴,想要把手指吐出来,但阿尔弗雷德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像铁钳一样,迫使他只能张着嘴。

      “咬啊?怎么不咬了?”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恶劣至极。
      他的手指在伊利亚湿热的口腔里搅动。
      指腹恶作剧般地刮擦着敏感的上颚,按压着那条无处可躲的舌头,然后再一次,深深地捅进了喉管深处。

      “呕——”
      伊利亚浑身剧烈颤抖,喉咙痉挛,发出一声痛苦的干呕。那种窒息感和屈辱感让他几乎崩溃。

      唾液混合着阿尔弗雷德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反而愉悦地笑了。

      他一边用手指在里面戳弄,玩弄着那条软滑的舌头,一边凑近伊利亚的耳边,用那种情人般温柔、却恶毒至极的语调说道:

      “伊利亚,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无论是生是死,都是我的。”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狠狠压了一下舌根,感受着伊利亚喉咙口的痉挛。

      “别想逃脱。你以为死了就一了百了吗?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住你那点可怜的尊严?”

      “幼稚。”
      “想想你的那些学生,你的那些‘好大儿’。”

      阿尔弗雷德冷笑着,列举着那些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伊利亚的心上。
      “俄罗斯,乌克兰,还是你之前那些东欧的小弟?波兰?捷克?”

      “我想捏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伊利亚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愤怒声响,但根本说不出话。

      “你都斗不过我,你还指望他们能赢我吗?”
      阿尔弗雷德抽出手指,在伊利亚喘息的瞬间,又恶劣地再次插了进去,搅动着那一池津液。

      “我劝你趁早认输。”
      “看看现在的俄罗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里充满了轻蔑,“经济凋敝,卢布变成了废纸,全盘西化……那个酒鬼,现在就像条狗一样在我面前摇尾乞怜,求我给他一点面粉,一点贷款。”

      “唔……不……滚……”伊利亚拼命摇头,眼泪甩飞出去。

      他不信,他不听。
      “不信?”阿尔弗雷德继续在他耳边补刀,“那个你曾经引以为傲的战斗民族,现在连一个小小的车臣都打得吃力。尸横遍野,格罗兹尼成了绞肉机。死了不少人呢,伊利亚,那些都是你的子民,你的孩子。”

      “而你,却躺在这里,想着用一根管子勒死自己?”
      “懦夫。”
      阿尔弗雷德最后吐出这个词,猛地抽出了手指。

      “咳咳咳咳——!!”
      伊利亚趴在床上,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嘴角挂着血丝和唾液,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狼狈。
      阿尔弗雷德慢条斯理地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拭着自己手指上的血迹和唾液。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浑身发抖、心理防线被击碎的人。

      “认清现实吧。”
      “你已经失败了。彻底失败了。”
      “现在,只有乖乖取悦我,做我的宠物,你才有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你的那些‘孩子们’,也才有一条活路。”

      伊利亚没有骂回去。
      他只是趴在那里,肩膀剧烈耸动。
      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哭泣。
      那是他最深的痛处。
      国家破碎,子民受难,继承者无能。而他这个曾经的红色巨人,现在只能苟延残喘。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暴虐终于平息了一些。

      突然
      “咳……”
      一声极压抑的闷咳,打破了死寂。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去抽床头的湿巾,打算擦擦伊利亚嘴上的血迹和额头的冷汗:“怎么?说不过我就开始装病?这可不是你的风格,伊利亚。”

      伊利亚没有理他。
      事实上,他根本听不清阿尔弗雷德在说什么。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随着阿尔弗雷德那些关于俄罗斯、关于车臣、关于子民惨死的字眼钻进耳朵里,伊利亚感觉脑子里那根紧绷了很久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疯狂上涌,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是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声。

      “滋——”
      耳鸣,像是一把电钻在他的脑髓里疯狂搅动。所有的外界声音——空调的嗡嗡声、锁链的碰撞声,甚至是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都被这股巨大的噪音隔绝在外。

      世界变得像是一部失去了声音的默片。
      “咳咳……咳……”
      咳嗽声变得急促起来。

      伊利亚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随着这剧烈的震颤而移位。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两大把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在切割着气管。

      他难受极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那只被皮质手铐束缚着的手腕沉重地抬起,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试图挡住那恼人的耳鸣。而另一只手,则本能地捂住了嘴巴,想要压制住那撕心裂肺的咳嗽。

      “哗啦……哗啦……”
      锁链随着他剧烈颤抖的身体发出杂乱无章的声响。

      阿尔弗雷德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伊利亚弓着背,额头几乎抵在床单上,整个人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痉挛。

      不对劲,很不对劲。

      阿尔弗雷德原本挂在嘴角的嘲讽笑意慢慢消失,眉头皱了起来。
      “喂。”
      他上前一步,他伸出手,并没有像刚才那样粗暴,而是带着一丝迟疑,轻轻拍了拍伊利亚颤抖的脊背。

      “顺顺气。别把自己憋死了。”
      他的语气依然带着几分嫌弃,但手下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轻了,试图帮伊利亚平复那剧烈的喘息,“至于吗?我说几句实话你就……”

      话音未落。
      伊利亚的身体猛地一抖。
      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毫无预兆地冲上了喉头。
      “咳——!!”
      伊利亚猛地低下头,爆发出一声剧烈的呛咳。
      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掌心瞬间传来一股湿热滑腻的触感。

      那是血的温度和气味。
      伊利亚愣住了。
      咳嗽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粗重的、带着哨音的喘息。

      他慢慢地、有些迟钝地把捂在嘴上的手拿开。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摊开了自己的手掌。
      那只原本苍白、消瘦的手掌心里,此刻满满当当,全是刺眼的鲜红。血液顺着指缝流淌下来,滴落在深棕色的皮质护腕上,又顺着银色的锁链蜿蜒而下。

      红得惊心动魄。
      伊利亚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自己满手的血。
      在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没有恐惧,没有疼痛,只有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恍惚感。
      血?
      我的血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身边的人。

      因为耳鸣,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因为眼泪和充血,他的视线像是隔着一层红色的雾气。

      但他看清了阿尔弗雷德的脸。
      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带着恶劣笑容、仿佛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的人。
      此刻,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显而易见的慌乱。他的嘴巴在不断地张张合合,似乎在大声说着什么,语速极快,眉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伊利亚看着他。
      听不到。
      什么都听不到……

      但他能感觉到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扣住了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惊人,甚至有些弄疼了他。

      阿尔弗雷德把他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慌乱地想要去擦他嘴角的血迹,却越擦越脏,最后把那张俊脸都染上了红。

      伊利亚靠在阿尔弗雷德的怀里,他感受到阿尔弗雷德快速的心跳,微微颤抖的身体。他看着对方那双近在咫尺的、因为焦急而微微震颤的瞳孔。
      突然间。
      一种极其荒谬的、想要发笑的冲动涌上心头。
      呵……
      阿尔弗雷德……
      你这种没有心的混蛋,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

      伊利亚的嘴角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嘲讽弧度。
      下一秒便失去了意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彻底吞没了他。

      伊利亚的头一歪,眼帘沉重地合上,整个人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精美玩偶,软绵绵地瘫倒在阿尔弗雷德的臂弯里。
      ……
      “伊利亚?!”
      阿尔弗雷德感觉到怀里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那种下坠感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勒住伊利亚下滑的腰身,将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胸前。

      “伊利亚!醒醒!看着我!!”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里,那种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彻底消失了。他呼吸不稳,心乱如麻。

      他低头看着伊利亚。
      少年的脸色惨白如纸,唯有嘴角和手心是刺目的红。那双总是带着恨意瞪着他的红色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该死……”
      阿尔弗雷德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得让他烦躁。
      他迅速伸出手指,按在伊利亚颈侧的大动脉上。

      跳动很微弱,有些紊乱,但还在跳。
      还好。没死。

      阿尔弗雷德强迫自己从那种莫名其妙的慌乱中抽离出来。他是阿尔弗雷德,他不能乱。

      他扶住伊利亚的肩膀,让他平躺在床上,动作虽然急切,却避开了那些可能的伤处。

      “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吐血?”
      阿尔弗雷德一边快速检查着伊利亚的胸口和腹部,一边低声咒骂着,像是在问伊利亚,又像是在问自己。

      “之前有什么内伤我不知道吗?是上次审讯留下的?还是刚才……可恶。”

      他看着那滩血,眼神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按下了床头那个红色的紧急按钮——直通ICU医疗组的专线。

      “立刻带急救箱过来。”
      对着通讯器,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酷的镇定,但语速极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伊利亚吐血昏迷。可能是应激性内出血。带上止血剂和呼吸机。”
      “速度快”
      挂断通讯。

      阿尔弗雷德站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伊利亚。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抹去伊利亚唇边那一抹还在扩散的血迹。

      指尖温热。
      “……真是个麻烦精。”
      阿尔弗雷德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郁气。
      他不想承认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
      那一定是错觉。
      不到一分钟,医疗队冲了进来。
      “大人,请先让开。”
      医生极其专业地接管了局面。

      阿尔弗雷德没有废话,也没有在那儿碍事。他最后看了一眼伊利亚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然后松开手,退到了病房门外。

      门没有关严,阿尔弗雷德听到病房内机器运作的声音。
      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全是血。
      那是伊利亚的血。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下,两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擦拭餐具上的污渍,但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指尖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该死。
      阿尔弗雷德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那股莫名其妙的、让他烦躁不已的心悸。

      他只是想稍微“教训”一下这个不听话的宠物。

      但他从没想过要害死他。

      “……娇气。”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面的忙碌声停了下来。
      医生摘下口罩走了出来,脸色凝重。

      阿尔弗雷德立刻站直了身体,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那种压迫感让医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怎么样?”阿尔弗雷德问。语气很平,但透着一股子如果答案不满意就要杀人的寒意,

      “需要输血吗?”
      “回大人。”医生恭敬地回答,“目前不需要输血。伊利亚先生的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

      阿尔弗雷德紧绷的肩膀稍微松了一些。
      “那为什么会吐那么多血?”

      医生犹豫了一下,组织着措辞:
      “经过检查,并没有明显的器质性病变或内伤出血。这次吐血……主要是因为‘气急攻心’。”

      “气急攻心?”阿尔弗雷德皱眉。
      “是的。”医生解释道,“病人长期处于高压环境,加上心理极度抑郁,心中积压了大量的郁气。刚才……可能是受到了强烈的精神刺激,导致气血逆行,这才把心口的那口淤血吐了出来。”

      说到这里,医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这位强势的祖国大人:
      “其实,吐出来反而是好事。如果一直憋着,容易猝死。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说明病人的心理状况已经到了极限。”医生低声说道,“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哦抱歉,我是说,如果长期这样心里郁结,郁郁寡欢,他的身体机能会衰退得非常快。简单来说……恐怕寿命不会很长。”

      走廊里陷入了死寂。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块染血的手帕,眼神晦暗不明。
      寿命不长。
      这个词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知道了。”
      许久,阿尔弗雷德冷冷地开口。
      “劳烦了你了,去休息吧。”
      医生如蒙大赦,赶紧离开了。

      阿尔弗雷德转身,透过门缝,看着里面躺在床上、挂着点滴的伊利亚。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红色巨人,现在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易碎。

      阿尔弗雷德突然觉得一股深深的郁闷涌上心头。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长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麻烦精。
      还是个娇气的宝贝。

      打也打不动,毕竟身子骨本来就脆。
      骂也骂不得,骂狠了直接吐血给你看。
      现在倒好,连气都不能让他生了?
      这哪里是养个战俘,这分明是供了个活祖宗。

      “……行。”
      阿尔弗雷德看着里面的人,自言自语地嘟囔。
      “你可真行,伊利亚,算你狠”

      他把那块脏了的手帕扔进垃圾桶,转身走向洗手间去洗手。

      23
      伊利亚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久。
      没有梦,没有审讯室的水刑,没有地下室的阴冷,也没有那根让他窒息的输液管。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感觉到身下是极其柔软的触感,像是躺在云端。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四肢。
      没有金属的碰撞声,也没有皮革摩擦皮肤的束缚感。手腕和脚踝都很轻,那种如影随形的沉重消失了。
      伊利亚有些迟钝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地下室那个让他绝望的惨白天花板,而是一盏精致的水晶吊灯。
      视线平移。
      一大片灿烂到有些刺眼的金色,毫无遮拦地闯进了他的视野。
      那是……阳光?
      伊利亚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遮挡了一下眼睛。太久没见过这种自然光,他的瞳孔甚至感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适应了几秒后,他慢慢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不是地下室。
      这是白宫二楼的主卧。那个拥有巨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纪念碑的房间。
      窗户开着一条缝,带着青草香气的微风吹动着白色的纱帘,阳光铺满了半个房间,将地毯晒得暖烘烘的。
      伊利亚坐在床上,看着那扇窗户,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茫然。
      他记得自己好像吐血了,记得阿尔弗雷德慌乱的眼睛。
      然后呢?
      “伊利亚先生,您醒了!”
      一道过分热情、甚至带着点夸张惊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被推开。
      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特工走了进来。但这两人今天的画风极其诡异,原因是他们脸上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扑克脸,而是挂着一种……极其标准的“和蔼可亲”的笑容。
      “早上好!伊利亚先生!”
      特工A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套崭新的居家外套。
      “……”
      伊利亚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往后缩了一下,眼神像是在看两个精神病。
      “你们……吃错药了?”
      他嗓子还是哑的,但比之前那种破风箱的声音好多了。
      “没有没有。”特工B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这是嗯…祖国大人……的命令。他说您醒来后,我们要让您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

      伊利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那种真实的触感让他终于确信,他真的离开了那个地狱般的地下室。
      他穿上特工递过来的外套,走到落地窗前。
      “我能出去吗?”伊利亚问。
      “当然!”特工A立刻回答,语气轻快,“大人说了,从今天起,您可以在二楼自由活动。如果您想晒太阳,楼下的私人草坪也为您开放。只要不出白宫的安全范围,您想去哪都行。”
      伊利亚挑了挑眉。
      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
      “那锁链呢?”
      “扔了!都扔了!”特工B赶紧摆手,“以后再也不会有那些东西了。大人特意交代,让您怎么舒服怎么来。”
      伊利亚转过身,视线扫过房间。
      除了熟悉的家具,靠墙的位置多了一排巨大的、显然是新搬来的实木书架。
      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
      伊利亚走过去,手指划过那些书脊。
      最中间那一排,摆放得最显眼的,赫然是《资本论》、《列ning全集》、《毛xx选集》……甚至还有几本伊利亚自己以前写的党建理论(也不知道阿尔弗雷德从哪淘来的绝版)。
      往下一排,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全是俄文原版,甚至还有几本珍贵的初版孤本。
      再往上……
      伊利亚的手指顿住了。
      《灌篮高手》?《哆啦A梦》?《美少女战士》?
      一整排花花绿绿的日本漫画书,和下面那排严肃的马列主义著作形成了极其惨烈的视觉冲击。
      “……”
      伊利亚抽出一本《共产党宣言》,又看了一眼那本《美少女战士》。
      “这也是他的意思?”伊利亚问,嘴角抽搐了一下。
      “是的。”特工解释道,“总统说,怕您看那些大部头太累,给您准备点轻松的读物。他说……您可能会喜欢这些画画的小人书。”
      “呵。”
      伊利亚嗤笑一声,把书塞回去。
      谁喜欢小人书了?他是曾经的超级大国,不是小学生。
      那个金毛混蛋,这是把他当孩子哄呢?
      虽然心里在吐槽,但伊利亚看着这一书架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书(哪怕品味很奇怪),心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郁气,竟然真的消散了一些。
      这算是……道歉吗?
      那个傲慢的阿尔弗雷德,是在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讨好他?
      “大人还说……”特工指了指床头,“遥控器在那儿。电视也是新的,您可以随便看。有什么需求,只要您提,我们立刻办。”
      “他呢?”伊利亚问。
      “大人去……去处理一些紧急公务了。”特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他说忙完会尽快赶回来。让您先安心养身体。”
      伊利亚没说话,只是走到床边,拿起了那个遥控器。
      一种久违的、掌控感回归的错觉。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句。
      ……
      洗漱完毕后,护工端来了早午餐。
      不再是那种像牙膏一样的营养糊,也不是必须要喂的流食。
      餐车上摆着精致的俄式餐点。
      清淡的罗宋汤(撇去了油花),蒸得很软烂的鳕鱼,还有一小碗加了蜂蜜的燕麦粥。
      “这是从-Chef Vasily请来的俄国大厨特意做的。”护工一边摆盘一边说,“医生嘱咐,您刚吐……刚病愈,气血不足,不能吃太油腻的,要慢慢养。”
      伊利亚坐在桌边,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红汤。
      熟悉的味道。
      他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酸甜适口,暖洋洋的,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空荡荡的灼烧感瞬间被抚平了。
      他确实饿了。
      昏迷了三天,全靠营养液吊着。现在能吃到真正的食物,这种活着的感觉让他有些恍惚。
      伊利亚安安静静地低头喝汤。
      旁边的两名特工和护工,此时却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们可是接到了死命令——“如果不让他开心,不让他吃饭,你们就提头来见。”
      看着伊利亚一口接一口地把汤喝完,甚至还吃了一大块鱼肉,特工们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钱难挣,屎难吃,无怪乎此。

      特工A隐蔽地拍了一张伊利亚正在乖乖吃饭的照片。
      照片里,苏坐在阳光下,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眉眼间的戾气消散了不少,手里拿着勺子,嘴角沾着一点汤汁,看起来……竟然有点乖巧。
      发送。
      接收人:POTUS。
      附言:“伊利亚先生醒了。情绪稳定,没有过激行为。正在进食,食欲良好。”
      ……

      数千公里外,万米高空之上。
      空军一号的机舱会议室里,空气干燥而紧绷。
      国防部和□□的几位高官已经争论了整整两个小时。
      阿尔弗雷德坐在长桌尽头,并没有参与争吵。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钢笔,在文件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他的私人手机关机,静静地躺在公文包的夹层里——这是他的原则,在处理工作事务时,他不允许任何私事干扰。
      “够了。”
      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切断了会议室里的嘈杂。
      他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轻响。
      “预算案按B计划走。至于撤军时间,推迟三个月。”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理智,“我要的是结果,不是你们在这里像菜市场一样讨价还价。”
      “是,先生。”
      众人噤声,迅速收拾文件准备执行。
      “散会。”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转身走进了专属的休息舱。
      舱门关上。那种令人窒息的公务氛围终于被隔绝在外。
      阿尔弗雷德松了松领带,长出了一口气。他走到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仰头喝了一半,这才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私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
      几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全是来自白宫特勤组的加密汇报。
      阿尔弗雷德点开最新的那条。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阳光明媚。伊利亚坐在二楼那个采光最好的房间里,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正低头喝着一碗红彤彤的罗宋汤。虽然脸色看着还是有点白,但并没有像在地下室时那样满身戾气,看起来平静了很多。
      阿尔弗雷德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紧绷的眉心慢慢舒展开了。
      “还行。”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心里的那根弦松了下来。
      既然能吃饭,那就是死不了了。
      看来医生说得对,那家伙就是单纯的“心情郁结”。在地下室关久了,没太阳没窗户,可能就心里出问题了,真娇气 ,算了算了……
      “既然不想待在下面,那就让你上来。”阿尔弗雷德理智地分析着自己的决策,“给了你阳光,给了你书,还给了你最喜欢的那个大厨,要啥有啥,这下总该没什么理由郁结了吧?”
      在他看来,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伊利亚不再寻死觅活,他也省得每天提心吊胆怕资产折损。
      只要那家伙乖乖待在二楼,不再搞什么“绝食”或者“上吊”的戏码,他也不介意给予这点所谓的自由。
      飞机开始下降。
      广播里传来即将抵达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提示。
      阿尔弗雷德重新系好领带,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华盛顿夜景。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直接回白宫。
      回去看看那个“大病初愈”的伊利亚,顺便嘲讽两句“怎么样,还是上面的空气好吧”,或者检查一下他有没有乖乖把汤喝完。
      但是……
      当车队驶出空军基地,朝着宾夕法尼亚大道疾驰时,阿尔弗雷德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心虚。

      那个画面——伊利亚在他怀里大口吐血,眼神涣散,满手鲜红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闪回。
      那一瞬间的触感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他现在回想起来,手指尖都还在发麻。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伊利亚。
      是该继续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嘲讽他?还是该若无其事地嘘寒问暖?
      如果那家伙又用那种冷冰冰的、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他怎么办?或者一看到他又开始情绪激动怎么办?
      如果再气吐血一次……
      “啧。”
      阿尔弗雷德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太尴尬了。
      这种失控后的余韵,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感到极度的不适。
      他现在不想见伊利亚。
      至少今晚不想。
      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让自己从那种“差点弄死他”的慌乱情绪里彻底抽离出来,重新找回那个冷静、理智、甚至有点恶劣的自我。
      “停车。”
      阿尔弗雷德突然敲了敲隔离窗。
      前面的特勤组长立刻回头:“大人?”
      “不去白宫。”
      阿尔弗雷德看着前方那座灯火通明的白色建筑,眼神闪烁了一下,最后移开了视线。
      “去乔治城的公寓。”
      特勤组长愣了一下:“可是……行程表上……”
      “我说,去公寓。”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累了,今晚想一个人静静。”
      “是。”
      车队在路口转了个弯,驶离了通往白宫的主干道,消失在华盛顿的夜色中。
      ……
      乔治城的私人顶层公寓。
      这里没有白宫那么多的规矩和眼线,也没有那个让他感到棘手的“活祖宗”。
      阿尔弗雷德走进空荡荡的客厅,把公文包随手一扔。
      他没有开灯。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波本威士忌,一口闷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
      他洗了个澡,把自己扔进那张同样巨大、但没有伊利亚味道的床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特工发来的晚安汇报:“伊利亚先生已入睡,一切正常。”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关机,扔到床头柜最远的角落。
      “……先这样吧。”
      他拉过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躲一天是一天。
      反正人就在那儿,锁链虽然解开了,但白宫的围墙还在。
      等明天……或者后天,等他想好了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那个吐血的瓷娃娃,再回去也不迟。
      这一夜,华盛顿的月色很美。
      白宫二楼的伊利亚睡了个安稳觉。
      而逃跑的阿尔弗雷德,在自己冷清的公寓里,虽然身体很累,却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翻来覆去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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