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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地下的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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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洗完头的那晚,伊利亚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但这并不代表和解。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审讯室。冰冷的水刑,刺眼的灯光,还有特工手里带血的鞭子。他在梦里拼命挣扎,想要咬断那些人的喉咙,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拔了牙的狼,只能发出无力的呜咽。
惊醒时,冷汗湿透了睡衣。
他喘息着,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趴在床边的一团金色。
阿尔弗雷德。
那个混蛋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极其霸道地搭在伊利亚的腿上——正好压在他大腿根部的动脉处,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绝对掌控的姿势。
伊利亚盯着那颗金色的脑袋,眼底的恨意瞬间翻涌上来。
就是这个人。
给了他温暖,又把他推下悬崖。现在又在这里装什么深情守夜?
恶心。
伊利亚咬着牙,想把腿抽出来,顺便一脚把这个伪善的混蛋踹下去。但他刚一动,牵扯到腹部尚未痊愈的淤青,疼得他“嘶”
了一声。
阿尔弗雷德的耳朵动了动,醒了。
他没有像正常人那样迷茫,而是瞬间清醒,蓝色的眼睛里立刻恢复了那种令人讨厌的
精明和戏谑。
“醒这么早?”阿尔弗雷德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看来昨晚的洗头服务没白做,至少没让你死在梦里。”
伊利亚冷着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他:“滚回你的房间去。”
“一大早就这么大火气?”阿尔弗雷德也不恼,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我可是为了怕你半夜突然暴毙,才勉为其难在这里守了一夜。你应该说'thank you ,sir’。”
“我没求你守着。”伊利亚别过头,“看着你我倒胃口。”
“那可不行。”阿尔弗雷德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煞有介事地在伊利亚面前抖了抖,“鉴于你这条命是我花大价钱捞回来的,我有必要跟你算算账。”
“算账?”伊利亚皱眉。
阿尔弗雷德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煞有介事地在伊利亚面前抖了抖。
“诺,看看。”
伊利亚狐疑地瞥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数字。
* ICU急救费:$XXX,XXX
* 顶级外科医生手术费:$XX,XXX
* 意识体精血(折合市价):无价(暂按$10亿计)
* 私人护理服务(洗头、吹发):$5,000
* 精神损失费(因你受伤导致本人心情不佳):$1,000,000
伊利亚看着那串天文数字,气笑了。
“你疯了吗?”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阿尔弗雷德,“你跟一个战俘收钱?还要十亿?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抢银行哪有抢你来得快?”阿尔弗雷德笑眯眯地把账单拍在床头柜上,“伊利亚,亲兄弟明算账。虽然我们不是兄弟,是仇人,但这账得算得更清楚。”
他凑近伊利亚,手指挑起他的一缕银发,在指尖绕圈圈。
“你现在身无分文,国家也没了。这笔巨款,你打算怎么还?”
伊利亚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只觉得这人真是恶劣到了骨子里。
“……没钱。”伊利亚干脆闭上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命一条。你拿去吧。反正我也活腻了”
“啧,我要你的命干什么?”阿尔弗雷德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滑下来,落在他的锁骨上,“既然没钱,那就肉偿吧。”
伊利亚猛地睁开眼,瞳孔地震:“你……你说什么?!”
看着伊利亚那副惊恐又羞愤、仿佛自己是被强抢的民女的表情,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
“天啊,伊利亚,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肉偿是指——给我做苦力!”
伊利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被耍了。
他又被这个混蛋耍了!
“混蛋!去死!阿尔弗雷德你个大傻逼!”伊利亚气得想用头去撞他,但他动不了,只能用那种能杀人的眼神发射眼刀。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阿尔弗雷德擦了擦眼角的笑泪,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鉴于你现在这副半残废的样子,苦力也做不了。所以,我决定给你安排个新工作。”
他打了个响指。
一名特工推着一个小车进来了。车上不是刑具,也不是药物,而是一堆……文件?
“这是什么?”伊利亚警惕地问。
“我在大学时候的俄语选修课作业,还有几本我想看的托尔斯泰原版书。”阿尔弗雷德随手拿起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战争与和平》,“我想重温一下经典,但我懒得查字典。所以,你的工作就是——给我当有声读物。”
“……哈?”伊利亚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读。”伊利亚拒绝,“我是伊利亚,不是你的朗读机。”
“读一页,抵扣一百块。”阿尔弗雷德开出了价码,“读得好,我有赏。比如……再给你洗一次头?或者喂你吃那种你很喜欢的酸黄瓜?”
“谁喜欢酸黄瓜了!”
“那就这么定了。”阿尔弗雷德完全无视了他的抗议,把书翻开,塞到他手里(虽然手不能动,但他把它架在了专用阅读架上),“从第一章开始。要有感情,要抑扬顿挫。别读得像做政府工作报告一样。”
伊利亚看着面前那密密麻麻的俄文。
他想把书撕了。
但他手动不了。
而且,阿尔弗雷德正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副“我就静静看着你表演”的期待模样。
伊利亚咬了咬牙。
读就读。反正也是闲着。用母语念死这个没文化的美国佬。
于是,地下室里响起了清冷、沙哑却极其标准的俄语朗读声。
“Eh bien, mon prince. Gênes et Lucques ne sont plus que des apanages, des поместья, de la famille Buonaparte...”
伊利亚故意读得很快,而且故意用了很多古老的、生僻的词汇发音。
但阿尔弗雷德似乎并不在意他是不是在捣乱。
他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听得很入神。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俄语长难句。
但他喜欢听伊利亚的声音。
那个声音虽然沙哑,但透着一股子冷冽的、像是伏尔加河冰层碎裂时的质感。那是他纠缠了半个世纪的声音。以前这个声音是在联合国大会上对他咆哮,是在热线电话里对他威胁。
而现在,这个声音在给他读书。
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下室里,这种声音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满足和平静。
“……停。”
读了大概半个小时,伊利亚嗓子冒烟了。他停下来,咳了两声。
阿尔弗雷德睁开眼,递过来一杯温水,甚至贴心地插了吸管。
“喝口水,继续。”
伊利亚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咙,却不想读了。
“……为什么要听这个?”伊利亚突然问道。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因为无聊。”阿尔弗雷德随口回答,“而且你的俄语口音确实比我的翻译好听点。”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吧。”伊利亚看着他,红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阿尔弗雷德,你是不是……寂寞?”
阿尔弗雷德喝咖啡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眼皮,看傻子一样看着伊利亚。
“寂寞?”阿尔弗雷德嗤笑一声,“我是世界霸主。我有开不完的派对,见不完的人。我会寂寞?”
“那你为什么整晚守在这里?”伊利亚一针见血,“为什么非要听我读书?你明明可以直接听录音带。”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伊利亚身体两侧,那张英俊的脸逼近伊利亚。
“你想多了,伊利亚。”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很冷,“我守在这里,是因为你是我的资产。我听你读书,是因为我喜欢看你被迫服从我的样子。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以为我们在谈恋爱吗?”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伊利亚的脸颊。
“你对我来说,就像这本《战争与和平》。一本已经过时的、破旧的、但我偶尔想翻一翻的旧书。仅此而已。”
伊利亚看着他那双毫无波动的蓝眼睛。
“……你真是个可悲的混蛋。”伊利亚低声说道。
“彼此彼此。”阿尔弗雷德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嗓子哑了,那今天就到这儿。欠的一百五十块记在账上。”
他转身要走。
“……等等。”伊利亚突然叫住他。
阿尔弗雷德停下脚步,回头:“又怎么了?想通了要肉偿?”
伊利亚没有理会他的垃圾话。他扭动了一下身体,眉心紧紧皱着,脸上露出一丝难耐的神色。
“……伤口。”
“伤口怎么了?裂开了?”阿尔弗雷德走回来,掀开被子检查。
“……痒。”伊利亚咬着嘴唇,极不情愿地吐出这个字。
伤口结痂的时候是最痒的。特别是背上和胸口的伤,那种痒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但他手被包成了粽子,根本挠不到。
这种痒比疼还难受,让人心烦意乱。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
“痒啊……”他拖长了语调,“这是好现象,说明在长肉。”
“……废话。”伊利亚在枕头上蹭了蹭后脑勺,烦躁地说,“有没有药?止痒的。”
“有倒是有。”阿尔弗雷德从医药箱里拿出一管透明的凝胶状药膏,“不过这药很贵,而且……”
他看了一眼伊利亚的手。
“你自己涂不了。”
伊利亚死死盯着那管药膏,又看了看阿尔弗雷德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知道这混蛋在等什么。
“……帮我涂。”伊利亚别过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命令。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阿尔弗雷德拧开药膏盖子,“不过算了,看在你刚才读书读得还不错的份上。”
他解开伊利亚病号服的扣子。
露出了里面布满暗红色新痂的胸膛。
阿尔弗雷德挤出一点药膏在指尖。那是特制的冷敷凝胶,晶莹剔透。
“可能会有点凉。”
阿尔弗雷德说着,手指点在了伊利亚胸口那道最大的伤疤上。
“嘶……”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发热发痒的皮肤,伊利亚本能地缩了一下。
那种感觉太刺激了。
极度的冰凉瞬间压制了那种钻心的痒,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但紧接着,阿尔弗雷德温热的指腹便覆了上来,将药膏慢慢抹匀。
冰凉的药,滚烫的手,燥热的伤口。
三种截然不同的温度在胸□□汇。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并不老实。他借着涂药的名义,在那些敏感的新肉上打着圈。
“这里痒吗?”
“……嗯。”
“这里呢?”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顺着伤疤滑向肋骨,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那里的皮肤。
“……别乱摸。”伊利亚咬着牙,身体紧绷。
这种被敌人“抚慰”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的羞耻。他明明应该推开他的,明明应该觉得恶心的。
可是……真的好舒服。
那种折磨人的痒意被一点点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脚趾蜷缩的酥麻。
“你的心跳很快。”阿尔弗雷德的手掌贴在他的心口,感受着下面剧烈的搏动,“是在紧张?还是在兴奋?”
“是在恶心。”伊利亚睁开眼,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水雾,却依然凶狠地瞪着他,“恶心你的手在我身上。”
“嘴硬。”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手指沾了更多的药膏,探向他的后背。
他把伊利亚稍微扶起来一点,手掌伸进衣服里。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背部大片的擦伤结痂上。
“唔……”
伊利亚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闷哼,脖颈被迫向后仰,露出脆弱的喉结。
太爽了。
那种瞬间的止痒效果让他头皮发麻。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软,整个人几乎是瘫在阿尔弗雷德的手臂上。
阿尔弗雷德看着怀里这个满脸通红、眼神迷离却还要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发出声音的人。
那种想把他彻底揉碎的欲望又上来了。
他在涂完药后,并没有立刻抽出手,而是故意在伊利亚的后腰上——那个最敏感的地方,用力按了一下。
“啊!”
伊利亚惊叫一声,身体剧烈颤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干什么!”他带着哭腔吼道。
“帮你松松筋骨。”阿尔弗雷德抽出手,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指,一脸的道貌岸然。
他帮伊利亚扣好扣子,重新盖好被子。
“药效能维持四个小时。如果半夜痒醒了……”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那就忍着。我可没空半夜爬起来给你当护工。”
伊利亚喘息着,平复着刚才那种过载的感官刺激。
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眼里的恨意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种身体上的被动屈从而变得更深了。
“……知道了。”伊利亚不想理他,闭上眼。
“还有。”
阿尔弗雷德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次他没笑。那双蓝眼睛里透着一股冷冽的警告。
“下次再敢背着我搞小动作,或者试图联系外面……”
他的视线落在伊利亚裹着纱布的手上。
“我就真的把这双手剁下来,做成标本摆在我的办公桌上。我说到做到。”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伊利亚慢慢睁开眼。
他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炸毛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你可以走了。”
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带着明显的逐客令意味。
说完,他直接翻了个身(虽然很艰难),把后背留给了阿尔弗雷德。
剁就剁。
只要我不死,我就还要搞。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发火,只是冷哼了一声,关灯,摔门而去。
黑暗中,伊利亚摸了摸自己涂了药凉丝丝的胸口。
那里不痒了。
但他心里的恨,却像野草一样,在这个冰凉的夜里,疯了一样地生长。
这笔账,还没算完。
阿尔弗雷德,我们来日方长。
12
华盛顿的冬夜,寒风呼啸。
白宫的灯火彻夜不息。对于唯一的超级大国来说,胜利并没有带来清闲,反而带来了更多需要填补的权力真空。
阿尔弗雷德忙得像个精密的钟表。
每天,他的办公桌上都会多出一份不属于国家机密的特殊简报。那份简报通常夹在一堆关于北约东扩、中东石油或者亚洲金融危机的文件最底下,没有标题,只有代号。
Subject USSR。
简报的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
* 08:00 醒来。体温36.8℃。拒绝配合护工擦身,打翻了水盆。
* 12:30 午餐(红菜汤、黑麦面包)。进食量:30%。因手部活动受限,进食困难,情绪极其恶劣,但拒绝喂食。
* 16:00 换药。背部伤口结痂良好,胸口伤口有轻微渗液。病人反应:全程沉默,心率飙升(生理性疼痛反应)。
* 22:00 目前状态:浅睡眠/失眠。
阿尔弗雷德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手里捏着这薄薄的一张纸。
他看得很仔细,甚至比看中情局关于萨达姆的动向报告还要仔细。看到“打翻水盆”时,他会挑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骨头还是这么硬。”
他低声点评了一句,将简报扔进碎纸机。
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凌晨一点。
工作结束了。
按照惯例,他该回二楼那间温暖奢华的主卧休息了。那张大床足够睡下四个人,床垫是定制的,枕头是鹅绒的。
但最近,他却不太想回去。
他站起身,披上西装外套,鬼使神差地(或者说习惯性地)走向了那部通往地下的专用电梯。
……
地下室的走廊里,只有换气扇低沉的嗡嗡声。
这里是白宫的阴暗面,是光鲜亮丽的权力中心底下的下水道。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消毒水味。
门口坐着两名轮值的特勤局特工和一名专业的ICU护士。这里是24小时轮班制,每双眼睛都死死盯着监控屏幕,生怕里面那位祖宗出一点差错。
看到阿尔弗雷德走过来,三人立刻起立,噤若寒蝉。
阿尔弗雷德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出声。
他走到监控屏幕前,看了一眼画面。
画面是红外模式的。床上那一小团隆起的身影一动不动,看起来睡得很熟。
“情况怎么样?”阿尔弗雷德随口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报告长官。”护士小心翼翼地回答,“病人……伊利亚先生今天一直没怎么睡。虽然打了镇定剂,但他好像在忍着疼,一直睁着眼看天花板。大概十分钟前才闭上眼。”
阿尔弗雷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没睡?
“开门。”
……
病房里的空气比走廊里更冷一些,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阿尔弗雷德放轻了脚步走进去。
床头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夜灯。
伊利亚侧躺在床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他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阿尔弗雷德走到床边,刚想伸手去探探他的额
温。
“……把你的手拿开。”
一道沙哑、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
伊利亚睁开了眼。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清明一片,没有任何刚睡醒的迷茫,更没有丝毫恐惧。他就像是一只在黑夜里蛰伏的狼,时刻保持着警惕。
阿尔弗雷德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转了个弯,插进了裤兜里。
“装睡?”阿尔弗雷德挑眉,拉过椅子坐下,“看来CIA的手段也没多厉害,这么快就有精神演戏了。”
“那点手段算什么?”伊利亚冷笑一声,虽然因为牵动伤口而微微皱眉,但语气里满是不屑,“当年在斯大林格勒,我吃着皮带煮的汤,在零下四十度的战壕里跟德国人拼刺刀的时候,你们美国人还在喝着可乐看报纸。这点水刑……也就够给我洗把脸。”
他虽然脸色苍白,浑身是伤,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劲儿,一点没少。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
不得不承认,他很欣赏伊利亚这种死鸭子嘴硬的样子。
比哭哭啼啼求饶有趣多了。
“既然精神这么好,那怎么还赖在床上?”阿尔弗雷德翘起二腿
伊利亚沉默了一下。
他动了动身子,显然伤口还在疼,那种新肉生长的痒和旧伤的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每一秒都在受煎熬。
“……我要上去。”
伊利亚突然开口。
“上去?”阿尔弗雷德明知故问,“上哪?”
“回二楼。”伊利亚转过头,看着阿尔弗雷德,眼神里带着一丝理直气壮的要求,“这里太潮了。没有窗户。我要晒太阳。”
他是伊利亚。他是在广袤的土地上生长起来的国家。这种像老鼠一样被关在地下室的日子,让他感到窒息。即使开了暖气,这里的空气也是死的。他想念二楼那扇巨大的落地窗,想念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感觉。
“你想回二楼?”
阿尔弗雷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的弧度扩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头,俯下身看着伊利亚。
“凭什么?”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恶意。
“凭你是个伤员?还是凭你长得好看?”
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指尖在伊利亚缠着绷带的肩膀上点了点。
“伊利亚,你是不是忘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是惩罚。背叛者的惩罚。”
“如果你想要ICU设备,我哪怕是在月球上都能给你搭一个出来。我不让你上去,不是因为这儿条件好,是因为——你不配。”
伊利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不配享受阳光。”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冷酷得像冰,“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你就该待在这个阴暗的、发霉的地方,好好反省一下你到底是谁的私有物。”
伊利亚死死盯着他。
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狠了。
但他没有爆发。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留给阿尔弗雷德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既然不给,那就不求。
他伊利亚这辈子,就算烂在泥里,也不会摇尾乞怜。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心里的恶劣因子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但他并没有走。
“看来是不想聊了。”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手表,“行吧,我也累了。”
他并没有离开房间,反而做出了一个让伊利亚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脱掉了西装外套,随手挂在椅背上。然后踢掉了皮鞋,松开领带。
接着,他在那张狭窄的单人病床边坐了下来,并且毫无心理负担地挤了上去。
床垫猛地往下一沉。
伊利亚惊恐地睁开眼,转过头:“你干什么?!”
“睡觉。”阿尔弗雷德理直气壮地回答,长臂一伸,直接把伊利亚连人带被子捞进了怀里。
“你有病啊!”伊利亚炸毛了,“这是单人床!而且这是地下室!你不是嫌这里发霉吗?滚回你的豪华大床去!”
“我是嫌这里发霉。”阿尔弗雷德调整了一个姿势,让伊利亚的背贴着自己的胸膛,避开了他背上的伤口,“但我更讨厌一个人睡。既然你上不去,那就只能我委屈一下,下来陪你了。”
“谁要你陪!放开我!”伊利亚在他怀里挣扎,但手脚都被束缚着,根本动不了。
“别动。”阿尔弗雷德的手臂收紧,像铁钳一样箍住他,“再动我就把你扔地上睡,我自己睡床。”
伊利亚僵住了。他知道这个混蛋绝对干得出来。
“……无赖。”伊利亚咬牙切齿地骂道。
“谢谢夸奖。”阿尔弗雷德闭上眼,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伊利亚的头顶蹭了蹭。
熟悉的檀香味瞬间包围了伊利亚。
还有那个像火炉一样的体温。
地下室真的很冷。那种阴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而阿尔弗雷德的怀抱……又很暖和。
伊利亚的身体在理智之前先做出了投降。
他在那个怀抱里僵硬了几秒,然后慢慢软化下来。
背上的伤口还很痒,膝盖还很疼。
但身后源源不断传来的热度,像是某种天然的止痛剂。
“……阿尔弗雷德。”
“干嘛?”阿尔弗雷德懒洋洋地应道,声音已经带上了睡意。
“……你勒到我伤口了。”
“娇气。”
阿尔弗雷德嘴上嫌弃,手臂却稍微松了一点,一只手还顺势摸进了被窝,准确地覆盖在伊利亚冰凉的膝盖上。
掌心温热。
伊利亚颤抖了一下,没有躲。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感受着身后仇人的心跳。
“……总有一天……”
他习惯性地嘟囔那句狠话。
“嗯嗯,总有一天你要杀了我。”阿尔弗雷德敷衍地接话,像是哄孩子一样拍了拍他的大腿,“知道了知道了。赶紧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伊利亚气结。
他愤愤地在阿尔弗雷德怀里拱了一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
凌晨三点。
阿尔弗雷德睡着了。这几天他也累坏了,抱着伊利亚这个天然抱枕,让他睡得格外沉。
但伊利亚醒了。
不是因为噩梦,而是因为痒。
伤口结痂期的那种痒,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
特别是背上那一大片擦伤,还有胸口那个洞。那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行的感觉,让他恨不得把皮撕下来。
“……唔……”
伊利亚咬着嘴唇,眉头死死锁着。
他想挠。
但他手动不了。被包得像个粽子一样的手,连弯曲都困难。
他在阿尔弗雷德怀里不安地扭动着,试图用背部摩擦床单来止痒,但这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反而因为摩擦到了敏感点而更加难受。
“……该死……”
伊利亚急得额头上全是汗。
这种生理上的折磨比酷刑还难熬,因为它不致命,却让人发疯。
身后的阿尔弗雷德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伊利亚气不打一处来。凭什么这个罪魁祸首睡得这么香,他却要在这里受罪?
恶向胆边生。
伊利亚费力地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英俊的脸。
他张开嘴,毫不客气地一口咬在了阿尔弗雷德的下巴上。
“嘶——!”
阿尔弗雷德在睡梦中吃痛,猛地醒了过来。
“fuck……谁袭击我?!”
他下意识地想摸枪,结果摸到了伊利亚的脑袋。
借着小夜灯的光,他看到了怀里那双怒气冲冲、却又水光潋滟的红眼睛。
“……你属狗的吗?”阿尔弗雷德摸了摸下巴,摸到一排整齐的牙印,疼得龇牙咧嘴,“大半夜的不睡觉,发什么疯?”
“……痒。”伊利亚松开嘴,气喘吁吁地说,“我要痒死了。”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伤口痒?”
“废话。”伊利亚在他怀里蹭了蹭,“把你手拿开,我要蹭蹭。”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难受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蹭什么蹭,蹭破了皮又得流血。”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认命地坐起来一点。
“哪里痒?”
“……背上。肩胛骨那里。”伊利亚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
阿尔弗雷德把手伸进他的病号服里。
指腹触碰到那片粗糙的结痂。
他没有用指甲挠,而是用指腹稍微用力地按压、摩擦。
“这里?”
“……右边一点……重一点……”
伊利亚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整个人软在阿尔弗雷德怀里,脖颈向后仰,露出一截脆弱的喉结。
阿尔弗雷德一边给他“挠痒”,一边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酷刑吧?
对他们两个人都是。
一个身体痒,一个心里痒。
“……还有前面。”伊利亚得寸进尺。
阿尔弗雷德的手转到前面,隔着纱布,在他的胸口轻轻按压。
“这里不能重,会裂开。”阿尔弗雷德警告道。
“……那你用吹的。”伊利亚理直气壮地要求,“上次那样。”
阿尔弗雷德气笑了。
“我可不是你的电风扇。”
但他还是低下了头。
温热的气流穿透纱布,吹拂在发痒的伤口上。
那种酥麻的感觉让伊利亚的脚趾都蜷缩了起来。
“……嗯……”
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暗了暗。
他突然停下来,凑到伊利亚耳边,恶狠狠地说:
“伊利亚,不许发出这种声音!否则你会后悔的”
伊利亚瞬间闭嘴,身体僵硬。
“……流氓。”他小声骂了一句。
“知道就好。”
阿尔弗雷德重新躺下,把他搂紧。
“好了,不痒了吧?睡觉。”
伊利亚缩在他怀里,感受着那种痒意慢慢消退。
窗外的风还在吹。
而笼子里的两只野兽,在互相撕咬之后,终于依偎在一起,陷入了短暂的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