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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血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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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的雨停了,但潮湿像是一层洗不掉的霉菌,黏在白宫的每一寸呼吸里。
伊利亚以为那一晚的拥抱是终点,但他错了。那不过是他在坠入更深地狱前,死神给予的一口带着甜味的麻醉剂。
伊利亚有预感,大概要命不久矣
他正在刷牙,手中的牙刷突然变得重如千钧,“当啷”一声掉在洗手池里。紧接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皮肤下透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败色泽。
“……呃……”
他想喊人,想骂那该死的阿尔弗雷德,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肺部像是被水泥灌满了,每一次呼吸都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去争夺氧气。
剧痛。
如果说之前的幻肢痛是锯子在锯骨头,那么现在,就是有人把他的骨头敲碎了,扔进强酸里融化。这是国家意识体的崩解征兆。失去了领土的滋养,失去了人民的信仰,这具强行维持的少年躯壳终于到了极限。
他倒在浴室冰冷的瓷砖上,身体蜷缩成极其扭曲的姿势,指甲死死抠着地缝,直到指尖渗血。
他没有喊疼。
即使冷汗已经把睡衣湿透,即使眼前的景象开始发黑,他依然死死咬着下嘴唇,牙齿切入肉里,血腥味在口腔蔓延。他只是瞪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神涣散却凶狠,仿佛门外站着那个他恨入骨髓的男人。
直到特勤局的特工听到里面长时间的死寂,破门而入。
……
再次恢复意识时,伊利亚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那种遗憾的情绪仅仅持续了一秒,就被周围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和那种熟悉的、令人生厌的压迫感取代了。
他躺在地下室的医疗床上。这里比二楼的卧室更冷,更像是一个停尸房。
“醒了?”
那个轻佻、欠揍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伊利亚费力地转动眼珠。阿尔弗雷德正站在床边,但他没有穿西装,而是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得很高,露出精壮的小臂。他手里没有拿文件,也没有拿酒杯,而是拿着一根……止血带?
阿尔弗雷德的表情看起来并不焦急,甚至连一点担心的伪装都没有。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想给他一拳的笑容,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光芒。
“看来我们的前超级大国命还是不够硬啊。”阿尔弗雷德俯下身,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伊利亚惨白得像纸一样的脸颊,“才三天,就差点把自己玩消失了。你知道刚才医生怎么说的吗?他们说你的‘存在’正在稀释。就像是挥发掉的酒精。”
伊利亚想拍开他的手,但手腕被皮质的束缚带固定在床边。他只能偏过头,躲开那根讨厌的手指,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依然带刺:
“……滚……别看……恶心……”
“还有力气骂人,看来脑子还没坏。”阿尔弗雷德直起身,随手把止血带扔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过,接下来我们要玩个新游戏。医生那些废物药剂对你没用,不管是强心针还是营养液,打进去就像水一样流走了。”
他走到旁边的操作台前,那里摆着一套复杂的输血设备,还有几个空的采血袋。
“你是国家意识体,伊利亚。能修补你的,只有同类的东西。”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伟大的商品。
“而现在这个星球上,唯一的、强大的、生命力旺盛的同类,只有我。”
伊利亚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听懂了。
“不……”他开始挣扎,铁链和皮带摩擦着床沿,“我不……我不要你的血……滚开!让我死!”
那是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接受的事。接受敌人的施舍已经是底线,而接受敌人的血液?那是从基因、从灵魂层面的入侵和污染!
那是让他彻底变成阿尔弗雷德附庸的诅咒!
“嘘——省省力气。”阿尔弗雷德走过来,一只手轻松地按住了伊利亚乱动的肩膀。他看着少年因为极度的抗拒和恶心而变得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紫眼睛里涌出的泪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阿尔弗雷德坐在一旁的采血椅上,让医生将粗大的针头刺入他那条青筋凸起的手臂。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出,汇入血袋。
伊利亚被迫看着这一幕。那红色的液体刺痛了他的眼睛。
“看看这颜色,多漂亮。”阿尔弗雷德看着自己的血,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评论一杯红酒,“充满着自由、资本、还有让你作呕的美元味道的血。马上,它就要流进你的身体里,变成你的一部分。”
“呕——”
伊利亚干呕了一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别吐。”阿尔弗雷德凉凉地警告道,“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嘴对嘴喂给你喝。虽然我不喜欢那种方式,但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也乐意奉陪。”
伊利亚瞬间闭紧了嘴,脸涨成了猪肝色,眼泪因为憋屈和愤怒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很快,一袋温热的鲜血被挂在了伊利亚的床头。
医生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拿起连接着血袋的针头,寻找伊利亚手背上的血管。因为太过瘦弱和脱水,伊利亚的血管细得几乎看不见,医生扎了两针都没扎进去。
“嘶……”
伊利亚疼得缩手,眉头死死皱在一起。
“废物。”阿尔弗雷德在旁边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医生还是骂伊利亚。他站起身——他刚抽了400cc血,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一把推开医生,“滚一边去。我来。”
他抢过针头。
“别动。”阿尔弗雷德抓过伊利亚的手。他的手掌滚烫,有力,像是一把铁钳。
伊利亚想要抽回手,却被捏得骨头生疼。
“你是想让我把你这只手也废了吗?”阿尔弗雷德冷笑一声,没有任何温柔的安抚,反而故意用手指在伊利亚刚才被扎淤青的地方重重按了一下。
“唔!”伊利亚疼得浑身一颤,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阿尔弗雷德……你个……烂人……”
“留着力气待会儿再叫。”
阿尔弗雷德看准了血管,快准狠地扎了进去。
回血。固定。
暗红色的液体开始顺着透明的软管,一滴一滴,缓慢而坚定地流进伊利亚苍白的身体里。
那一瞬间,伊利亚感觉到一股异样的热流顺着手臂蔓延。那不像是血,像是一条活着的火蛇,带着阿尔弗雷德霸道的意志,蛮横地冲进了他冰冷枯竭的血管。
排异反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猛烈。
“呃……”
伊利亚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热。
太热了。
像是把岩浆灌进了身体里。那种属于超级大国的、过分旺盛的精血力量,在疯狂地冲击着他残破的经络。骨头缝里的痛没有消失,反而因为这股外来的力量被激得更敏感了。
冷热交替。一边是骨髓里的寒冰,一边是血管里的烈火。
“哈……哈啊……”
伊利亚张大嘴喘息着,眼神瞬间涣散。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汗水瞬间打湿了全身。
阿尔弗雷德站在床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这一幕。
他没有叫医生,也没有关掉输血器。
他看着伊利亚浑身发颤,看着他因为痛苦而把头死死抵在枕头上蹭动,看着他那只被束缚的手攥着枕巾,指尖都在颤抖。
“感觉怎么样?”
阿尔弗雷德凑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是不是觉得身体里着火了?那是我的力量,莫斯科。它在占领你,就像我占领这个世界一样。”
“……杀……杀了我……”
伊利亚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他只觉得浑身疼,浑身烫。他不想活了。这种被从里到外□□的感觉让他崩溃。
“杀了你?那我的血岂不是白流了?”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指背轻轻滑过伊利亚滚烫的脸颊,蹭了一手的冷汗和眼泪,“忍着。这才第一袋。”
他看着伊利亚痛苦的样子,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变本加厉。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
伊利亚穿着宽松的病号服。阿尔弗雷德的手毫无阻碍地贴上了他的腰侧。
那里是伊利亚最敏感的地方,也是最怕痒、最怕疼的地方。
“别……别碰……”伊利亚惊恐地瞪大眼睛,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但手脚都被绑着,根本躲不开。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摩挲着,时轻时重。有时候是轻佻的抚摸,有时候是恶劣的掐捏。
“这里很烫啊。”阿尔弗雷德笑着说,手指顺着肋骨往上滑,“看来吸收得不错。”
“呜……滚!拿开!阿尔弗雷德!我要杀了你!”
伊利亚终于崩溃了。
他一边哭一边骂,红着眼睛泪眼婆娑,完全没有了平日里冷艳高傲的样子,像个被欺负惨了的小孩子。
“混蛋……你是魔鬼……呜呜……好疼……你不得好死……”
他骂得越凶,哭得越惨,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意就越盛。
“对,就是这样。”阿尔弗雷德不仅没停,反而还得寸进尺地捏住了他的一点皮肉,甚至稍微用力转了一圈,“哭大声点。这里隔音很好,没人听得见前超级大国是怎么哭鼻子的。”
“啊!疼!苏卡不列……”伊利亚疼得浑身抽搐,哭腔里全是破碎的颤音,“我?你祖宗……”
“看来你还有力气”阿尔弗雷德笑眯眯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像是在把玩一件刚出窑的、还有点烫手的瓷器。
这种折磨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直到血袋空了。
伊利亚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嗓子已经哑了,眼角红肿得像桃子。
他的身体不再是那种死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红润。虽然幻肢痛依然像针扎一样存在,但他能感觉到,那股要把他撕碎的力量消失了。
他活下来了。
靠着敌人的血。
阿尔弗雷德帮他拔掉针头,按住针眼。
“看来效果不错。第一次排异最强烈,后面就不疼了”阿尔弗雷德看着伊利亚那副被玩坏了的样子,心情大好。
他甚至体贴地——或者说是假惺惺地——拿过毛巾,帮伊利亚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别碰我……”伊利亚偏过头,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沙子。
“别这么无情嘛。”阿尔弗雷德把毛巾扔到一边,手指顺着伊利亚的脖颈线条滑下去,最后停在他的心口。
那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听听。”阿尔弗雷德俯下身,在那跳动的位置落下一个轻吻,不是吻,更像是一个烙印,“你的心脏现在跳动的每一向,都是在呼唤我的名字。不管你愿不愿意,伊利亚,你现在……也是我的一部分了。”
伊利亚死死闭上眼睛
恶心。
太恶心了。
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因为那股输进来的血带着阿尔弗雷德的体温,让他原本冰冷的身体变得暖烘烘的。在潜意识里,他的身体竟然在贪恋这只按在胸口的大手。
这种身心的背离,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好了,别装死了。”
阿尔弗雷德解开了他的束缚带。
“既然血补上了,那明天还要继续复健。”
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那副衣冠楚楚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把人欺负哭的变态不是他一样。
“休息吧,我的……小血亲。”
他最后那个词带着浓浓的嘲讽。
随着门被关上,伊利亚慢慢蜷缩起身体。他抱住自己,手指狠狠抓着刚才输血的手臂,仿佛想把那些血挤出来。
但他做不到。
那些血已经融化在他的骨血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流遍全身。
……
输血后的日子,变得有些微妙。
伊利亚的身体确实好转了。那种随时会消散的透明感消失了,脸上也有了血色。虽然还是很瘦,虽然每逢阴雨天关节还是会像生锈一样疼,但至少,他能有力气走路了,甚至有力气和阿尔弗雷德打架了(虽然每次都被镇压)
阿尔弗雷德依旧爱逗他,每天早上“花式骚扰”。
“还不醒?”
阿尔弗雷德坐在床边,看着把头埋在被子里的伊利亚。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拍伊利亚的脸,而是像那天输血时一样,把手伸进温暖的被窝里,准确地找到了伊利亚的腰窝。
那里现在已经长了一点肉,摸起来手感极佳。
阿尔弗雷德坏心眼地用指甲轻轻挠了一下。
“唔!”
被子里的一团瞬间弹了一下。
伊利亚迷迷糊糊地想要躲,嘴里嘟囔着:“……痒……滚……”
“太阳晒屁股了。”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收手,反而变本加厉地捏了一把,“再不起来,我就把冰块放进去了。”
伊利亚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睡得红扑扑的,一双紫眼睛怒气冲冲地瞪着阿尔弗雷德。
“你有病啊!”他抓起枕头砸过去,“大早上的抽什么疯!”
“帮你开机而已。”阿尔弗雷德接住枕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看来今天的电量很足嘛。那就赶紧起来,陪我吃早饭。今天有你讨厌的甜甜圈。”
伊利亚气得磨牙。
他发现自从有了阿尔弗雷德的血之后,他的身体对这个混蛋的触碰越来越不排斥了。刚才被摸腰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感到恶心,反而有一种……被安抚的酥麻感。
这让他更加自我厌恶。
一定要想办法。
一定要联系上外面。
他不能就这样在这个温室里腐烂下去,变成一只被驯化的家猫。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一周后,阿尔弗雷德要去参加一个在国家美术馆举行的非公开慈善晚宴,基本都是美国自家人,出于某种炫耀或者是单纯不想把伊利亚一个人留在家里的心态,阿尔弗雷德决定带上他。
“我不去。”
看着特工送来的那套精致的礼服,伊利亚坐在床边,冷冷地拒绝。
“我要把你打扮成我的远房侄子,毕竟你现在的样子,大概率别人也认不出来”阿尔弗雷德一边对着镜子打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或者你想让我给你戴个项圈,当成宠物牵着去?”
伊利亚瞪着他:“你敢。”
“那你试试我敢不敢。”阿尔弗雷德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伊利亚,别忘了,你现在喝的是我的血,吃的是我的饭。在这个家里,我说一,你没有说二的资格。”
伊利亚咬紧了牙关。
他看着阿尔弗雷德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这是个机会。
美术馆。公共场合。人多眼杂。
而且,那个慈善晚宴的主办方里,似乎有几个亲中的华裔商人。
“……我去。”
伊利亚低下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精光。他抓过那套衣服,开始换装。
“这才乖。”阿尔弗雷德满意地点点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只看似服软的小猫,爪子里正藏着一把锋利的刀。
……
国家美术馆的灯光暧昧而柔和。
伊利亚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小西装,银色的短发被精心打理过,柔顺地贴在耳后。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知世事的贵族小少爷,精致、漂亮、无害。
但他一直紧紧跟在阿尔弗雷德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阿尔弗雷德显然很享受这种带着“战利品”巡视领地的感觉。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偶尔会极其自然地搭在伊利亚的肩膀上,或者搂一下他的腰,宣示主权。
“那是洛克菲勒家的人。”阿尔弗雷德在他耳边低声介绍,语气里全是嘲讽,“一群吸血鬼。不过跟你比起来,他们还算可爱的。”
伊利亚没理他。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视。
他在找信号源。
或者是某种可以利用的设备。
终于,在阿尔弗雷德被几个参议员围住寒暄的时候,机会来了。
“我去个洗手间。”伊利亚低着头,小声说。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那个被安保人员重重把守的走廊尽头,又看了一眼面前正在喋喋不休的参议员,点了点头。
“五分钟。”阿尔弗雷德在他耳边警告道,“别想着跑。外面全是特勤局的枪口。”
“我知道。”伊利亚乖巧地回答。
他转身走向洗手间。步伐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但他并没有进洗手间。
在拐角处,他利用身形瘦小的优势,闪身钻进了一间挂着“维修中”牌子的保洁间。
那里当然不是普通的保洁间。凭借着以前对白宫安保图纸的记忆(虽然这是美术馆,但安保系统是通用的),他知道这里连接着馆内的内部通讯线路。
他从袖口里滑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金属发卡——那是他在更衣室里偷的。
黑暗中,伊利亚的手指灵活得不可思议。虽然这双手现在连拿重物都费劲,但在拆卸电线和短接线路这种技术活上,他依然是那个让西方情报界胆寒的大师。
“滋滋……”
微弱的电流声。
他成功接入了馆内的广播频段,但他没有说话。
他用那根金属发卡,在一根裸露的电线上,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哒、哒哒、哒……”
那是摩斯密码。
而且是只有华约高层核心才懂的加密频率。
虽然美术馆的广播并没有开启,但这阵频率会顺着电波,干扰到周围所有的无线电设备,包括此时正在馆外待命的媒体转播车,以及……某些时刻监听着全球信号的特殊频道。
他在发送一个坐标。
以及一句话:
“USSR,Alive。”
敲击持续了短短三十秒。
伊利亚的手指在发抖。那是紧张,也是因为长时间维持精细动作带来的肌肉痉挛。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掉进眼睛里,辣得生疼。
但他不敢停。
快一点。再快一点。
在阿尔弗雷德发现之前。
“哒。”
最后一个音符敲完。
伊利亚迅速拔出发卡,恢复线路,清理痕迹。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推开门,走进了旁边的洗手间。
当他洗完手,整理好表情,从走廊里走出来时,正好看到阿尔弗雷德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杯香槟,目光沉沉地看着这边。
“四分五十八秒。”阿尔弗雷德看了看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真准时啊,伊利亚。”
伊利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肋骨。但他面上依然是一副冷淡厌世的表情。
“人多,排队。”他随口胡扯。
“是吗?”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深究,只是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结。
指尖擦过伊利亚的脖颈,那里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尔弗雷德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蓝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越过伊利亚的肩膀,看了一眼那个走廊尽头。
但他什么都没说。
“走吧,回家。”阿尔弗雷德搂住伊利亚的肩膀,手指若有若无地在他后颈的动脉上按压着,“今晚的戏看够了。”
伊利亚浑身僵硬地被他搂着。
他不知道阿尔弗雷德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个信号已经发出去了。
此刻,在地球的另一端,在那片古老的黄土地上,应该有人听到了幽灵的呼唤。
……
当晚。北京。
一份绝密加急的电报被送到了□□的一间办公室里。
看着那串熟悉的、已经消失在历史尘埃中的代码,那个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还活着……”
一声叹息,带着震惊,也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既然活着,就别轻易死了。”
……
白宫。
伊利亚并不知道,他的小动作确实成功了,但也确实留下了尾巴。
阿尔弗雷德把他带回房间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过夜。
“今晚我有事,你自己睡。”
阿尔弗雷德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连晚安吻都没给。
伊利亚乐得清静。他躺在床上,抱着被子,心里既有一种复仇般的快意,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而在楼下的椭圆形办公室里。
阿尔弗雷德坐在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技术分析报告。
报告上显示,在今晚8点45分,国家美术馆确实出现了一段异常的电波干扰。虽然经过了层层伪装,但对于掌握着全球霸权的美国情报网来说,追踪源头并不难。
“摩斯密码……”
阿尔弗雷德看着那串被破译出来的字符。
“USSRAlive。”
他轻轻念着这几个词。
没有暴怒。没有摔东西。
他甚至笑出了声。
那笑声低沉、愉悦,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真行啊。”阿尔弗雷德把报告扔在桌上,向后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吃着我的血,住着我的房,还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没想到爪子还是这么利。
“长官,需要怎么处理?”NSA的主管小心翼翼地问,“这可能涉及到严重的情报泄露……”
“处理?先把人带过来”
10
椭圆形办公室的空气里流动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尽管房间的主人此刻正笑得无比灿烂。
阿尔弗雷德坐在那张宽大的坚毅桌后,手里捏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墨水温热气息的情报纸。他像是在欣赏一份并不存在的艺术品,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上面那行摩斯密码。
“USSR,Alive。”
伊利亚就站在桌前。
他的领结因为之前的拉扯有些歪了。即使被两名特勤局的特工死死按住肩膀,被迫维持着一种半跪的姿势,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红旗。
“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套?”
阿尔弗雷德终于开口了。他放下那张纸,身体微微前倾,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戏谑和冰凉的审视。
“利用美术馆的维修线路,干扰公共频段。啧啧,真是专业的KGB手笔。我不得不承认,莫斯科,你给了我一个惊喜。”
伊利亚抬起头。
并没有被抓包的惊慌,也没有那种做了亏心事的闪躲。
他看着阿尔弗雷德,突然笑了。那是一个苍白的、却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笑容。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惊喜吗?”伊利亚的声音有些哑,但字字清晰,“那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帮你测试了白宫的安保漏洞?”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伊利亚深吸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重担。
“现在……”他直视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轻声问道,“要杀了我了吗?”
就像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浑身是血地趴在门口时一样。这一次,他依然是在求死。只不过上一次是绝望,这一次,是完成了某种使命后的无所谓。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视死如归”的德行,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想死?
想用这种方式摆脱他?
“你想得美。”阿尔弗雷德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伊利亚面前。他伸手捏住伊利亚的下巴,强迫他抬得更高。
“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点头,阎王也不敢收你。”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反而愈发灿烂,但这笑容看在旁边的特工眼里,却比恶鬼还要恐怖。
他松开手,嫌弃地在那份情报纸上擦了擦指尖,仿佛伊利亚的下巴上沾着什么病毒。
“带下去。”
阿尔弗雷德转过身,不再看伊利亚一眼,背对着众人下达了指令。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既然他这么喜欢背叛,那就让他知道,背叛是要付出代价的。”
领头的特工立刻点头:“是,长官。按照什么级别处理?”
阿尔弗雷德看着窗外的夜色,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随便你们。只要记住一条——”
他侧过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不准弄死。”
除此之外,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没有威胁,没有警告,也没有限定手段。
在他看来,这群下属应该很清楚这个“宠物”的分量,哪怕是惩罚,也就是关个禁闭,
或者用点皮肉之苦让他长长记性。
但在特工们的耳中,这个指令被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
“背叛” = 最高级别的国家安全威胁。
“代价” = 必须榨干所有剩余价值,审讯出所有潜在情报。
“不准弄死” = 只要留一口气,剩下的随你们折腾。
“明白。”
特工冷冷地应了一声,一把将伊利亚从地上拽了起来。
“走。”
伊利亚踉跄了一下,但却没有回头,一眼都没有看身后的那个金发男人。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求饶,也没有咒骂。他只是抿紧了嘴唇,任由那些黑衣人将他拖进了黑暗的走廊。
地下室,代号“黑屋”的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时间,只有那盏惨白的、永远亮着的大功率白炽灯。
伊利亚被绑在刑架上。
这里的空气是冰冷的,带着一股经年累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不同于阿尔弗雷德那种带着个人恶趣味的折磨,这里的残酷是机械的、冰冷的、毫无情绪的。
特工们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他们像是在修理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按部就班地执行着针对S级间谍的标准流程。
“姓名。”
“……”
“发送内容的完整解码。”
“……”
“是否有其他同伙?”
“……”
伊利亚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上水刑。”领头的特工看了看表,冷漠地下令。
一块厚重的湿毛巾盖在了伊利亚的脸上。
紧接着,冰冷的水流源源不断地浇了下来。
“唔——!!!”
那种瞬间被淹没的窒息感让伊利亚的身体剧烈弹动。水流堵住了口鼻,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这是一种濒死的体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液态的恐惧。
一分钟。两分钟。
特工精准地控制着时间,在他即将窒息的前一秒,猛地扯掉毛巾。
“咳咳咳——!!”
伊利亚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呕出灌进胃里的水。他的脸涨得通红,眼角生理性的眼泪控制不住地狂流。
“说不说?”
伊利亚喘息着,那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他抬起头,湿漉漉的银发贴在脸上,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去……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特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
除了水刑,还有强光照射。
那盏大灯24小时对准他的眼睛。只要他的眼皮稍微耷拉一下,刺耳的警报声就会响起,或者是一桶冰水兜头泼下。
剥夺睡眠。
这是对意识体最残酷的打击。伊利亚本就是大病初愈,阿尔弗雷德输给他的那点精血,在这种高强度的消耗下,迅速燃烧殆尽。
他的身体在迅速垮塌。
刚刚愈合不久的伤口全部崩裂了。胸口的纱布被渗出的鲜血染透,变成了暗红色。手腕和脚踝因为剧烈挣扎,被镣铐磨得深可见骨。膝盖——那个曾经被阿尔弗雷德嘲笑过软弱的关节,在长时间的压力姿势下肿胀发紫。
但他依然没有松口。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他好像看见了红场上的大雪,看见了曾经辉煌的阅兵式。
三天。
整整三天。
外面的世界风起云涌。
瓷(CN)在收到那条简短的讯息后,并没有直接发难,而是通过一系列极其微妙的外交辞令和贸易动作,向美方施压。
阿尔弗雷德忙疯了。
他要处理这些外交质问,要压下那条泄密讯息的余波,还要安抚国会那帮吵吵嚷嚷的老头子。他像个精密的仪器一样高速运转,完全把地下室里那个“不听话的宠物”抛在了脑后。
或者说,潜意识里,他觉得没多大点事。
不过是关几天禁闭,饿几顿,顶多挨几鞭子。那家伙命硬得很,死不了。
直到第三天傍晚。
一切尘埃落定。
阿尔弗雷德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突然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那家伙……该学乖了吧?”
他想起了伊利亚。
想起了那个虽然倔强,但在他怀里会因为体温而安静下来的小冰块。
“去看看。”
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打算去把那个大概已经饿得奄奄一息、此时应该正缩在墙角哭鼻子的小猫接回来。如果他肯服软,肯叫一声好听的,今晚或许可以让他睡床。
阿尔弗雷德迈着轻快的步伐,甚至心情颇好地跟路过的秘书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向了地下室。
然而。
当他走到审讯室门口,看到守在门口的特工身上沾着的暗红色血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丝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
“祖国大人。”特工敬礼。
阿尔弗雷德没有理会,直接伸手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隔音门。
“轰——”
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混杂着屎尿和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阿尔弗雷德的脸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审讯室里,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积水,那是水刑留下的痕迹,里面混着粉红色的血水。
血顺着他的脚尖,滴答,滴答,落在水洼里。
那一瞬间,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具尸体。
“……长官。”
正在里面负责记录的特工看到阿尔弗雷德进来,立刻站起来,“审讯已经进入第三阶段……目标的嘴非常硬,除了辱骂,没有任何实质性招供……”
特工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椅子上那个破碎的人偶。
三天前,这个人还站在他面前,挑衅地问他“可以杀了我吗”。
三天前,这个人的身体里流着他的血,虽然瘦,但那是温热的,是有生命的。
而现在……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整个房间的空气。
他慢慢地走进房间,皮鞋踩在血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他走到那个正在汇报的特工面前。
“第三阶段?”
阿尔弗雷德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询问晚餐的菜单。
“我怎么不记得,我批准过针对他的……第三阶段审讯?”
特工愣了一下,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看着祖国大人那张笑眯眯的脸,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长……长官……”特工结结巴巴地解释,“这是……这是针对背叛者的标准流程……您说要让他知道代价……只要不弄死……”
“是啊,我说的是‘代价’。”
阿尔弗雷德依旧笑着,他甚至伸出手,极其体贴地帮那个特工整理了一下衣领。
“不是‘报废处理’。”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冰刀,直接插进特工的脑子里。
特工的双腿开始打颤。
“而且……”阿尔弗雷德的手指顺着特工的领口滑过,停在他的颈动脉上,稍微用力按了一下。
“下不为例。”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二十度。
所有的特工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阿尔弗雷德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特工的手指,仿佛那是世上最脏的东西。
“如果下次,我的收藏品再出现这种不可逆的损坏……”
阿尔弗雷德把手帕扔在地上,那块洁白的布料瞬间被血水染红。
他依然笑着,眼神却像是看着一群死人:
“你们就自己去填阿拉斯加的冰缝吧。我想那里的北极熊会很喜欢你们的‘专业素养’。”
“滚。”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特工们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审讯室。他们知道,如果再晚一秒,这个笑面虎可能真的会让他们人间蒸发。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还有满地的血腥。
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转过身,看着椅子上的伊利亚。
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真难看。”
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压抑的暴躁。
“把你养好花了多少钱……全毁了。真是个赔钱货。”
他嘴上骂得难听,动作却极其迅速。他大步走过去,找出钥匙,解开了吊着伊利亚手腕的镣铐。
“哗啦。”
失去支撑的伊利亚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阿尔弗雷德伸出双手,接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冰凉。那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体温,再次归零。
伊利亚没有任何反应。他已经深度昏迷了。只有当阿尔弗雷德的手碰到他背上的伤口时,他的身体才本能地、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哪怕在昏迷中都无法摆脱的恐惧反射。
阿尔弗雷德抱着这具轻得可怕的身体。血水浸透了他昂贵的手工西装,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看着怀里这张惨白如纸的脸,眼神晦暗不明。
“……麻烦死了。”
他叹了口气,把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这个地狱。
……
医疗室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最先进的仪器。阿尔弗雷德几乎是把白宫的医疗资源都搬过来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医生才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大人,命保住了。但是……”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阿尔弗雷德阴沉的脸色。
“他的身体机能倒退得很严重……”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让医生滚蛋。
他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伊利亚已经醒了。
他是被疼醒的。那种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疼,让他根本无法入睡。
他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一只手背上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听到开门声,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有些模糊,但他还是认出了那个身影。
阿尔弗雷德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愉悦犯专属的笑容。
仿佛昨天那个在审讯室里眼神冰凉的男人不是他。
“醒了?”
阿尔弗雷德翘起二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床上的人。
“看看你这副样子,伊利亚。我都快认不出这是谁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伊利亚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在嫌弃哪里都是伤,没地方下手。
“为了发那一条没什么用的消息,把自己搞成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值得吗?”阿尔弗雷德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以为瓷能来救你?别做梦了。他现在正忙着自己发展,不可能跟我起冲突,而你,只是一颗弃子。”
伊利亚听着他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
伊利亚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给阿尔弗雷德一个眼神。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脖子。
因为颈椎受损,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把头扭向了另一边,面对着墙壁,只留给阿尔弗雷德一个缠着绷带的后脑勺。
那是一种无声的、彻底的拒绝。
我不跟你说话。
你是烂人。
你想看我哭?想看我后悔?做梦。
我就算是死,也绝对不认输。
看着那个倔强的后脑勺,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伊利亚哭闹,或者骂他,哪怕是质问也好。
但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和无视。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从心底升起。阿尔弗雷德突然发现,这个他以为已经驯服的玩具,其实从来就没有真正属于过他。
“呵。”
阿尔弗雷德冷笑一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行。不想理我是吧?很有骨气。”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凑到伊利亚耳边,恶狠狠地低语:
“那就疼着吧。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求饶了,什么时候再想输血的事。”
“在此之前……你就给我好好在这儿反省。这就是背叛我的代价。”
说完,他直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
震动让伊利亚的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伊利亚依然面对着墙壁。
他死死咬着嘴唇,忍着疼痛。
门外
阿尔弗雷德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抱伊利亚出来时那种冰冷、破碎的触感。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些蠢货特工,还是在骂那个不知好歹的伊利亚,亦或是……在骂此刻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堵得慌。
这场关于驯服与反抗的游戏,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可控了。
而且,好像真的有什么东西,碎了之后,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那一晚的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华盛顿淹没。
医疗室里,仪器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支令人心烦意乱的安魂曲。
伊利亚的情况并不好。
尽管手术缝合了那些崩裂的伤口,尽管医生给他用上了最高级别的止痛泵和镇定剂,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国家崩塌的剧痛依然像跗骨之蛆。
他在昏迷中依然不安稳。
他的眉头死死锁着,形成一个深得化不开的“川”字。苍白的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声破碎的、压抑的呜咽。
那是生理性的哀鸣。
他的身体在颤抖,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冒出来,很快就打湿了刚换好的病号服。没有了阿尔弗雷德血液的支撑,这具残破的躯壳就像是在风中飘摇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阿尔弗雷德站在观察窗外,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祖国大人……”医生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病人的生命体征还在下降。如果……如果没有特殊的干预,恐怕……”
医生不敢明说,但他知道祖国大人有办法。上次也是这样救回来的。
阿尔弗雷德转过头,冷冷地扫了医生一眼。
“特殊的干预?”阿尔弗雷德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烟狠狠揉碎扔进垃圾桶,“你是想让我再去喂一只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医生吓得不敢说话,低下头装死。
阿尔弗雷德看着病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痛苦得浑身发抖的身影。
几个小时前,他还放了狠话,说“等你求饶了再想输血的事”。
结果现在,这只倔驴哪怕疼晕过去了,也没喊过一声他的名字求救。
“真行。”
阿尔弗雷德磨了磨后槽牙。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但同时也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如果是以前,他早就转身走了,让这只小猫自生自灭。
但他现在迈不动腿。
“……真是气死我了”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滚出去。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他对身后的医生和特工冷喝道。
房间门关上。
阿尔弗雷德走到床边,看着满脸冷汗、呼吸微弱的伊利亚。
“你看,最后还不是得靠我?”
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抹去伊利亚额头上的冷汗,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皱了皱眉。
他熟练地挽起袖子,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输血设备。
这一次,他没有叫医生,全是自己动手。
针头刺入血管。
鲜红的、带着霸道生命力的血液,再次顺着导管,缓缓流进伊利亚那几近干涸的身体里。
“这可是违约金,伊利亚。”
阿尔弗雷德看着血液流动,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恶劣的戏谑。
“等你醒了,这笔账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随着血液的输入,状况渐渐好转。
伊利亚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那种惨白的死灰色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红润。身体不再剧烈抽搐,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就像是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终于得到了雨水的浇灌。
处于深度昏迷中的伊利亚,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觉得,那种仿佛要把他撕碎的严寒和剧痛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热流。
好暖和。
像是回到了曾经最鼎盛时期的夏天,像是……被太阳拥抱着。
在那股温暖的包围下,伊利亚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不再蜷缩防备,而是无意识地舒展四肢,甚至侧过头,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软绵绵的哼哼声。
“……嗯……”
阿尔弗雷德正坐在床边盯着他看,听到这声哼哼,挑了挑眉。
“这时候倒是挺乖的。”
他伸出手,手指在伊利亚有些肉感的脸颊上戳了一下。
伊利亚没有躲,反而像是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一样,脸颊无意识地贴着阿尔弗雷德的手指蹭了一下。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僵住了。
那种柔软、温热、毫无防备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传到了心里。
“啧。”
阿尔弗雷德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眼神有些闪烁。
“麻烦精。”
他骂了一句,但并没有离开。他就那样坐在床边,看着输血袋一点点变空,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
接下来的日子,地下室的画风变得有些诡异。
伊利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死,甚至身上那种钻心的疼也减轻了大半。他不是傻子,看着手背上新的针眼,再感受着体内那股涌动的热流,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选择了装傻。
阿尔弗雷德也没提。
身体伤口开始结痂后,伊利亚的精神头也回来了一些。
但他还是不能动。
他的手腕和脚踝因为之前的酷刑,不仅皮肉溃烂,连肌腱都受了损。医生把他包成了木乃伊,并且严厉警告:绝对不能乱动,否则刚缝合的伤口会再次崩裂。
于是,他只能像个瘫痪病人一样躺着。
阿尔弗雷德每天工作结束后,都会准时出现在地下室。
他不再穿那身一丝不苟的西装,通常是只穿着衬衫马甲,袖子挽着,一副刚下班的慵懒模样。
“今天怎么样?还没死透?”
这就是他的开场白。
手里通常还端着一盘东西——那是他让白宫大厨特意做的俄餐。红菜汤、土豆泥、或者是煎肉饼。
“托你的福,活得好好的,等着给你送终。”伊利亚靠在床头,因为手不能动,只能用眼神狠狠地剜他。
“牙尖嘴利。”阿尔弗雷德走过来,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笑眯眯地凑近,伸手就在伊利亚还没完全消肿的脸颊上捏了一把,“吃饭。别让我亲自动手灌你。”
伊利亚看着那盘散发着香气的食物,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但他手动不了。
他看了一眼阿尔弗雷德,又看了一眼勺子,抿紧了嘴唇,一脸的“宁死不吃嗟来之食”。
阿尔弗雷德懂他的窘迫。
但他没有叫护工,也没有把勺子塞给伊利亚让他自己像狗一样趴着吃。
他端起盘子,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土豆泥,递到伊利亚嘴边。
“张嘴,小朋友。”
伊利亚死死盯着他,脸憋得通红。
“我不……”
“不吃?”阿尔弗雷德挑眉,“那我就倒在你身上。我想你应该不想顶着一身土豆泥睡觉吧?”
伊利亚气结。
他愤愤地张开嘴,狠狠地咬住了勺子,像是在咬阿尔弗雷德的肉。
“唔……”
因为吃得太急,加上情绪激动,他差点噎住,眼泪花都出来了。
“慢点吃,饿死鬼投胎吗?”阿尔弗雷德虽然嘴上嫌弃,手却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背,帮他顺气。
阿尔弗雷德很享受这个过程,他乐得看伊利亚屈辱的表情,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让他这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这天是周末。
外面又是阴天。地下室里虽然恒温,但总让人觉得闷闷的。
伊利亚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周了。
作为一个曾经爱干净(甚至有点洁癖)的人,一周没洗头,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
他觉得头皮发痒,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怎么躺都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抓。
“嘶——”
手刚一动,手腕处的伤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
伊利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无力地垂了回去。
“……该死。”
他烦躁地骂了一句,在枕头上蹭了蹭,试图缓解那种瘙痒,但这只会让头发更乱、更难受。
“身上长虱子了?”
阿尔弗雷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塑料装置。
“你才长虱子!”伊利亚没好气地回道,眼神里满是暴躁,“我要洗头!去叫你的护工来!立刻!马上!”
阿尔弗雷德看了看他那双缠满纱布、动弹不得的手,又看了看他那头乱糟糟的银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护工?”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说,“今天周末,护工放假了。”
“放屁!”伊利亚气得想咬人,“白宫的护工会有周末?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说放假了就是放假了。”阿尔弗雷德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很难受?求我啊。求我我就帮你叫人。”
伊利亚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让他求这个混蛋?做梦!
“我不洗了!”伊利亚赌气地把头扭向一边,“烂在头上算了!反正也是为了给你省水费!”
“那可不行。”阿尔弗雷德把手里的塑料装置——一个专门为卧床病人设计的洗头盆——放在床头,“我可不想我的收藏品发霉。那味道太熏人了。”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一边接水管一边说:
“看来只能本大人亲自为你服务了。按理说这得收费,不过看在你这副穷酸样的份上,记账。”
伊利亚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着他:“你?你会洗头?你会不会把洗发水灌进我鼻子里报复我?”
他太清楚这个人的恶劣了。
“放心。”阿尔弗雷德调试着水温,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怀好意,“我会很‘温柔’的。”
伊利亚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头皮实在是太痒了。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没骨气地躺平了。
“……你要是敢乱来,我就咬断你的手。”他恶狠狠地威胁道。
阿尔弗雷德把他往上拖了拖,让他的脖子卡在洗头盆的凹槽里。
“闭嘴。再废话就把你的嘴堵上。”
温热的水流从喷头里流出来,淋湿了伊利亚的头发。
不得不说,阿尔弗雷德的手法确实……罕见的温柔。
那双平时用来签字、握手、或者下达轰炸命令的大手,此刻正托着他的后脑勺。水温调节得恰到好处,既不烫也不凉。
伊利亚原本紧绷的身体,在热水的安抚下,慢慢放松了下来。
阿尔弗雷德挤了一泵洗发水,在掌心搓出丰富的泡沫。
带有檀香味的泡沫覆盖了伊利亚的头皮。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丝间。
指腹粗糙,带着薄茧。
那种触感在敏感的头皮上游走,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电流。
“力度怎么样?伊利亚先生?”阿尔弗雷德一边洗,一边在他耳边调侃,“这可是国宾级待遇,连英国女王都没享受过。”
“……一般般。”伊利亚闭着眼睛,嘴硬地嘟囔,“还没克里姆林宫的理发师一半好。”
“呵,那个理发师现在估计在卖烤红薯吧。”阿尔弗雷德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一句。
但他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反而带上了某种暗示性的按摩。
他故意放慢了动作。指尖在伊利亚耳后那块最敏感的皮肤上打转,轻轻地搔刮,揉捏。
“唔……”
伊利亚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
他的脖子瞬间红了,双手虽然动不了,但身体却在本能地颤栗。
“别……别弄那里……”
他声音发软,带着一丝颤抖的抗议。
“哪里?”阿尔弗雷德装傻,手指变本加厉地顺着耳根滑向后颈,在那里稍微用力按了一下,“这里?还是这里?”
“哈啊……阿尔弗雷德!你个混蛋……”
伊利亚睁开眼,水雾蒙蒙地瞪着他。但因为躺着的姿势,这个眼神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显得波光粼粼,像是含着一汪春水。
“我怎么了?”阿尔弗雷德笑得很无辜,“我在帮你按摩穴位啊。医生说这对缓解头痛有好处。”
他说着,手指又坏心眼地在伊利亚的头皮上抓了一下。不是那种疼的抓,而是那种带着痒意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抓挠。
“呃嗯……”
伊利亚的脚趾瞬间蜷缩起来,在被子里扣紧了床垫。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重了……轻点……”伊利亚开始挑剔,试图掩盖自己的异样,声音却有些发抖,“你是指甲没剪吗?刮死我了。”
阿尔弗雷德无语,手上的动作却真的放轻了一些,变成了轻柔的指腹按压。
“水凉了。”伊利亚又哼哼。
“娇气。”阿尔弗雷德调节了一下水温,“现在呢?”
“……还行。”
他一边听着伊利亚嘟嘟囔囔的骂人和挑剔,一边耐心地给他冲洗泡沫。
这种伺候人的活儿,要是换了别人让他做,那人估计已经被核平了。但对象是伊利亚,阿尔弗雷德竟然觉得……挺有意思。
终于洗完了。
阿尔弗雷德拿过干毛巾,把伊利亚的头发包起来,简单擦了擦。
然后,他拿来了吹风机。
“嗡嗡嗡——”
暖风吹在头皮上,伴随着那只大手的拨弄。
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插进伊利亚半干的发丝里,轻轻抖动,让热风均匀地吹干每一根头发。
那种温暖的感觉,比刚才的水流更让人沉沦。
伊利亚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在太阳底下晒肚皮的猫。
刚才的挑剔和骂人都忘了。
他现在的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只有那只在他头上作乱的大手,和那股让他安心的檀香味。
阿尔弗雷德看着手下的银发慢慢变干,变得蓬松、柔软,泛着像月光一样的光泽。
手感真好。
摸起来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阿尔弗雷德没忍住,手指顺着头发滑下去,指腹有意无意地抚过伊利亚敏锐的头皮,最后停留在他的耳朵尖上,轻轻捏了捏。
“唔……”
伊利亚缩了缩脖子,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鼻音的哼唧。
被子下,他那双苍白的脚,再次因为这细微的刺激而紧紧蜷缩起来,脚趾头都勾在了一起,绷出了好看的弧度。
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了被子的起伏。
他关掉吹风机。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伊利亚还有些迷迷瞪瞪,嘴唇微张着喘气。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近那张刚被热风吹得热乎乎的脸。
“舒服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
伊利亚回过神,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尔弗雷德。
“……还……凑合。”他嘴硬地别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也就是……不那么痒了而已。”
“呵。”
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伸手揉了一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把刚吹好的发型又揉乱了。
“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他没有戳穿伊利亚刚才差点舒服得睡过去的事实。
“好了,洗干净了。”阿尔弗雷德站起身,收拾东西,“我也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伊利亚依然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直到关门声响起。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