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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白宫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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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空气干燥而恒温,弥漫着一种陈旧皮革、打蜡木头和淡淡墨水的味道。这里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不停歇的决策和签字。
在那张举世闻名的“坚毅桌”后,阿尔弗雷德正低着头,手中的万宝龙钢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那声音有节奏而单调,像是时间的脚步。
而在房间另一侧的长条真皮沙发上,那个曾经让整个西方世界夜不能寐的红色幽灵,此刻正蜷缩在一块厚重的羊绒毛毯下,睡得昏天黑地。
伊利亚醒来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断片。
他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片温暖的云端,没有莫斯科刺骨的寒风,也没有地下室那挥之不去的霉味。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小猫一样的哼唧声。
那种长期卧床和复健带来的酸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酥麻。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身上的毛毯滑落到腰间。因为睡姿不好,他那头银白色的短发有一撮倔强地翘了起来,像个呆毛一样立在头顶,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几点了?”
他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鼻音和粘腻,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即使虚弱也要强撑着的尖锐。他揉了揉眼睛,红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茫然地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金发男人。
阿尔弗雷德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一摞关于东欧经济援助的文件,落在了沙发上那个看起来像个精致布偶的少年身上。
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呆毛,还有那副还没回过神的迷糊样,阿尔弗雷德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那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恶劣的笑意。
“晚上七点,莫斯科。”阿尔弗雷德放下笔,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你睡得可真香。刚才五角大楼的电话都没把你吵醒。”
“七点……”伊利亚慢吞吞地重复了一遍,像是还在消化这个数字的含义。
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抗议声。
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伊利亚他有些尴尬地捂住肚子,瞪了阿尔弗雷德一眼,试图用眼神挽回一点尊严。
“饿了?”阿尔弗雷德笑意更深,拿起身旁的座机听筒,按下了一个键,并没有说话,只是敲击了两下,然后挂断。
没过两分钟,办公室的侧门被轻轻敲响。
一名侍从推着一辆银色的餐车走了进来。并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多余的眼神,他动作娴熟地将几个盖着保温罩的盘子放在沙发前的茶几上,然后鞠躬退下。
香气瞬间溢满了整个房间。
那是黄油、莳萝、酸奶油和烤肉混合的浓郁香气。
伊利亚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一下。这是……家乡的味道?
他不再矜持,掀开身上的毛毯,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凑到茶几前。
揭开盖子。
是一份做得相当地道的俄式晚餐:煎得金黄酥脆的肉饼(Kotlety),配着绵软的土豆泥,旁边是一碟酸黄瓜,还有几张热气腾腾的布林饼(Blini),甚至还有一小碗红菜头沙拉。
“吃吧。”阿尔弗雷德看着他那副馋猫样,心情大好,“虽然白宫的大厨做不出你们那种‘粗犷’的风味,但我也让他们尽量还原了。”
伊利亚拿起叉子,叉起一块肉饼咬了一口。
肉汁在口腔里爆开。虽然调味比他记忆中的要精致细腻太多,少了几分粗粝的烟火气,但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夜晚,这已经是难得的慰藉。
他吃得很专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还在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阿尔弗雷德。那人面前只有冷冰冰的文件和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咖啡。
伊利亚咽下嘴里的土豆泥,犹豫了一下,还是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你……你不吃?”
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稀奇事。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伊利亚。
“嗯?我没听错吧?”阿尔弗雷德故意拖长了语调,“我们的前超级大国,这是在……关心我?”
伊利亚的动作僵住了。
“谁关心你了?!”他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差点噎住,“我巴不得你现在下地狱!”
说完,他愤愤地叉起一根酸黄瓜,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那根黄瓜就是阿尔弗雷德的手指。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胸腔共鸣,在这个严肃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性感。
“放心,我饿不死。”阿尔弗雷德重新拿起笔,“我还有工作。等把这几份关于这该死的预算案签完,我自然会去吃那些无聊的商务晚餐。你慢慢吃,别噎着。”
伊利亚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转过头继续埋头苦吃。但咀嚼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时不时还会偷瞄一眼那个在灯光下伏案工作的身影。
吃饱喝足。
伊利亚满足地打了个小嗝,抽过纸巾胡乱地抹了抹嘴。
这种饱腹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他靠在沙发上,懒洋洋地问道:
“喂,啥时候回去?”
那个“回去”,指的自然是那个虽然也是牢笼、但至少有一张大床和他熟悉的枕头的卧室。
阿尔弗雷德头也没抬:“怎么?等不及要和我同床共枕了?刚才不是还让我饿死拉倒吗?”
“你闭嘴!”伊利亚抓起沙发上的靠垫就扔了过去。
靠垫精准地砸在“坚毅桌”上,碰倒了一摞文件。
阿尔弗雷德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把靠垫放到一边,整理好文件,然后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才八点。我现在走不开。”阿尔弗雷德说道,“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随便逛逛。”
伊利亚愣了一下:“随便逛逛?”
“仅限二楼和底层的公共区域。”阿尔弗雷德补充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你可以去后花园玩泥巴’,“只要你不试图闯进情报室或者往核按钮上泼咖啡,没人会拦你。”
“真的?”伊利亚狐疑地看着他,“你不怕我跑了?”
“跑?”阿尔弗雷德嗤笑一声,抬眼看着他,“莫斯科,以你现在的体力,能不能走出白宫大门都是个问题。而且,外面全是特勤局的狙击手。你要是想试试变成筛子,请
便。”
伊利亚缩了缩脖子。虽然话很难听,但确实是事实。
“十一点带你回去。”阿尔弗雷德低下头继续工作,“在此之前,别来烦我。自己找乐子去。”
得到特赦令的伊利亚,像个刚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试探性地站了起来。
他先是在椭圆形办公室里转了两圈。
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划过那些装帧精美的书籍。大部分都是他不感兴趣的英文法典、历史传记。他抽出一本关于林肯的画册,又找了一本看起来很有趣的《世界地理图册》,然后重新躺回沙发上。
他把两条腿翘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里,舒舒服服地翻看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钢笔书写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阿尔弗雷德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沙发上的少年。
灯光下,伊利亚翘着脚丫子(虽然没穿鞋,但他那双白皙的脚并不脏),手里捧着书,嘴里偶尔嘟囔着什么。
那种岁月静好的错觉,让阿尔弗雷德那一刻竟然觉得……这种生活也不错。
就像是家里养了一只矜贵又淘气的猫,虽然不让抱,但只要看着他在那里,心里就觉得踏实。
看了一个多小时,伊利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把书扔在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无聊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干的阿尔弗雷德,撇了撇嘴。
伊利亚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拧开把手,溜了出去。
门口的卫兵目不斜视,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走过的时候,对着领口的麦克风低声汇报了一句位置。
伊利亚知道自己在被监视。
在这个白色的巨大建筑里,每一面墙壁、每一盏灯似乎都长着眼睛。但他不在乎。只要那个金毛不来抓他,他就假装自己是自由的。
晚上的白宫,褪去了白天的喧嚣和政治作秀。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巡逻的特工和偶尔路过的保洁人员。
伊利亚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避开了那些看起来戒备森严的区域,专门往生活气息浓重的地方钻。他看了看那些挂满油画的走廊,看了看那个据说闹鬼的林肯卧室门口(并没有鬼),甚至还跑到新闻发布厅的讲台后面站了一会儿,对着下面空荡荡的椅子,假装自己在发表一番痛斥帝国主义的演讲。
最后,一种奇怪的、混杂着香料和清洁剂
的味道吸引了他。
他顺着味道,来到了地下一层。
推开一扇对开的大门,眼前豁然开朗。
厨房。
巨大的、不锈钢闪闪发光的主厨房。
这个时间点,主厨和大部分帮厨都已经下班了。只有两个值夜班的糕点师正在角落里准备明天的早餐面包。
看到伊利亚进来,那两个糕点师吓了一跳,手里的面团差点掉在地上。
他们显然受过极其严格的保密培训,或者是被提前告知过。在短暂的惊讶后,他们立刻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揉面,只是动作明显变得僵硬。
伊利亚没有理会他们的紧张。
他的眼睛亮了。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宝库。
整齐排列的铜锅,挂满墙壁的刀具,巨大的步入式冰箱,还有那一排排装满各种香料和食材的架子。
对于曾经经历过饥荒、战乱,却又极其热爱生活(尤其是热爱伏特加和红肠)的伊利亚来说,厨房有着一种特殊的魔力。那是生存的根本,也是最原始的快乐来源。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自己动手做过饭了。
自从身体变坏、被囚禁以来,他就像个残废一样被喂养。
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想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吃,而是为了找回一点“活着”的感觉,找回一点对自己生活的掌控权。
伊利亚兴奋地搓了搓手,走到操作台前。
他在冰箱里翻找了一阵。
虽然没有那种正宗的俄罗斯红菜头(这里只有那种甜得发腻的美国甜菜),也没有那种粗制的酸奶油,但他找到了牛肉、土豆、胡萝卜、洋葱,还有西红柿和卷心菜。
足够了。
他卷起那件昂贵羊绒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细瘦却白皙的手臂。
他拿起一把主厨刀。那把刀对他现在的手来说稍微有点沉,但这反而让他感到兴奋。
“切洋葱……”
他哼着一首不知名的俄罗斯民谣,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笃笃笃”的轻快声响。
那两个糕点师偷偷瞄着这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个传说中被大人“金屋藏娇”的神秘少年,那个前苏联的幽灵,竟然在白宫的厨房里……切洋葱?
伊利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洋葱的辛辣味熏得他眼睛有点疼,但他没有停。
牛肉切块,焯水。土豆切丁。甜菜根切丝。
当黄油在锅里融化,洋葱丝被煸炒出香味的那一刻,伊利亚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这才是生活啊!
不是那些冷冰冰的文件,不是那些虚伪的谈判,而是这一锅正在慢慢沸腾的、红彤彤的汤。
他往锅里加了一大勺醋——为了保持甜菜的色泽,也为了那股独特的酸味。
然后是牛肉汤,各种蔬菜。
最后,撒上一把切碎的莳萝。
没有正宗的斯美塔那酸奶油,他就用现有的酸奶和奶油调配了一个替代品。
一个小时后。
一锅热气腾腾、色泽红艳的罗宋汤出锅了。
伊利亚关掉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那种被兴奋压抑住的疲惫感才如潮水般涌来。
“嘶……”
他扶着操作台,眉头紧皱。
站得太久了。
这具还在复健期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么长时间的站立。他的小腿酸胀得像是灌了铅,脚底板更是钻心地疼,膝盖在微微打颤。
他有些脱力地拉过旁边的一把高脚凳,几乎是瘫坐在上面。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
但他看着面前那锅汤,嘴角却挂着笑容。
那是他做的。是他亲手做的。
他盛了一碗,加上一勺自制的酸奶油。
尝了一口。
酸、甜、咸、香。虽然食材不正宗,但这股味道……足以慰藉。
伊利亚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但他只喝了一半就喝不下了。
之前那顿晚饭还没完全消化,再加上现在累过头了,反而有点没胃口。
他看着锅里剩下的那一大半汤,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喝剩的半碗。
"…要不留到明天早上喝?”
他嘟囔了一句。
他想把锅端起来,找个保温的地方放着。
但他刚一用力,手腕就一软,差点把锅打翻。
太重了。这具身体实在是太没用了。
“可恶……”
伊利亚气喘吁吁地放弃了。他只能把锅盖盖好,希望它能多保温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点五十。
快到约定的时间了。
但他真的没力气走回去了。
从地下一层回到二楼,那段路对他来说现在就像是长征。
“歇会儿……再歇会儿……”
伊利亚趴在操作台上,下巴枕着手臂,看着那锅汤发呆。
眼皮越来越沉。厨房里暖烘烘的,还有食物的香气,简直是最好的催眠剂。
不知不觉,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起来。
十一点整。
阿尔弗雷德准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他已经结束了工作,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和马甲,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拎着那件伊利亚落下的西装外套。
他其实早就知道伊利亚在哪。特勤局每隔十分钟就会向他汇报一次“目标”的动态。
听说这家伙在厨房里折腾了一个小时,阿尔弗雷德还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这只娇气的小猫只会躲在角落里偷吃,没想到竟然还学会自己动手了。
他倚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去。
那两个糕点师看到国灵来了,吓得差点跪下,刚要出声,被阿尔弗雷德一个眼神制止了,并示意他们出去。
两人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
厨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阿尔弗雷德看着趴在操作台上睡觉的伊利亚。
银发的少年缩成一团,脸颊被手臂挤压着,嘴边还沾着一点红色的汤汁,看起来滑稽又可爱。旁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红汤,不远处的灶台上还有一口盖着盖子的大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甜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味道。
阿尔弗雷德抽了抽鼻子。
罗宋汤?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迈着长腿走了进去。
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脆,但在空旷的厨房里却显得并不突兀。
他走到伊利亚身后,弯下腰,凑到少年耳边。
“抓到你了,厨房大盗。”
低沉的声音像是一道电流。
伊利亚猛地惊醒,身体一抖,差点从高脚凳上摔下去。
阿尔弗雷德眼疾手快地伸出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腰。
“小心点。”阿尔弗雷德调侃道,“要是摔傻了,本来就不聪明的脑子就更没救了。”
伊利亚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转过头瞪着他:“你走路没声音的吗!你是鬼吗!”
“是你睡得太死了。”阿尔弗雷德直起身,松开手,目光落在那锅汤上,“这是什么?你在我的厨房里搞生化武器实验?”
“你才搞生化武器!”伊利亚气呼呼地反驳,“这是罗宋汤!是艺术品!没见识的美国佬。”
“哦?罗宋汤?”阿尔弗雷德走过去,伸手揭开锅盖。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红亮的汤色,看起来确实很有食欲。
“这是给我的?”阿尔弗雷德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伊利亚。
“美得你!”伊利亚立刻否认,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留到明天早上喝”
"哇哦,有你厨师都要失业了。"
阿尔弗雷德拿起旁边的一个勺子,也不嫌弃,直接伸进锅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伊利亚瞪着他
酸。第一感觉是酸。那种醋和西红柿混合的酸味直冲脑门。
然后是甜菜的甜,牛肉的香,还有莳萝那种特殊的草本味道。
说实话,这并不符合阿尔弗雷德的口味。他更喜欢牛排、汉堡或者奶油浓汤。这种充满了东欧泥土气息的汤,对他来说有点太“野”了。
不过嘛
阿尔弗雷德笑笑,一想到是谁做的,他心里翻起涟漪。
阿尔弗雷德咽下那口汤,脸上一副嫌弃的表情。
“啧。”他摇了摇头,“太酸了。像是你们那该死的官僚主义一样酸腐。”
伊利亚炸毛:“难喝就别喝!吐出来!还给我!”
他伸手想去抢勺子。
阿尔弗雷德却灵活地躲开了,并且又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虽然难喝,但我是个节约的人。”阿尔弗雷德一边喝一边说,“而且,这毕竟是你用我的食材做的,我有权回收成本。”
“你……”伊利亚气结。这人怎么能把蹭饭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阿尔弗雷德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胃里暖烘烘的。那种饥饿感被抚平了。
他放下勺子,看着还坐在高脚凳上一脸气鼓鼓的伊利亚。他注意到了伊利亚一直在揉着膝盖,还有那双赤裸的脚,因为长时间站立和接触冷空气,脚趾有些发红。
“喝饱了?”阿尔弗雷德问。
“要你管。”伊利亚别过脸。
“那走吧,回去睡觉。”阿尔弗雷德转身要走。
伊利亚动了动。
然后僵住了。
起不来。
真的起不来。
刚才坐下休息了一会儿,现在乳酸堆积,双腿像是生锈了一样,又酸又疼,根本使不上劲。别说走回去,就是从凳子上下来都费劲。
阿尔弗雷德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动静。
他回过头,看到伊利亚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尴尬地扣着台面。
“怎么?舍不得这锅汤?想抱着它睡?”阿尔弗雷德明知故问。
"不用你管。”伊利亚嘴硬
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走回来,站在伊利亚两腿之间,双手撑在操作台边缘,把他圈在中间。
“腿麻了?”他低声问,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嘲讽,反而多了一丝无奈。
伊利亚扭着头一声不吭
“麻烦精。”阿尔弗雷德骂了一句
他转过身,背对着伊利亚,微微蹲下。
“上来。”
伊利亚愣住了:“干嘛?”
“背你。”阿尔弗雷德说,“除非你想让我再用公主抱把你抱回去,让所有值夜班的特工都看看他们的祖国大人是怎么宠爱他的小战利品的。”
伊利亚犹豫了一秒,选择了前者。
背着至少脸可以埋在他背上,没人看得到。
他笨拙地趴在阿尔弗雷德宽阔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阿尔弗雷德双手托住他的大腿,轻松地站了起来。
“好轻。”阿尔弗雷德掂了掂,“喝了那么多汤,也没见你长点肉。看来还得继续喂。”
“闭嘴,快走。”伊利亚把脸埋在他那件带有墨水味和罗宋汤味的马甲上,闷声催促道。
阿尔弗雷德背着他,走出了厨房。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
伊利亚趴在这个宽厚的背上,随着阿尔弗雷德的步伐轻轻晃动。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以前他们也曾并肩而行,那是为了在雅尔塔瓜分世界;也曾针锋相对,那是为了在古巴争夺生存空间。
但像这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的重量完全交给对方,还是很少的。
阿尔弗雷德走得很稳。
他的手掌托着伊利亚的大腿,掌心的热度透过裤子传过来,烫得伊利亚心里发慌。
“阿尔弗雷德。”伊利亚突然小声叫了他一下。
“嗯?”
“……汤好喝吗?”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
他走在空旷的走廊里,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还可以。”他说,“除了酸了点,勉强能入口。”
“哼。”伊利亚不满地哼了一声,“没品味。”
“不过……”阿尔弗雷德话锋一转,“如果是你以后经常做,我倒是可以勉为其难地适应一下这种酸味。”
“想得美。”他把头偏向一边,“下次里面就是毒药”
“是是是,我等着。”阿尔弗雷德轻笑,“一个腿软得走不动路的杀手。”
“你再废话我就咬你耳朵!”
“你敢咬我就把你扔下去。”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声音在安静的白宫里回荡。
回到二楼的卧室。
阿尔弗雷德把他放在床上。
伊利亚一沾枕头,困意就彻底爆发了。他甚至懒得去洗漱,直接往被子里一钻,只露出一双眼睛。
阿尔弗雷德帮他脱掉了那件沾了油烟味的羊绒衫,换上了干净的睡衣——全程伊利亚都像个布娃娃一样任由摆布,只是偶尔哼哼两声表示不满。
最后,阿尔弗雷德关掉了大灯。
他自己也迅速洗漱完毕,钻进了被窝。
熟悉的拥抱。
熟悉的热度。
伊利亚背对着阿尔弗雷德,被他紧紧搂在怀里。
阿尔弗雷德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呼吸中带着牙膏的薄荷味,还有刚才那碗罗宋汤留下的淡淡余味。
“晚安,小厨师。”阿尔弗雷德在他耳边低语,手不老实地在他肚子上摸了一把,“明天继续复健。吃了那么多,得消耗掉。”
伊利亚困得连骂他的力气都没了。
他在那个怀抱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
置。
“……滚,混蛋。”
窗外,华盛顿的夜色正浓。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两个曾经势不两立的灵魂,正靠着一碗并不正宗的罗宋汤和彼此的体温,度过这个漫长的凛冬。
8
华盛顿的雨,一旦下起来,就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葬礼。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
天空像是一块吸饱了脏水的灰色抹布,低低地压在白宫的穹顶上。雨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冰冷的手在拍打着玻璃,试图钻进来。
对于伊利亚来说,这是个难挨的刑罚。
他被困住了。
这一次,不仅仅是困在那间奢华的卧室里,更是困在了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里。
那个总是带着一身讨厌的檀香味和压迫感出现的金发男人,已经整整一周没有露面了。
听说外面发生了大事。好像是某个东欧小国因为边界问题又打起来了,或者是中东的油井被炸了。反正,身为唯一的超级大国,阿尔弗雷德现在忙得像个正在不停旋转的陀螺,连睡觉都在那间椭圆形办公室里解决。
伊利亚本该感到高兴的。
没有那个变态在耳边冷嘲热讽,没有那双总是带着侵略性的大手在他身上捏来捏去,没有那些令人羞耻的强迫性亲密……这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的自由吗?
随着雨季的到来,骨髓里的疼痛苏醒了。
疼的是骨头。是那些曾经连接着乌克兰、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连接着整个庞大联盟的关节和经络。
每当雨水落下,空气湿度上升,他的膝盖、脚踝、手腕,甚至脊椎的每一节,都会泛起一种酸涩、尖锐、钻心的疼。
就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那是“幻肢痛”。
是国家解体后,意识体对失去领土的生理性哀鸣。
第三天的时候,伊利亚已经快被这种疼痛和无聊逼疯了。
他不能下地走路。因为膝盖疼得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他只能蜷缩在床上,或者让特工把他抱到窗边的软塌上。
但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阳光,没有大草坪,只有灰蒙蒙的雨幕和远处模糊不清的纪念碑。
就在他烦躁地把第三个枕头扔向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不是阿尔弗雷德。
是两个特工,搬着一台巨大的、崭新的彩色电视机走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技术人员,手里抱着一大堆录像带。
“这是什么?”伊利亚皱着眉,抱着膝盖坐在软塌上,脸色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
“先生的礼物。”特工一边安装电视,一边公事公办地回答,“他说怕您无聊,特意让人送来的。这是最新的型号,画质最清晰。”
“我不要他的礼物。”伊利亚冷哼一声,“拿走。我不想看你们那些充满了虚假宣传的新闻。”
“大人说,这不是用来看新闻的。”特工接通了电源,屏幕亮起雪花点,然后变得清晰,“这是为了让您……学习。”
他把那堆录像带放在茶几上。
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和夸张的英文字体。
《Seinfeld》(宋飞正传)、《Married... with Children》(奉子成婚)、还有一些好莱坞最新的动作大片。
“大人说,既然您现在生活在文明世界,就该了解一下普通人的快乐。”
伊利亚盯着那个闪烁的屏幕。
画面上,几个美国人在宽敞明亮的公寓里说着俏皮话,背景里不时爆发出罐头笑声。那种肆无忌惮的、物质充裕的、没有任何沉重负担的快乐,透过屏幕刺痛了他的眼睛。
“……滚。”
伊利亚别过头,不想看。
但特工们并没有关掉电视,只是留下了遥控器,然后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那台电视机发出的嘈杂声响。
伊利亚在这个声音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拿起了遥控器。不是因为想看,而是因为这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里传来的碎裂声。
他需要一点声音来压过疼痛。
第五天,疼痛加剧了。
伊利亚连饭都只吃一点。那种酸痛让他浑身发冷,即使裹着两层羊绒毯子,依然觉得手脚冰凉。
监控那边的人显然发现了异常。
下午,阿尔弗雷德的御用医疗团队来了。
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围着伊利亚又是听诊又是抽血,甚至还推来了一台小型的便携式X光机。
伊利亚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任由他们摆弄。他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他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红色眼睛,看着天花板。
“怎么样?”
特工在门口询问医生。
领头的医生摘下听诊器,面露难色:“身体机能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伤口愈合良好,没有感染迹象。血液检查也只是轻微贫血……”
“那他为什么一直在发抖?为什么说疼?”特工追问。
“这……”医生擦了擦汗,“这可能是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化症状。或者是某种……我们无法解释的神经性疼痛。毕竟,他的生理构造虽然像人类,但本质上……”
本质上是个国家意识体。
现代医学治得了人的病,治不了国家的亡国之痛。
最后,医生只能留下几瓶强效止痛药和镇定剂,便匆匆离开了。
伊利亚看着床头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片,发出了一声嗤笑。
“庸医。”
他骂了一句,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
他没有吃药。他知道没用。
他把药瓶扫落在地,然后把自己裹紧在被子里,像只冬眠失败的刺猬,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阿尔弗雷德这一周过得并不比伊利亚好多少。
处理完中东的烂摊子,又得安抚那帮贪得无厌的国会议员。每天只睡三个小时,靠着黑咖啡和雪茄续命。
此时,椭圆形办公室。
窗外的雨还在下,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尔弗雷德靠在皮椅上,捏了捏酸胀的眉心。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一份关于俄罗斯休克疗法后经济数据的绝密报告——数据惨不忍睹,那个庞然大物正在流血、溃烂。
他随手合上报告,不想再看。
他打开了手边的那个隐藏式显示屏。
那是连接着二楼卧室的监控画面。
画面是黑白的,有些颗粒感。
那个房间里只开着电视,光线忽明忽暗。
在地毯中央,有一团白色的东西。
那是伊利亚。
他没有在床上,也没有在软塌上。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一样,裹着那条厚厚的羊绒毯子,缩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
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死死地抱着小腿。
即使隔着屏幕,阿尔弗雷德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阿尔弗雷德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
一种奇怪的情绪在心头蔓延。那不是胜利者的快感,而是一种……烦躁,阿尔弗雷德说不上来。
“……还在疼吗?”
阿尔弗雷德低声自语。
他知道医生去过了,也知道药没用。
那种疼痛是伊利亚作为失败者必须承受的代价。是他身体里每一寸曾经属于联盟的土地在剥离时的回响。
但他不喜欢看到伊利亚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喜欢的,是那个会炸毛、会骂人、眼睛里烧着火的伊利亚。而不是现在这个,像一滩正在融化的雪水一样的可怜虫。
阿尔弗雷德烦躁地扯松了领带。
他看了一眼那堆还没批完的文件。
“算了,先放放。”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二楼卧室。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无聊的情景喜剧。背景里的罐头笑声夸张刺耳:“Hahaha——”
这笑声在空旷阴冷的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恐怖。
伊利亚缩在地毯上,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但焦距早已涣散。
他根本不知道电视里在演什么。他只是在强迫自己盯着那个发光的盒子,试图用视觉上的刺激来分散膝盖和脚踝处传来的剧痛。
好疼。
就像是有人在拿冰凿子凿他的骨髓。
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毫无血色,甚至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眼圈红红的,眼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他没有哭出声,因为这里没有人值得他哭。但他控制不住生理性的泪水。
那种愤恨感快要把他淹没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要受这种罪?
那个该死的美国佬把他关在这里,不闻不问,让他像个废品一样在角落里发霉。
“混蛋……阿尔弗雷德……”
他一边发抖,一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咒骂着。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反击方式。
突然。
门锁转动的声音。
在这个只有电视背景音的房间里,这声轻响如同惊雷。
伊利亚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把自己藏得更深一点,但他疼得动不了。
门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光线切入昏暗的房间,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尔弗雷德走了进来。
他身上带着外面的湿气和寒意,还有那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没有开灯,只是反手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阿尔弗雷德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凌乱的茶几,落在地毯上那团发抖的白色身影上。
伊利亚慢慢抬起头。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生锈的机械。
他看向阿尔弗雷德。
那一瞬间,阿尔弗雷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红色的瞳孔在蓝光下显得幽深而破碎。里面盛满了水汽,眼角红得像是抹了胭脂。
像是一只被捕兽夹夹住腿,在雨里淋了三天三夜的小狼,看到猎人时的眼神。
既凶狠,又脆弱。
“……你来干什么?”
伊利亚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答。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伊利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他慢慢蹲下身。
“看来我们的前超级大国并不喜欢我送的电视节目。”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戏谑,“怎么?剧情太好笑了,笑得你在地上打滚?”
伊利亚咬着牙,狠狠地瞪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阿尔弗雷德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了。
“滚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这是我的房间。”阿尔弗雷德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伊利亚露在毯子外面的脸颊。
冰冷。
像是在摸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肉。
“而且,我不想让我的房间里多出一具因低温症而死的尸体。”阿尔弗雷德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停留在他的下巴上,稍微用力捏住,强迫他抬起头,“看看你这副德行,伊利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战俘呢。”
“难道不是吗?”伊利亚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阿尔弗雷德的手指流下,滚烫滚烫的,“你把他妈的这叫什么?度假吗?”
他想要甩开阿尔弗雷德的手,但稍微一动,膝盖处传来的剧痛就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虾米。
“嘶……”
阿尔弗雷德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那种颤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细密而持续。
阿尔弗雷德的眼神暗了暗。他松开了捏着伊利亚下巴的手,转而伸向了那个裹得紧紧的毯子。
“别碰我!”伊利亚排斥地向后缩,“滚开……”
“闭嘴。”阿尔弗雷德不容置疑地喝道。
他强行扯开了毯子的一角,露出了伊利亚一直抱着的双腿。
那双腿白皙得有些病态,此时因为疼痛和寒冷,皮肤上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紫色网状纹路。膝盖处微微有些肿胀。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粗暴。他伸出双手,掌心覆盖在伊利亚冰凉的膝盖上。
伊利亚本能地想要踢开他,但当阿尔弗雷德的手掌贴上来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热。
好热。
阿尔弗雷德的手掌宽大、干燥,带着像火炉一样的高温。那种热度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冰冷的骨缝里,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那种像锯子一样的疼痛。
伊利亚的挣扎瞬间弱了下来。他咬着嘴唇,眼泪汪汪地看着阿尔弗雷德,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温暖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唔……”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种暴虐的情绪被奇异地抚平了。
果然。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治愈伊利亚的痛。也只有他,配给予伊利亚这种温暖。
“是不是很舒服?”阿尔弗雷德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皮肤,轻轻揉捏着伊利亚僵硬的关节,感受着手掌下的颤抖逐渐平息,“你的身体真的很诚实,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闭嘴。”伊利亚没有推开他。他贪恋这份温度。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竟然要靠敌人的体温来续命。但这真的太舒服了,像是在寒冬里抱住了一个暖炉。
阿尔弗雷德没有再说话。他干脆直接坐在了地毯上,把那双长腿随意地伸开。然后,他稍微用力,把伊利亚连人带毯子拖进了自己怀里。
“过来点。”
“我不……”伊利亚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
“你是想继续在那儿疼得哭鼻子,还是想让我帮你暖暖?”阿尔弗雷德威胁道,“我这一周可是累坏了,没多少耐心哄你。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走。”
作势要起身。
伊利亚立刻僵住了。他看着阿尔弗雷德,又看了看自己疼得发抖的腿。
几秒钟的沉默对抗后。
伊利亚低下头,像只认命的小猫一样,默默地挪了过去,靠在了阿尔弗雷德的胸口。
阿尔弗雷德满意地勾起嘴角。他伸出手臂,把伊利亚紧紧圈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继续覆盖在他的膝盖和腿弯处,用一种缓慢而有力的节奏按摩着。
“这就对了。”阿尔弗雷德低声说,下巴抵在伊利亚毛茸茸的头顶上。
两人就这样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电视机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着喧闹的喜剧,但此刻却仿佛成了背景音。
阿尔弗雷德的体温很高,像个永不熄灭的反应堆。伊利亚靠在他怀里,感觉自己像是一块正在解冻的冰。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慢慢退去,疼痛也变得迟钝、模糊。
“……你这几天去哪了?”
过了很久,伊利亚闷闷地问了一句。他把脸埋在阿尔弗雷德的西装领口处,闻着那股混杂着雨水和咖啡的味道,莫名觉得有些安心。
“拯救世界。”阿尔弗雷德随口胡扯,“顺便帮你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东欧那帮家伙为了几块界碑快把脑浆子打出来了。”
“那不关我的事。”伊利亚哼了一声,“我已经……不在了。”
“是啊,你不在了。”阿尔弗雷德的手掌顺着他的小腿滑到脚踝,握住那只冰凉的脚,放在自己温热的大腿上捂着,“你现在只是我的一个收藏品。一个稍微有点天气预报功能的收藏品。”
“你才是天气预报!”伊利亚气得在他怀里拱了一下,“我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他沉默。
“行了,别逞强了。”阿尔弗雷德打断了他,语气难得地没有带刺,“疼就是疼。在我面前,你不用装得像个硬汉。你现在这副样子,连只吉娃娃都打不过。”
伊利亚沉默了。
若是放在以前,听到这种话他绝对会跳起来和阿尔弗雷德拼命。但现在,他只是红着眼睛沉默。
阿尔弗雷德感受着他的微颤,感觉胸口的衬衫被泪水浸湿了一大片。
那种滚烫的湿意,烫得他心口发颤。
他没有嘲笑伊利亚。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这个破碎的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
“好了。”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温柔,像是某种咒语,“我知道很疼。但这证明你还活着,伊利亚。只要还活着,疼痛就是必须的。”
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伊利亚冰凉的耳尖。
“忍忍吧。我在呢。”
这句话并不算什么承诺,甚至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施舍。
但对于此刻溺水般的伊利亚来说,这就是唯一的浮木。
他紧紧抱着阿尔弗雷德的腰,像是要把自己融入对方的身体里。
既然你是唯一的超级大国,既然你赢了。
那你就必须负责。
负责我的疼痛,负责我的体温,负责我这具残破躯壳的存续。
电视里的情景喜剧终于结束了,开始播放晚间新闻。
新闻里正在播报华盛顿的暴雨预警。
“雨还要下很久。”阿尔弗雷德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淡淡地说。
“……讨厌下雨。”伊利亚嘟囔着,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在阿尔弗雷德的怀抱和按摩下,疼痛减轻了,困意便席卷而来。
“那就讨厌吧。”阿尔弗雷德无所谓地说,“反正我有暖气,还有……”
还有我。
他没说出口。
他只是把手伸进伊利亚的衣服里,贴在他冰凉的小腹上,源源不断地传递着热量。
伊利亚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像只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换个台。”伊利亚指挥道,虽然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这个新闻太吵了。”
“你想看什么?”阿尔弗雷德拿起遥控器。
“随便……不要那个傻笑的……”
阿尔弗雷德换了个台。是一个深夜的爵士乐节目。萨克斯慵懒的声音流淌出来,和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这个行了吧?”
没有回答。
怀里的人已经呼吸均匀,睡着了。
伊利亚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眉头依然微微皱着,但整个人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软软地摊在阿尔弗雷德身上。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那滴眼泪。
“麻烦精。”他低声抱怨着
他没有把他抱回床上,也没有离开。
他就这样坐在地毯上,抱着他的战利品,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在这漫长的雨季里,在这座权力的孤岛上。
他们既非爱人,亦非朋友。
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解药,也是唯一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