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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白宫囚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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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宫的二楼,有一间特殊的“温室”。
这里有着全华盛顿最好的视野。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南草坪,只要拉开那层厚重的丝绒窗帘,就能看见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远处的纪念碑,以及偶尔停机坪上起降的“海军一号”。
对于伊利亚来说,这扇窗户是通往世界的唯一孔隙,也是最残酷的嘲讽。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精致摆件,蜷缩在窗边的软塌上。他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结痂脱落,露出了下面新生的皮肤。不知道是因为阿尔弗雷德用的药太好,还是因为变小后的体质改变,这层新皮白得有些过分,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但他恨这副皮囊。
太软了。太嫩了。没有了哪怕一道象征荣耀的伤疤,也没有了那种能够抵御西伯利亚寒风的粗砺感。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赤裸裸地暴露在这个充满敌意的世界里。
“伊利亚先生,今天的复健还没做完。”
特工冷漠的声音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伊利亚厌恶地皱起眉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没听见。
“请不要让我们为难。大人吩咐过……”
“大人吩咐,大人吩咐……”伊利亚猛地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烦躁,“你们是复读机吗?除了那个金毛混蛋的名字,你们就不会说别的词了吗?”
他气呼呼地抓起手边的一个抱枕,狠狠地砸向特工。
抱枕轻飘飘地落在特工脚边。没有任何杀伤力,反而显得有些……奶凶奶凶的。
特工面无表情地捡起抱枕,放回原处:“请您下地走路。还差十圈。”
伊利亚咬着牙,死死抓着软塌的边缘。他不想动。真的不想动。这具身体不仅痛觉敏感,而且极容易疲劳。每天下午那该死的“走路训练”对他来说就像是受刑。每次走完,他的小腿都在打颤,脚底板像是踩在针毡上一样疼。
“我不走。”伊利亚重新缩回角落里,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把毯子拉过头顶,“我要睡觉。告诉那个混蛋,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拖我走。”
这是他在试探底线。
这段时间他发现,只要他不自杀、不逃跑,偶尔发发小脾气,稍微偷点懒,阿尔弗雷德似乎并不会真的把他怎么样。那个混蛋把他当成宠物养,而宠物偶尔的任性是可以被容忍的。
特工们对视一眼,似乎在权衡利弊。最后,他们居然真的没有强行把他拽下来,只是默默地退到了门口守着。
伊利亚躲在毯子里,嘴角勾起一丝得意的弧度。
赢了。哪怕只是赢了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足以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快意。
他在温暖的阳光和毯子里昏昏欲睡。这种懒洋洋的状态像是一种毒药,正在一点点腐蚀他曾经钢铁般的意志。
晚上十一点。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伊利亚正趴在床上看一本俄文版的画册——这是他强烈要求下,阿尔弗雷德勉强给他找来的。虽然只是些无聊的风景画,但至少那是家乡的景色。
听到脚步声,伊利亚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甚至故意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口。
阿尔弗雷德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比平时还要疲惫。衬衫皱巴巴的,眼下有着淡淡的乌青。这几天为了处理国际局势,他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趴在床中央、像只慵懒的波斯猫一样的身影时,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了一些。
“听说今天有人罢工了?”
阿尔弗雷德一边走,一边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在地上。他解开领带,动作带着一种随性的粗鲁,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
床垫猛地陷下去一大块。伊利亚被弹得晃了一下,不满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吵死了。我要睡觉。”
“睡觉?”阿尔弗雷德伸手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抓住了他的脚踝,“复健偷懒,还想睡觉?伊利亚,看来我对你太纵容了。”
“放手!”伊利亚被抓住了弱点,用力蹬腿。但他那点力气在阿尔弗雷德手里就像是在挠痒痒。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把他的脚拉到眼前。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脚。因为长期不见阳光,皮肤白皙得甚至能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可爱,透着淡淡的粉色。
只是此时,那几个脚趾正因为紧张而尴尬地蜷缩着。
“指甲长了。”阿尔弗雷德皱了皱眉,手指轻轻刮过他的脚心。
“唔!”伊利亚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回脚,整个人都快从床上弹起来了,脸涨得通红,“别……别碰哪里!痒!”
“痒?”阿尔弗雷德挑眉,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他又坏心眼地伸手挠了一下,“这里?还是这里?”
“唔嗯……混蛋!住手!阿尔弗雷德!我要杀了你!”伊利亚身体像条鱼一样在床上乱扭,试图逃离魔爪。
但他被手铐限制了活动范围,根本逃不掉。
“好了,别动。”阿尔弗雷德玩够了,单手把他两条乱蹬的腿压在膝盖下,让他动弹不得。然后,他变戏法似的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指甲剪。
“你要干什么?”伊利亚警惕地看着那个金属工具,还有些气喘吁吁,眼尾带着被欺负出来的红晕。
“给你剪指甲。”阿尔弗雷德理所当然地说,“既然你懒得像猪一样连路都不肯走,那这种个人卫生肯定也懒得搞吧。”
“我自己会剪!”伊利亚抗议道,“我不懒!我是……我是战略性休整!”
“行了,闭嘴。”阿尔弗雷德抓过他的一只脚,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隔着西裤的面料,那种温热的触感让伊利亚觉得浑身不自在。
“别乱动,剪到肉流血了我可不管。”阿尔弗雷德低着头,神情专注。
伊利亚被迫看着这一幕。
堂堂阿尔弗雷德合众国领袖,西方世界的老大,此刻正抓着他的脚,像个老妈子一样给他剪指甲。这画面太荒谬了,荒谬到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咔哒、咔哒”。
指甲剪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阿尔弗雷德的动作意外地并不粗暴,甚至可以称得上细致。他捏着伊利亚的脚趾,小心翼翼地修剪着边缘,然后用磨甲刀轻轻打磨圆润。
那种被掌控、被照顾的感觉,让伊利亚心里五味杂陈。
他看着阿尔弗雷德低垂的金色睫毛,看着他高挺的鼻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为什么要这样?”伊利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把我关着,又这样……对我。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不杀了我”
阿尔弗雷德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复杂难辨的光芒。
“恨?”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重新低下头去剪下一个趾甲,“也许吧。但更多的是……收藏癖?”
他吹了吹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手指极其色情地摩挲着伊利亚光滑的脚背。
“你看,你现在多完美。”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了那些恼人的核弹,没有了那些和我作对的意识形态。你干干净净,软弱无力,只能依附我生存。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胜利果实,伊利亚。我当然要精心呵护我的战利品。”
伊利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爱,甚至不是怜悯。这是彻头彻尾的、病态的占有欲。
“变态。”伊利亚颤抖着骂了一句,想要抽回脚,却被阿尔弗雷德死死按住。
“剪完这只。”阿尔弗雷德不容置疑地说。
等到两只脚的指甲都剪完,伊利亚已经出了一身冷汗,那是紧张,也是被这种诡异气氛压迫的。他赶紧把脚缩回被子里,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手伸出来。”阿尔弗雷德还没完。
“不要!”伊利亚把手藏在背后,“我的手指甲不长!”
“拿出来。”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沉了几分,“别让我说第三遍。或者是你想让我用别的方式逼你拿出来?”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伊利亚脆弱的脖颈。
伊利亚僵持了几秒,最后还是屈辱地伸出了双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以前这双手握过枪,签过改变世界的条约,按过核按钮。现在,这双手白皙得像个艺术家的手,手腕上还带着那副精致的合金手铐。
阿尔弗雷德握住他的手,并没有立刻开始剪,而是放在掌心里把玩了一会儿。那种细腻滑腻的触感,简直让人上瘾。像是在摸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这双手,以后除了给我倒酒,什么都不许做。”阿尔弗雷德低声说着,语气霸道至极。
“做梦。”伊利亚咬着牙,“总有一天,我会用这双手掐死你。”
“我等着。”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开始给他剪手指甲。
这次距离更近了。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伊利亚被迫看着阿尔弗雷德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他讨厌这种距离。太近了。近得让他感到危险,近得让他心跳加速。
好不容易剪完指甲,阿尔弗雷德终于放开了他。伊利亚松了一口气,刚想缩回被窝装死,却被阿尔弗雷德一把捞了过去。
“既然醒了,那就陪我看会儿书。”
阿尔弗雷德靠在床头,长腿伸直,把伊利亚圈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两腿之间,背靠着自己的胸膛。这是一个极其亲密、又极其具有掌控性的姿势。
“我不看书!”伊利亚挣扎着,“我要睡觉!”
“这可由不得你。”阿尔弗雷德从床头拿起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民主的胜利:冷战后的世界秩序》。
看到那个标题,伊利亚差点气炸了。
“你故意的!我不看这种垃圾!”他伸手想去撕那本书。
阿尔弗雷德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把他两只手交叉按在胸前,一只手轻松地箍住,另一只手翻开书页。
“多学学,伊利亚。”阿尔弗雷德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低语,“看看现在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看看我是怎么赢的。”
“我不看!我不听!”伊利亚闭上眼睛,大声嚷嚷。
“你要是不看,我就亲你了。”阿尔弗雷德突然说道。
伊利亚的喊叫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转头看着阿尔弗雷德:“你……”
“你知道我干得出来。”阿尔弗雷德笑得像个恶魔,嘴唇离他的脸颊只有几毫米,“而且不仅仅是亲脸哦。”
伊利亚的脸瞬间爆红,那是羞愤到了极点。他死死抿着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被迫睁着眼睛看着书页上的文字。
“Chapter 1: The End of History...”
阿尔弗雷德开始朗读。他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纯正的美式口音,如果不看内容,简直像是在读情诗。
但内容对伊利亚来说却是字字诛心。每一个单词都在嘲笑他的失败,每一句话都在歌颂阿尔弗雷德的伟大。
伊利亚浑身僵硬地坐在他怀里,听着那些刺耳的文字。他觉得恶心,觉得愤怒,但又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就像是被按着头喝脏水。
“……这里写错了。”伊利亚突然打断了他。
“嗯?”阿尔弗雷德停下来,挑眉看着他。
“这里。”伊利亚伸出那只刚剪完指甲的手,指着其中一行字,声音虽然颤抖但依然倔强,“我们的解体不是因为……不是因为人民抛弃了信仰。是因为……是因为背叛。是因为你们的谎言。”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看着那双即使含着泪水依然燃烧着怒火的红色眼睛。
“也许吧。”阿尔弗雷德居然没有反驳,反而合上了书,随手扔到一边,“不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亲爱的。只要我说是,那就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气呼呼的少年。
刚剪过的指甲圆润可爱,身上穿着宽松的睡衣,领口微敞,露出一片白腻的胸口。因为刚才的挣扎和生气,伊利亚浑身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阿尔弗雷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种想要破坏、想要吞噬的欲望再次升腾起来。但他克制住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种慢慢调教的过程才是最美味的。
“好了,不逗你了。”阿尔弗雷德松开对他的钳制,顺手关掉了床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小夜灯,“睡觉。”
他滑进被子里,极其熟练地把伊利亚捞进怀里,手脚并用地缠住。
“你过去点……热死了……”伊利亚在他怀里扭动着,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别动。”阿尔弗雷德的大手按在他的腰上,甚至还得寸进尺地伸进了睡衣下摆,贴着他光滑温热的脊背,“再动我就当你是在勾引我。”
伊利亚瞬间僵住了。他感受到那只大手在他背上游走,所到之处引起一阵阵战栗。那只手很大,很热,甚至有些粗糙,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感。
“……无赖。”伊利亚最后只能骂出这两个字。
他不再挣扎,任由阿尔弗雷德抱着。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月光被窗帘挡住,只有微弱的光线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阿尔弗雷德把脸埋在伊利亚的颈窝里,深吸一口气。那种混合着沐浴露和伊利亚特有的体香的味道,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这是他的解药。也是他的毒药。
“伊利亚。”阿尔弗雷德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干嘛。”伊利亚没好气地应道。
“明天的复健,二十圈。”阿尔弗雷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少一圈,我就拔你一根指甲。”
“滚!”伊利亚气得想踹他,但腿被压着动不了。
“晚安,我的小布尔什维克。”
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他的手臂依然紧紧箍着怀里的人,像是巨龙守护着它的财宝。
伊利亚听着身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气得牙痒痒。他试着掰开阿尔弗雷德的手,但这人哪怕睡着了力气也大得惊人。
最后,他也累了。
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虽然屈辱,却也实在太容易让人沉沦。
他看着黑暗中的虚空,眼皮越来越重。
“……总有一天……”
他嘟囔着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誓言,在敌人的怀抱里,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中,慢慢睡去。
窗外,寒风呼啸,而屋内,春光乍泄,却又暗流涌动。
6
华盛顿的午后,阳光好得有些失真。
这里不像莫斯科。莫斯科的冬天是灰白色的,天空永远压得很低,空气里充满了煤烟和冰碴的味道。而这里的冬天,尤其是透过这扇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落地窗看出去,竟然有一种近乎奢侈的金灿灿的暖意。
白宫二楼的这间“特护病房”,此刻安静得只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伊利亚赤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他费力地拖动着那个巨大的、原本放在床尾的丝绒软垫。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这具缩水后的身体实在是太虚弱了,仅仅是拖动一个垫子,都能让他感觉到肌肉的酸软。
“该死……”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垫子拖到了落地窗前最好的位置——那里正被一大片毫无遮挡的阳光覆盖。
他像是一只寻找热源的猫,整个人扑倒在软垫上,然后舒展四肢,把自己摊平。
阳光透过玻璃,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伊利亚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差点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这具变小后的身体似乎格外怕冷,也格外贪恋温暖。他穿着宽松的白色羊绒居家服,裤脚因为动作而微微上缩,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脚踝。
在阳光的照射下,他那层新长出来的皮肤真的就像是上好的羊脂玉,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清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走向。没有了那些狰狞的伤疤(除了胸口那道还在愈合的深痕),他看起来干净、脆弱,甚至透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圣洁感。
但这“圣洁”二字若是用来形容曾经的伊利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伊利亚把脸埋在臂弯里,闻着阳光晒在丝绒上散发出的那种干燥的暖味。他不想思考,不想去想窗外那个原本属于他的世界现在变成了什么样,也不想去想那个金发混蛋晚上会不会回来。
他只想在这片刻的宁静里,假装自己还在克里米亚的疗养院,假装一切尚未崩塌。
然而,这种自欺欺人的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咚、咚。”
两声刻板的敲门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那种令人厌恶的、属于特勤局特工的死板声音再次响起:“伊利亚先生,下午两点半。复健时间到了。”
伊利亚趴在垫子上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在装死。
“先生。”特工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没有丝毫感情色彩,“请不要让我们采取强制措施。这也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
伊利亚猛地从垫子上坐起来,一头银色的乱发因为静电而有些炸毛。他红色的眼睛里满是被打扰的怒气,瞪着门口那两个黑西装。
“我在晒太阳!”他气呼呼地指着窗外,“没看见吗?我不去走那个该死的走廊!那里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医嘱。”特工不为所动。
“去他妈的医嘱!”伊利亚从垫子上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体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咬着牙说道,“我要去外面。我要去下面的草坪上走。”
他指着窗外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绿意盎然的南草坪。那里阳光更好,空气更新鲜。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墙壁,没有天花板,看起来像是……自由。
特工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按住耳麦,似乎在请示上级。
伊利亚抱着手臂,赤着脚站在阳光里,下巴微微抬起,努力维持着一种的矜持。虽然他现在身高只有一米七左右——这在普通人类里不算矮,但对于曾经那个巍峨如山的巨人来说,简直是残废。他需要仰视这些特工,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焦躁。
片刻后,特工放下了手。
“抱歉,先生。请求驳回。”
“为什么?”伊利亚的声音拔高了,“我就在那块草坪上走!你们这么多人带着枪围着,还怕我飞了不成?”
“大人指令:出于安全考虑,您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共视野或可能被卫星捕捉的区域。”特工冷冰冰地复述着那个混蛋的话,“您的存在,是国家最高机密。”
“哈!机密?”伊利亚气极反笑,眼尾因为愤怒而泛起一抹红晕,“我是他的战利品,还是他见不得光的情妇?连晒个太阳都要经过他的批准?”
“请您配合,在室内进行复健。”特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强硬,不容置疑。
伊利亚死死盯着他们,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拒绝,想把手边的花瓶砸过去,想大闹一场。
但他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这两条腿,修长、白皙,却细得有些可怜。大腿肌肉因为长期的卧床和营养吸收问题,出现了明显的萎缩。如果不复健,如果不强迫自己动起来,也许过不了多久,他真的会变成一个连路都走不动的废人。
那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他可以死,可以被囚禁,但决不能变成一个只能在床上被人把尿的瘫痪者。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羞辱。
“……可恶。”
伊利亚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狠狠地瞪了特工一眼。
他转过身,一脚踢开了那个让他留恋的软垫,大步(虽然步幅并不大)走向门口。
“走就走!”他赌气似的说道,“我要是走死了,你们就等着给那个金毛混蛋收尸吧!”
复健的过程是枯燥且痛苦的。
并不是简单的散步。医生要求他进行负重行走和深蹲训练,以刺激肌肉生长。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这本来是为了静音和防滑,但对于现在腿部力量不足的伊利亚来说,这软绵绵的地面简直像是个泥潭,每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时多两倍的力气。
“一,二,三……”
他在心里默数着步数。
汗水很快浸湿了那一身昂贵的羊绒衫。粘腻的布料贴在背上,让他觉得很难受。小腿肚开始抽筋,大腿肌肉酸痛得像是被无数根针在扎。
他走得摇摇晃晃,像是风中的芦苇。
有好几次,他的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特工想要伸手扶他。
“别碰我!”伊利亚厉声喝道,一把甩开伸过来的手。他扶着走廊两边的墙壁,手指因为用力而在墙纸上抓出了痕迹。
他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在地毯上。
眼前有些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撞破那道伤口冲出来。
不能倒下。
伊利亚,你不能倒下。
当年斯大林格勒那么冷你都挺过来了,哪怕那时候你浑身都被炸烂了。现在不过是走几步路,不过是肌肉萎缩……你怎么能在这个美国佬的房子里倒下?
他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
这种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自虐的快感。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还活着,他的意志还在。
“继续。”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
他在走廊里走了一个小时。
直到最后,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只能凭借着本能机械地迈步。
“先生,今天的训练量已经超标了。”连冷漠的特工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出声提醒道。
伊利亚没有理会。他坚持走完了最后一圈,直到扶着门框回到房间。
一进门,那股支撑着他的最后一口气散了。
他连那张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大床都懒得爬上去,直接扑倒在床沿上,然后像条死鱼一样蹭了上去,脸朝下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这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透支,更是精神上的紧绷。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伊利亚在昏沉中想,那个混蛋今晚最好别回来。如果他敢回来折腾自己,自己一定要……一定要咬死他。
但他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很快,沉重的眼皮合上,呼吸变得绵长而深沉。
凌晨两点。
白宫依然灯火通明。但在二楼的这片私密区域,却安静得像是在另一个维度。
阿尔弗雷德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深夜特有的寒气。
他刚结束了一场关于中东局势的紧急会议,紧接着又处理了国内几个州的罢工骚乱。那些政客的嘴脸、无休止的争吵、堆积如山的文件,让他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厌倦。
他松了松领带,随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暧昧。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越过凌乱的地毯,落在了那张King Size的大床上。
那里有一团隆起的被子。
伊利亚正陷在被窝里,睡得人事不省。
看到这一幕,阿尔弗雷德那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松弛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走进了浴室。
他是阿尔弗雷德,他有洁癖。他要把这一身沾染了政治烟尘和世俗浑浊的味道洗干净,才能去触碰他最珍贵的收藏品。
水流声哗哗作响,但并没有吵醒外面的人。
二十分钟后,阿尔弗雷德只在腰间围了一条浴巾走了出来。金色的湿发还在滴水,顺着宽阔的肩膀滑落,流过结实的胸肌和腹肌,最后没入白色的浴巾边缘。
他带着一身沐浴露的清香和腾腾的热气,走到了床边。
伊利亚睡得很沉。
他是趴着睡的,这个姿势其实对心脏不好,但这似乎是他现在觉得最安全的姿势。半边脸埋在枕头里,挤压出一团软肉,嘴巴微张,看起来毫无防备。
那床昂贵的丝绒被子只盖到了他的腰部,露出了穿着单薄睡衣的上半身,以及……那个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圆润挺翘的部位。
阿尔弗雷德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欣赏了一会儿。
真是有趣。
以前那个时刻紧绷神经、睡觉都要把枪压在枕头底下的红色巨人,现在竟然在他的卧室里,睡得像只毫无警惕心的家猫。
这算是信任吗?
不,这应该叫“认命”。
因为伊利亚知道,在这里,除了阿尔弗雷德,没人能伤害他;也除了阿尔弗雷德,没人能救他。
阿尔弗雷德擦了擦头发,随手把毛巾扔到一边。他突然起了一点坏心眼。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摇晃伊利亚的肩膀,而是带着一种恶作剧般的随意,在伊利亚趴着的屁股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声音清脆,手感极佳。弹性十足,隔着睡裤都能感觉到那种紧致和柔软。
“唔!”
床上的“尸体”猛地一抖,像是被通了电一样。
伊利亚发出一声迷茫的鼻音,整个人在床上弹动了一下,然后费力地撑起上半身,那一头银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睡眼惺忪地转过头,眼神涣散,完全还没搞清楚状况。红色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呆呆地看着站在床边那个半裸的男人。
“……地震了?”伊利亚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阿尔弗雷德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低沉磁性,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没地震,伊利亚。”阿尔弗雷德掀开被子一角,极其自然地坐了上去,“只有你的屁股遭殃了。”
伊利亚的大脑终于开始缓慢运转。他眨了眨眼,聚焦在阿尔弗雷德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上,然后又感觉到了刚才被拍打的地方残留的酥麻感。
记忆回笼。
羞耻感瞬间爆炸。
“你……你有病啊!”伊利亚猛地翻过身,手脚并用地往床的另一边缩,抓起枕头抱在怀里挡住自己,脸颊迅速涨红,“大半夜的不睡觉,打我干什么!”
“叫你起床尿尿?”阿尔弗雷德随口胡扯,动作流畅地滑进被窝,长臂一伸,就把那个试图逃跑的小东西给捞了回来。
“放开!我不需要!”伊利亚在他怀里挣扎,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阿尔弗雷德身上很热。刚洗完澡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烫得伊利亚浑身不自在。而伊利亚因为体质原因,手脚总是冰凉的。
当阿尔弗雷德那滚烫的胸膛贴上伊利亚冰凉的后背时,伊利亚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动。”阿尔弗雷德并没有说什么油腻的情话,只是皱了皱眉,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你身上怎么这么冷?你是蛇吗?”
“嫌冷就离我远点!”伊利亚咬着牙,试图用手肘顶开他,“我去沙发睡。”
“想都别想。”阿尔弗雷德单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强迫他的背脊紧贴着自己的胸膛,“正好,给我降降温。今天那帮老头子吵得我火大。”
他把下巴搁在伊利亚的头顶,湿漉漉的头发蹭在伊利亚的脖颈里,凉凉的,痒痒的。
伊利亚僵硬地被他禁锢着。这种姿势太亲密了。他能感觉到阿尔弗雷德强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后背。而他的屁股——刚才被打的地方——正紧紧贴着阿尔弗雷德的小腹。
这让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羞耻和危险。
但他不敢动。因为他感觉到阿尔弗雷德虽然语气轻松,但那种属于掠食者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
“……听说你今天下午发脾气了?”阿尔弗雷德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问道,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捏了捏伊利亚腰侧的软肉,“非要去草坪上晒太阳?”
“是又怎么样。”伊利亚硬邦邦地回道,“我是战俘,不是地鼠。我有权呼吸新鲜空气。”
“你有权活着,这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阿尔弗雷德淡淡地说,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有陈述事实的冷漠。“所以,别给我找麻烦,伊利亚。”阿尔弗雷德的手指在他的腰间摩挲着,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你要是实在想晒太阳……”
他停顿了一下,睁开眼,低头看着怀里只能看见半张侧脸的少年。
“明天我可以让人把窗帘全拉开,把暖气开大点。你可以把衣服脱了趴那儿晒,想怎么晒怎么晒。”
“滚!”伊利亚气得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当我是晒咸鱼吗!”
“咸鱼可没你这么软。”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手指顺着他的脊椎线往下滑,最后停留在刚才拍打过的位置,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唔!”伊利亚浑身一颤,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整个人瞬间紧绷,脸埋进枕头里,耳朵红得滴血,“阿尔弗雷德!你不准碰那里!”
“这么敏感?”阿尔弗雷德并没有停手,反而觉得有趣似的,掌心贴着那一处,“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屁股这么有肉?看来这段时间的猪饲料没白喂。”
“那是肌肉!是我今天复健练出来的肌肉!”伊利亚气急败坏地辩解,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委屈极了。
“好好好,肌肉。”阿尔弗雷德敷衍地应着,但手并没有拿开,反而像是把那里当成了暖手宝。
伊利亚绝望了。
他打不过,骂不过,逃不掉。
身后这个男人把他当成了一个大型抱枕,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减压玩具。
那种体温的传递越来越清晰。阿尔弗雷德身上的热度源源不断地包裹着他,驱散了他骨子里的寒意。
“头发还没干。”伊利亚突然小声说道,找了个茬,“弄湿我的枕头了。”
“嗯。”阿尔弗雷德懒洋洋地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睁,“那你就忍着。或者你帮我擦?”
“想得美。”伊利亚哼了一声。
“那就闭嘴睡觉。”阿尔弗雷德打了个哈欠,手臂收紧了一些,那种占有欲简直要溢出被窝,“明天还要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伊利亚警惕地竖起耳朵。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正不是那个草坪。”阿尔弗雷德卖了个关子。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伊利亚虽然嘴上说着讨厌,但身体却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寻找着那个最舒服、最温暖的位置。
阿尔弗雷德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这只猫,嘴上凶得很,身体倒是挺诚实。
“晚安,麻烦精。”阿尔弗雷德低声说道,呼吸变得平稳。
伊利亚没有回应。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感受着身后那个如同太阳般炙热的怀抱。
他恨这种温暖。
因为这温暖时刻提醒着他,他已经无法独立行走,无法独自御寒。他曾经是那个可以让整个欧洲在寒冬中颤抖的巨人,现在却只能在这个资本家的被窝里,像个宠物一样汲取体温。
可是……
他真的好困。
在那只大手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下——就像是在哄睡一样——伊利亚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迷迷糊糊地想:算了,明天再咬他吧。今天太累了。
几分钟后,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在这座权力的巅峰,在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男人怀里,伊利亚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安稳。
而阿尔弗雷德,在睡梦中依然牢牢地锁着怀里的人,手掌霸道地覆盖在伊利亚的腰臀之间,仿佛那是他绝不放手的疆土。
7
下午三点。
这一天的华盛顿,天空蓝得近乎虚假,万里无云。
白宫二楼的走廊铺着厚重的深红色地毯,图案繁复而庄重,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这种地毯的质感极佳,踩上去悄无声息,能吞噬掉所有的脚步声,只留下权力的回响。
“咔哒”。
这是今天最动听,也最讽刺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手里拿着那把精致的电子钥匙,解开了伊利亚脚踝上那副陪伴了他多日的合金锁链。
“今天是个好日子,伊利亚。”阿尔弗雷德把玩着手里的锁链,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却又心生寒意的笑容,“既然你之前一直吵着要晒太阳,要出去走走,那我就大发慈悲,满足你这个小小的愿望。”
伊利亚坐在床边,活动了一下终于重获自由的脚踝。虽然那层软皮衬垫保护得很好,但长时间的束缚还是让脚踝处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狐疑:“去哪?草坪?”
“草坪?”阿尔弗雷德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随手把锁链扔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行,但我可以带你在‘家里’逛逛。”
他特意加重了“家里”这个词。
“跟我来吧。”阿尔弗雷德并没有伸手去扶他,而是双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步伐轻松、稳健,每一步都透着作为这座房子主人的自信与从容。
伊利亚咬了咬牙,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没有了锁链的重量,双腿反而轻得有些不真实,甚至有些发飘。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重心,努力让自己的脊背挺直。
他是伊利亚。即便解体了,即便变小了,他也绝不能在这个美国佬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颓势。
他迈步跟了上去。
一开始的一百米是轻松的。
伊利亚穿着那身白色的羊绒居家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阿尔弗雷德没给他鞋,说是室内不需要,其实伊利亚知道这混蛋就是故意的,光脚会让他显得更居家、更无害)。他尽量走得目不斜视,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部队,而不是一个跟在狱卒身后的囚徒。
阿尔弗雷德走得很慢。他显然是在迁就伊利亚的速度,但这种迁就里充满了戏谑。他时不时停下来,侧过身,像是在欣赏风景一样欣赏着伊利亚努力走路的样子。
“这里是东翼的连接走廊。”阿尔弗雷德指了指墙上的一幅油画,语气轻快,“那是杰斐逊。我想你应该读过他的《独立宣言》?哦,对了,你们那时候是不是把它当反面教材来着?”
伊利亚冷着脸,看都没看那幅画一眼:“废话真多。你要带我去哪?”
“别急嘛。”阿尔弗雷德转过身,倒退着走,笑眯眯地看着他,“就在前面。怎么,这就没耐心了?还是说……累了?”
“闭嘴。”伊利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加快了步伐。
然而,白宫太大了。
对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来说,这里只是稍微宽敞一点的办公场所。但对于一个大病初愈、肌肉萎缩的人来说,这漫长的走廊简直就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行军路。
走到两百米的时候,伊利亚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那种长期卧床带来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小腿肌肉开始发酸,脚底板因为长时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疲劳感——软地比硬地更难走,它吃力。
阿尔弗雷德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呼吸变化。
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是依然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像是在溜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狗。
“这幅画,记得吗?”
阿尔弗雷德在一幅巨大的肖像画前停下。画上是一个眼神坚毅的老人。
是里根。
伊利亚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死死盯着画里那个男人,那个提出了“星球大战”计划,那个在柏林墙下喊着“推倒这堵墙”,最终把他逼入绝境的对手。
“这是我不怎么喜欢的一个家伙,太固执。”阿尔弗雷德站在画旁,双手抱胸,眼神在画和伊利亚之间流转,“但他确实干得不错,不是吗?至少对付你很有一套。”
伊利亚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
愤怒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涌上大脑,带来一阵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凉。
“走了。”伊利亚低下头,不想再看那张脸,也不想看阿尔弗雷德得意的表情。他迈开步子,想要快速通过这里。
但他的身体背叛了他。
因为情绪激动加上体力流失,他的左腿突然软了一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去。
“小心。”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就在耳边,但他并没有伸手。
伊利亚踉跄了两步,肩膀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让他的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嘴唇,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他扶着墙,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啧啧啧。”阿尔弗雷德站在两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就站不稳了?伊利亚,看来你的‘钢铁意志’现在也就值这么点钱。”
“……地毯……太滑了。”伊利亚喘息着找借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吗?”阿尔弗雷德耸了耸肩,“我倒觉得这地毯挺防滑的。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就当是吧。”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上。我们才走了一半。”
伊利亚看着那个绝情的背影,心里恨得发疯。
这个混蛋。他明明看出来自己累了,明明知道自己腿软了,但他就是不停下来,也不伸手。他在享受。他在享受看着曾经的强敌像个废物一样在他身后挣扎。
不能输。
绝对不能求饶。
伊利亚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强撑着站直身体,离开了墙壁的支撑。他的腿在发抖,那种细微的颤抖顺着肌肉传导到全身,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
他又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程,变成了纯粹的折磨。
走廊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伊利亚身上那件羊绒衫原本是为了保暖,现在却变成了蒸笼。汗水顺着他的脖颈滑落,流进衣领里,粘腻得让他恶心。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眼前那红色的地毯仿佛变成了一条流动的血河,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陷进了泥沼里。
“呼……呼……”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哪怕他极力压抑,但在空旷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
阿尔弗雷德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声和破碎的喘息声,心里的愉悦感简直要溢出来了。
多美妙的音乐啊。
这就是胜利的声音。
他故意绕了远路。原本可以直接去西翼的路线,被他绕到了图书室,又绕过了瓷器室。
“还要……多久……”伊利亚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那是生理极限带来的必然反应。
阿尔弗雷德停下脚步,回过头。
眼前的景象让他眼神暗了暗。
伊利亚此时的样子,简直可以用“惨烈”来形容,但也色情得要命。
银色的头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颊上。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现在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缺氧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红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汗珠(或者泪珠),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狠劲。
他的双腿在肉眼可见地打颤。那不是他在演戏,是那两条肌肉萎缩的细腿真的支撑不住了。他站在那里,全靠一口气吊着才没有跪下去。
“累了?”阿尔弗雷德明知故问,笑容灿烂得欠揍。
“废话……”伊利亚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那边有个长椅,要不歇会儿?”阿尔弗雷德指了指不远处走廊边的一张装饰椅。
伊利亚刚想点头,阿尔弗雷德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那是林肯坐过的,而且那是古董,虽然我不介意,但如果让媒体知道一个‘红色幽灵’坐在上面,估计又要吵翻天了。”
伊利亚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我不坐。”他咬着牙说,“我不稀罕。”
“很有骨气。”阿尔弗雷德拍了拍手,像是在哄小孩,“那我们继续?前面就是通往西翼的连接厅了,那里有台阶哦。”
听到“台阶”两个字,伊利亚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平地都已经走成这样了,台阶……
“怎么?怕了?”阿尔弗雷德凑近他,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要是实在不行,我可以叫人送轮椅过来。那种电动的,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走,很适合残疾人。”
“滚!”伊利亚被“残疾人”三个字刺激到了,像只炸毛的猫一样吼道,“我不需要轮椅!我能走!”
“行,那你走。”阿尔弗雷德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到一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伊利亚深吸一口气,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向着那个所谓的连接厅走去。
五分钟的路程,他走了整整十五分钟。
当那几级并不算高的台阶出现在眼前时,伊利亚觉得那简直就是珠穆朗玛峰。
他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上挪。
大腿肌肉在痉挛,膝盖骨像是被人用锤子敲打一样酸痛。每抬起一次脚,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阿尔弗雷德就站在台阶上面,抱着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那种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耐用程度。
就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
伊利亚的右脚没抬够高度,脚尖磕在了台阶边缘。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
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并没有什么奇迹发生,他重重地向前扑去。
预想中摔在硬地板上的疼痛并没有传来——或者是还没来得及传来。
因为他并没有摔倒,而是跪倒。
双膝重重地砸在地毯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一瞬间,伊利亚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有膝盖传来的剧痛,和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屈辱感。
他跪下了。
在阿尔弗雷德面前。
在这个他斗争了半个世纪的敌人脚下。
虽然是因为体力不支,虽然是意外,但这个姿势……这个臣服般的姿势,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伊利亚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浑身剧烈颤抖。那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气,因为恨,因为那种要把自己撕碎的羞愤。
一双锃亮的皮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阿尔弗雷德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真是行大礼啊,伊利亚。”阿尔弗雷德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愉悦,“虽然解体了,但也不用这么客气吧?还没到过年呢。”
伊利亚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早已布满了泪水。那是生理性的泪水,也是情绪崩溃的决堤。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眼神凶狠得像狼,却因为那满脸的泪痕而显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只有满溢出来的委屈。
“滚开……”伊利亚哽咽着骂道,声音破碎不堪。
“起得来吗?”阿尔弗雷德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伊利亚正在打颤的大腿肌肉。
“嘶——”伊利亚疼得缩了一下,那块肌肉硬得像石头,显然是在剧烈痉挛。
“看来是不行了。”阿尔弗雷德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你看,我就说你需要轮椅吧?非要逞强。现在好了,跪在这儿,多难看。”
“我不用你管!”伊利亚想要站起来,但他试了两次,膝盖软得像面条,刚离地一点就又重重地摔回去。
每一次尝试,都是一次新的羞辱。
终于,伊利亚崩溃了。
他不再尝试站起来,而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自暴自弃地把腿伸直(虽然还在抽筋),双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汗水,然后把头扭向一边,只留给阿尔弗雷德一个倔强又狼狈的侧脸。
“我不去了。”
他带着哭腔吼道,像个耍赖的孩子。
“我不走了!谁爱去谁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床上!”
“回床上?”阿尔弗雷德挑眉,“这里离你的房间可是有足足一公里远。你自己走不过来,现在又不走了,难道打算今晚就在这走廊里睡?”
“就在这睡!”伊利亚破罐子破摔,“冻死我算了!反正你也想看我死!”
“我可没想看你死,我只是想看你哭。”阿尔弗雷德纠正道,语气诚实得令人发指,“而且,你现在哭得确实挺好看的。”
“你……”伊利亚气结,抓起地毯上不知道谁掉的一颗扣子就朝阿尔弗雷德扔过去,“变态!人渣!吸血鬼!”
阿尔弗雷德侧头躲过那颗毫无杀伤力的暗器。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呼呼、委屈巴巴、浑身汗湿、坐在地上炸毛的前超级大国。
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斥了他的胸腔。
这就是他想要的。
把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像拉下神坛,打碎他的外壳,露出里面软弱、爱哭、需要依赖的一面。
“好了,闹够了没有。”
阿尔弗雷德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站起身,拍了拍裤脚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闹够!”伊利亚呜咽,“是你逼我的!是你……”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身体突然腾空了。
阿尔弗雷德弯下腰,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一手搂住他的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啊!”伊利亚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阿尔弗雷德的衣领。
视角瞬间转换。
刚才还在地上仰视别人的他,现在被抱在了一个高大温暖的怀抱里。
“放我下来!”伊利亚反应过来后开始挣扎,双腿乱踢,“不用你抱!我有腿!”
“你有腿,但它们现在跟摆设没什么两样。”阿尔弗雷德淡淡地说,手臂收紧,像铁钳一样箍住了乱动的伊利亚,“再乱动,我就把你扔下去。这地板可是很硬的,再摔一次,你的膝盖估计就要碎了。”
伊利亚僵住了。他不敢动了。刚才那一跪真的很疼,现在膝盖还在火辣辣地烧。
他只能缩在阿尔弗雷德怀里,脸涨得通红。
这种姿势……这种“公主抱”……
太丢人了。太羞耻了。
“你……你用轮椅推我也行啊……”伊利亚小声嘟囔,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最后的挣扎。
“刚才问你要不要轮椅,你说不要。”阿尔弗雷德大步向前走去,步伐稳健有力,抱着一个成年男子(虽然变小了)对他来说似乎毫不费力,“现在晚了。白宫的轮椅调度可是很忙的。”
他在撒谎。整个白宫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弄个轮椅就是一句话的事。
但他就是想抱。
抱着这个浑身发软、带着汗味和奶香味(那是沐浴露的味道)的团子,手感简直好得不可思议。
伊利亚把脸埋在阿尔弗雷德的胸口,不想让路过的特工或者工作人员看到自己的脸。他听着阿尔弗雷德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那种混合着古龙水和烟草的霸道气息,心里那种委屈感又涌了上来。
“……你就是故意的。”伊利亚闷闷地说,眼泪蹭在了阿尔弗雷德昂贵的西装上。
“是啊。”阿尔弗雷德大方地承认了,“我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走完。结果嘛……不出所料,令人失望,又令人满意。”
“混蛋……”伊利亚骂了一句,手却不自觉地抓紧了阿尔弗雷德的衣襟。他太累了,腿太疼了。这个怀抱虽然是敌人的,但此刻却是唯一能让他依靠的港湾。
阿尔弗雷德抱着他,穿过了连接厅,走进了西翼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气氛明显比居住区要严肃得多。来往的工作人员行色匆匆,但在看到大人抱着一个少年时,所有人都极有职业素养地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在擦肩而过时微微欠身致意。
伊利亚感觉到了周围气场的变化。他偷偷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
这里的墙上挂着历任总统的照片,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机墨水的味道,那是高效运转的国家机器的味道。
“我们要去哪?”伊利亚问。
“到了。”
阿尔弗雷德在一扇厚重的门前停下。门口的卫兵敬礼,帮他推开了门。
那是一间伊利亚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无数次的房间。
椭圆形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绘着美国国徽的浅色地毯,还有那张举世闻名的“坚毅桌”。
阿尔弗雷德抱着伊利亚走了进去,卫兵在身后关上了门。
“这里是……”伊利亚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这里是对手的心脏,是发号施令的中枢。以前他做梦都想把红旗插在这里,而现在,他被抱进了这里。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把他放在沙发上,而是径直走到了办公桌后,那把属于总统的皮质转椅上。
他坐了下来。
并且让伊利亚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
伊利亚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想要跳起来,“你干什么!放我下去!”
“坐好。”阿尔弗雷德按住他的腰,把他牢牢锁在怀里,“沙发太远了,我懒得走。”
“你……”伊利亚气得说不出话来。这算什么理由?
“看看。”阿尔弗雷德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指向前方,“这就是我的视角。”
伊利亚被迫坐在阿尔弗雷德的腿上,视线越过那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看向对面。那里挂着华盛顿的画像,两边的旗座上插着星条旗和总统旗。
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坐在这个位置上,可以决定战争与和平,可以决定亿万人的生死。”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充满磁性,“以前,只有你能让我在这个位置上睡不着觉。而现在……”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到了伊利亚的耳朵,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敏感的皮肤上。
“你坐在我的腿上。在我怀里。”
伊利亚浑身颤抖。这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这种赤裸裸的权力宣示。阿尔弗雷德在告诉他,他已经不仅是输了战争,更是彻底成为了这个男人的附庸。
“我不稀罕……”伊利亚咬着嘴唇,眼泪又掉下来了,“这种充满了血腥味的权力……我不稀罕……”
“嘴硬。”阿尔弗雷德轻笑一声,伸手抽了几张纸巾,动作居然还算温柔地帮他擦掉了脸上的汗水和泪痕,“不稀罕你以前跟我争了半个世纪?”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把下巴搁在伊利亚的肩膀上,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像是在抱着一个大号的布娃娃。
“累坏了吧?”阿尔弗雷德突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懒洋洋的。
伊利亚没说话,只是吸了吸鼻子。当然累。他的腿现在还在抽搐,膝盖疼得要命。
阿尔弗雷德的一只手滑下去,隔着裤子握住了他的小腿肚,轻轻揉捏起来。
“唔……”伊利亚闷哼一声,身体紧绷,“别……”
“放松。”阿尔弗雷德的手法很专业,力道适中地按摩着那些僵硬痉挛的肌肉,“不揉开明天你会疼得下不了床。虽然我不介意你在床上躺着,但一直哭哭啼啼的也很烦。”
那只大手带着热度,缓解了肌肉的酸痛。伊利亚虽然心里抗拒,但身体却诚实地软了下来。那种酸爽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呻吟,但他死死咬住了嘴唇。
“阿尔弗雷德。”伊利亚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就是个混蛋。”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漫不经心地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还有呢?”
“……如果你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我就咬死你。”
“放心。”阿尔弗雷德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震得伊利亚的后背发麻,“这种‘闺房之乐’,我怎么舍得跟别人分享?你是我的独家收藏。”
他停下按摩的手,把伊利亚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伊利亚的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但那眼神里依然有着不服输的火苗。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深邃。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伊利亚红肿的眼角。
“下次要是再敢在半路说‘不走了’……”阿尔弗雷德凑近他,声音低沉危险,“我就真的让你再也走不了路。懂吗?”
伊利亚打了个寒战。他看着那双蓝眼睛,知道这个疯子不是在开玩笑。
“哼。”伊利亚扭过头,回他一个气音。
“乖孩子。”阿尔弗雷德满意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那是一个纯粹的、带有奖励性质的吻,却让伊利亚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了原地。
“好了,陪我批会儿文件。”阿尔弗雷德重新把他转过去,让他背靠着自己,拿起桌上的一份报告,“等我忙完了,再抱你回去睡觉。”
“我不要看文件……”伊利亚抗议。
“那就睡觉。”阿尔弗雷德随手拿起一件放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盖在伊利亚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就在这睡。”
在这个世界上最有权势的房间里,在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椅子上。
伊利亚被宿敌抱在怀里,身上盖着带有对方体温和味道的外套。他的腿还在隐隐作痛,但身后传来的热度却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宁。
他看着窗外的天空。
那蓝得刺眼的天空,此刻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了。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那句已经说了无数遍的台词。
但在睡意袭来之前,他甚至没力气把它念完。
他闭上眼,在敌人的怀抱中,再一次沉沉睡去。
而阿尔弗雷德,一手抱着他,一手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了那个足以改变世界局势的名字。
这真是个不错的下午。
阿尔弗雷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