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美国 ...
-
祁明望十六岁那年，他哥跟他说了一件事。
去美国读书。
当时是晚上，他哥打视频过来。祁明望刚写完作业，窝在沙发上接起来，就看见他哥那张脸出现在屏幕里。
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神好像有点不一样。
“跟你说个事。”他哥开口。
“啥事？”
“给你找了个学校，美国的，高二，你过去读。”
祁明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美国，”他哥说，“高中，去不去？”
祁明望脑子嗡嗡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美国？
那不是在地球另一边吗？
那不是比香港还远吗？
“哥，”他咽了口唾沫，“你说啥呢？”
“我说，”他哥一字一顿，“让你去美国读书。”
“我不去！”
祁明望腾地坐直了，手机差点扔出去。
“我不去美国！我要去香港！”
“香港的学校不如那边。”
“那我也不去！我就要去香港！”
他哥沉默了一下，说：“祁明望，你听我说——”
“我不听！”祁明望眼眶红了，“你答应我的！你说来接我！你说让我去香港！你拉过钩的！”
他哥在屏幕那头看着他，没说话。
祁明望眼泪掉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瞪着他哥。
“你说话不算话……”
“我不是说话不算话，”他哥开口，声音很平，“香港的学校我看了，不如美国那所。你成绩好，去那边能上个好大学。”
“我不上好大学！”
“你得上。”
“我就不上！”
“祁明望。”
他哥喊他全名的时候，就是认真的。
祁明望憋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但不吭声了。
他哥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声音软下来。
“我知道你想来香港，”他哥说，“我也想你过来。但是那边机会更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祁明望吸着鼻子，“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知道你不要我了。”
“我没不要你。”
“那你让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远是远了点，但是能视频，”他哥说，“你看，现在不就视频呢吗？”
祁明望不说话。
“而且那边教育好，”他哥继续说，“你读完高中，考上好大学，以后想干嘛干嘛。到时候你想来香港就来，不想来就不来。”
“我就想来香港。”
“那你就来。”
“可是你要让我去美国！”
“那是现在，”他哥说，“就几年，读完书就回来。”
祁明望看着他哥，眼睛红红的，问：“几年？”
“三年。”
“三年太久。”
“两年半。”
“……”
“高中读完就回来，”他哥说，“我保证。”
祁明望吸吸鼻子，不说话了。
他哥在屏幕那头看着他，等了一会儿，问：“行不行？”
祁明望没回答，反问：“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去香港？”
他哥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是不是嫌我麻烦？”祁明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在老家这些年，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累？现在好不容易一个人在那边轻松了，不想让我去打扰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祁明望，”他哥开口，声音沉沉的，“你抬头看我。”
祁明望抬起头，看着他哥。
他哥的表情还是那样，但是眼神特别认真。
“我告诉你，”他哥一字一顿，“我这辈子，从来没嫌过你麻烦。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祁明望愣住了。
“让你去美国，是因为那边好，”他哥说，“不是因为我不想要你。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那就不去，来香港。但是你得想清楚，哪个对你以后更好。”
祁明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哥看着他，又说：“你自己决定。想好了告诉我。”
视频挂了。
祁明望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他哥的话。
美国。
香港。
哪个更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哥在哪儿，他就想去哪儿。
但是他哥说，美国那边教育好。
他哥说，读完书就回来。
他哥说，从来没嫌过他麻烦。
祁明望想起这些年，他哥一个人在香港，每次视频都是那张脸，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每次问他怎么样，都说还行。
但他知道，肯定不轻松。
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什么都要靠自己。
他哥才多大？
三十二。
不对，三十一？还是三十？
祁明望突然发现，他居然不知道他哥现在多大。
他只知道他哥比他大十四岁。
他十六，他哥三十。
三十岁，一个人在香港，没日没夜地工作。
他哥图什么？
图他以后能上个好大学。
祁明望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第二天，他给他哥发消息。
【我去美国。】
过了一会儿，他哥回：
【想好了？】
【嗯。】
【那行，我安排。】
【哥。】
【嗯？】
【你记得来接我。】
【接什么？】
【读完书，你来接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好。】
祁明望看着这个字，鼻子酸酸的。
他哥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祁明望走的那天，他哥回来了。
就待一天，送他上飞机。
在机场，他哥话不多，就叮嘱他几句。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钱不够就说。”
“嗯。”
“有事找老师，别自己扛。”
“嗯。”
“好好吃饭，别老吃方便面。”
祁明望听到这儿，突然笑了。
“哥，美国有方便面吗？”
他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应该有吧，”他哥说，“但是别老吃。”
“知道了。”
广播响了，该过安检了。
祁明望站在那儿，看着他哥。
他哥还是那样，瘦瘦的，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眼睛里有东西。
祁明望看不出来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哥舍不得他。
“哥，”他突然开口。
“嗯？”
“我走了。”
“嗯。”
“你一个人好好的。”
“嗯。”
“别太累。”
“嗯。”
祁明望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突然伸手，抱了他哥一下。
很快，就一下。
抱完就松开，转身往安检口跑。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哭出来。
一直到过了安检，拐过弯，看不见他哥了，他才停下来，靠在墙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手机震了。
他哥的消息：
【到了给我打电话。】
祁明望看着这条消息，擦了擦眼泪，回了一个字：
【嗯。】
美国高二，叫11年级。
祁明望去之前查过，美国高中四年，9到12年级。高二就是11年级，挺关键的一年，因为要准备考大学。
到了那边才发现，比他想的难多了。
语言不通。
他英语还行，在国内算好的，但到了那边才发现，根本不够用。
老师讲课快，同学聊天快，连餐厅点个餐都费劲。
刚开始那一个月，祁明望每天都想哭。
晚上回宿舍，一个人待着，给他哥打电话。
那时候手机已经挺先进了，可以打视频。他哥那边是早上，刚起床，头发还有点乱，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起来准备上班了。
“哥，”祁明望看着屏幕里的人，鼻子酸酸的。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他哥愣了一下，然后说：“这才去几天？”
“七天。”
“七天就想？”
“七天就不能想了？”
他哥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祁明望看着他哥，问：“哥你吃饭了没？”
“正准备吃。”
“吃的啥？”
“面包。”
“就面包？”
“嗯，赶时间。”
“哥你别老吃面包，”祁明望学着他哥的语气，“没营养。”
他哥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学我？”
“学你怎么了？”
“欠揍。”
祁明望笑了。
他哥还是他哥，隔着半个地球，也还是那个会说他“欠揍”的哥。
那天的视频打了半个小时。
其实没什么正事，就是瞎聊。
他哥问他上课听得懂吗，他说不太懂。他哥说慢慢来，别急。他问那边工作忙吗，他哥说还行。他说哥你早点睡，他哥说知道了。
挂了视频，祁明望躺在宿舍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里还存着刚才的视频。
他偷偷录了。
不是故意的，就是……就是习惯。
每次和他哥视频，他都想录下来。这样想他的时候可以看。
祁明望翻出相册，点开刚才录的那段。
他哥在屏幕里，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肿，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正低头吃东西。
“哥你吃的啥？”
“面包。”
“就面包？”
“嗯，赶时间。”
“哥你别老吃面包，没营养。”
他哥抬起头看他一眼：“你学我？”
“学你怎么了？”
“欠揍。”
祁明望看着屏幕里的他哥，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把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哥在他旁边，还是穿着那件灰T恤，头发还是有点乱，眼睛还是有点肿。他伸手想摸一下他哥的脸，刚伸出去，他哥就消失了。
祁明望醒了。
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摸他哥的脸。
这不对。
他哥是他哥，亲哥。
可是……
可是什么？
他说不上来。
只是每次视频的时候，他总想多看几眼。
只是每次挂了视频，他都觉得空落落的。
只是每次想他哥的时候，那种想，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祁明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祁明望慢慢适应了美国的生活。
语言慢慢跟上来了，课也能听懂了，还交了几个朋友。
但每天晚上，雷打不动的事，是给他哥打电话。
有时候视频，有时候语音。
他哥那边比这边晚十二个小时，他晚上下课的时候，他哥那边刚好早上。
他哥上班前那点时间，基本都给了他。
有一回，祁明望问他哥：“哥，你天天早上跟我视频，上班不会迟到吗？”
他哥说：“不会。”
“真的？”
“嗯，提前起来一会儿就行。”
祁明望愣了一下：“你提前起来？”
“嗯。”
“以前几点起？”
“七点。”
“现在呢？”
“六点半。”
祁明望算了算，他这边晚上七点下课，他哥那边早上七点。他哥说提前起来一会儿，那就是六点半起。
为了跟他视频，每天早起半小时。
“哥……”
“嗯？”
“你不用特意早起，”祁明望说，“我晚点打也行。”
“没事，”他哥说，“反正也要起来。”
“那你以前七点起，够用吗？”
“够。”
“那现在六点半起，不是少睡半小时吗？”
他哥沉默了一下，说：“半小时而已，又死不了。”
祁明望听着这话，心里酸酸的。
他哥就是这样，什么都为他着想，从来不告诉他。
有时候视频的时候，祁明望会盯着他哥看。
看他哥说话，看他哥吃东西，看他哥偶尔笑一下。
他哥笑起来好看。
嘴角弯一点点，眼睛里有光。
就是笑得太少了。
有一回，祁明望忍不住问：“哥，你在那边开心吗？”
他哥愣了一下：“什么？”
“开心吗？”祁明望重复，“你在香港，开心吗？”
他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
“还行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就是还行。”
“哥你别老说还行，”祁明望认真地看着屏幕里的他哥，“你跟我说实话。”
他哥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有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他哥说，“不就是过日子吗？”
祁明望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
“哥，”他说，“你要是不开心，就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
“我哄你啊。”
他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很快就收回去了，但是祁明望看见了。
“你哄我？”他哥说，“你才多大？”
“十六。”
“十六岁哄三十岁的？”
“十六怎么了？十六也能哄人。”
他哥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哥说：“行了，知道了。你好好学习，就是哄我了。”
祁明望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哥，你对我真好。
他想说，哥，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他想说，哥，我想你。
特别想。
但是他没说。
就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挂了视频，祁明望又偷偷把刚才那段看了一遍。
他哥笑的那一下，他来回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把视频存好，关上手机，躺回床上。
窗外是美国的月亮，又大又圆。
他想，他哥那边现在是早上，应该已经出门上班了。
他哥穿着西装，背着包，走在香港的街上。
那么多高楼，那么多人。
他哥一个人。
祁明望闭上眼睛。
梦里，他去了香港，走在他哥旁边。
他哥还是那件灰T恤，头发还是有点乱，眼睛还是有点肿。
他伸手，这次摸到了。
他哥的脸，有点凉。
然后他哥转过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干嘛？”
祁明望想说，没干嘛，就想摸摸你。
但还没说出口，就醒了。
外面天亮了。
该起床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上学，下课，写作业，给他哥打电话。
有时候周末，祁明望会多打一会儿。
他哥有时候加班，就在公司接视频。祁明望能看见他哥后面的办公室，格子间，灯光很亮，但人不多。
“哥你加班？”
“嗯。”
“吃饭了没？”
“还没。”
“那你先去吃饭。”
“一会儿就去。”
“一会儿是多久？”
他哥看他一眼，没说话。
祁明望急了：“哥你先去吃饭！我不挂，等你回来！”
他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拿着手机往外走。
“行，听你的。”
祁明望在屏幕这边，看着他哥走到茶水间，热了个便当，坐下吃。
他就在那边看着，不说话。
他哥吃了几口，抬头看屏幕：“你看什么？”
“看你吃饭。”
“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看。”
他哥没说话，继续吃。
祁明望就盯着屏幕，看他哥一口一口地吃。
他哥吃饭慢，细嚼慢咽的。
手指很好看，拿着筷子的姿势很自然。
头发好像又长了一点，该剪了。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祁明望看着看着，心里有点疼。
“哥，”他突然开口。
“嗯？”
“你慢点吃。”
“……我本来就很慢。”
“那就再慢点。”
他哥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视频打了一个多小时。
其实就看着他哥吃饭，看着他哥加班，看着他哥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没什么特别的。
但祁明望就是不想挂。
他哥也没催。
一直到那边晚上十点多，他哥说：“该睡了，你那边也中午了吧？去吃饭。”
祁明望嗯了一声，但还是没动。
他哥看着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祁明望说，“就是想再看一会儿。”
他哥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天还打呢。”
“我知道。”
“那还不挂？”
“就不想挂。”
他哥看着他，过了好几秒，突然开口。
“祁明望。”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祁明望心里咯噔一下。
“没、没有啊。”
“真的？”
“真的。”
他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事就说，别憋着。”
“知道了。”
挂了视频，祁明望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他哥是不是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他哥怎么能看出来？
可是……
可是他确实有事。
他每次看见他哥，心跳就快。
他每次听见他哥的声音，心里就踏实。
他每次想他哥，那种想，跟想别人不一样。
这叫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那天晚上，祁明望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哥。
他哥的脸，他哥的声音，他哥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他哥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小时候，他哥背着他爬楼梯，累得直喘气。
他想起搬家那天，他哥抱着他下车，说地上脏，别下来。
他想起那些年，他哥每天晚上陪他写作业，等他睡了才能看书。
他想起他哥走的那天，说想他了就打，二十四小时开机。
他想起视频里，他哥说为了跟他视频，每天早起半小时。
他哥对他真好。
太好了。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好到他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
好到他……
好到他好像不只是把他当哥了。
祁明望把脸埋进枕头里，使劲闭着眼睛。
别想了。
睡觉。
可是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翻出相册。
里面全是录的视频。
他哥吃饭的，他哥说话的，他哥偶尔笑的，他哥认真看着屏幕的。
他一个一个点开看。
看到最后一个，他哥正在跟他说话。
“行了，知道了。你好好学习，就是哄我了。”
屏幕里的他哥，眼神很温柔。
祁明望盯着那个眼神，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他哥在香港。
他在美国。
隔着整个太平洋，十二个小时的时差。
可他哥好像就在他旁边。
一直在。
从他有记忆起，就在。
祁明望突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能天天看见他哥，能天天听见他哥的声音，能天天跟他哥说话。
要是能……
要是能抱抱他就好了。
不是那种很快的抱一下，是那种可以一直抱着的。
要是能……
祁明望不敢想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窗外的月亮很亮。
他想，他哥那边现在是早上。
太阳应该出来了。
他哥应该起床了，准备去上班了。
会不会想他？
肯定想的吧。
他哥不说，但他知道。
就像他知道他哥对他好一样，他也知道他哥想他。
只是他哥不说。
他哥什么都憋着。
祁明望想着想着，鼻子有点酸。
他想快点长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