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去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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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明望十岁那年，他哥带他搬了家。
从那个小县城搬到了市里。
走之前收拾东西，他哥把他妈的相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用布擦了擦，包好，放进一个纸箱子里。
祁明望蹲在旁边看，问：“哥，咱们以后还回来吗？”
他哥说：“不知道。”
“那咱们去哪儿？”
“市里。”
“市里远吗？”
“还行。”
“去那儿干嘛？”
他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我工作了，去那边上班。你也转学，那边的学校好一点。”
祁明望眨眨眼：“你有工作了？”
“嗯。”
“什么工作？”
“修电脑。”
祁明望不懂修电脑是什么，但他觉得他哥真厉害，什么都会。他凑过去，趴在纸箱边上，问：“哥，你以后挣了钱，能不能给我买个奥特曼？”
他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祁明望以为他不答应，赶紧加条件：“就一个！最小的那种！不要大的！”
他哥还是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祁明望瘪瘪嘴，不吭声了。
搬家那天坐的大巴车，开了三个多小时。祁明望晕车，吐了一路，把他哥刚给他换的新衣服吐脏了。
他哥也没骂他，就拿着纸巾给他擦嘴，擦完了又从包里翻出矿泉水让他漱口。
“难受不？”
祁明望点点头，脸都白了。
“再坚持一会儿，快到了。”
祁明望靠在他哥身上，闭着眼睛，闻着他哥衣服上那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慢慢睡着了。
等醒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停了。
他哥正抱着他往下走。
“哥，”他迷迷糊糊喊了一声，“到了？”
“嗯。”
“我自己走。”
“别动，地上脏。”
祁明望就不动了，趴在他哥肩膀上，眯着眼睛看周围。
好多楼，好高，好多人。
比他老家热闹多了。
他哥租的房子在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他哥抱着他爬上去，累得直喘气，到了门口才把他放下来，掏钥匙开门。
房子很小，一室一厅。
他哥说：“以后你睡卧室，我睡客厅。”
祁明望站在门口往里看，卧室里有一张床，客厅里有一个沙发，沙发看起来有点破，坐上去还会响。
“哥你睡沙发？”
“嗯。”
“沙发那么小，你睡得下吗？”
“睡得下。”
祁明望想了想，说：“要不咱俩一起睡床吧，床大。”
他哥看他一眼：“你晚上不老实，老踢人。”
“我不踢！我保证！”
“你上次也是这么保证的。”
“这次是真的！”
他哥没理他，进厨房收拾东西去了。
祁明望追过去，拽着他哥的衣服：“哥，一起睡嘛，沙发真的太小了，你腿都伸不直。”
他哥正在擦灶台，头也不回：“行了行了，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就是不行。
祁明望知道这个。
但他也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哥每天晚上窝在那个破沙发上，腿搭在扶手上，翻个身沙发就嘎吱响。
他想，等他长大了，一定要给他哥买个大房子。
特别大那种，床也特别大，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在市里上学比老家难多了。
老师讲课快，作业多，同学也不认识。
祁明望一开始跟不上，考试倒数，回来不敢跟他哥说。
但他哥什么都知道。
有天晚上，他正在写作业，他哥坐旁边看书，突然开口了。
“这次考试考得怎么样？”
祁明望手一抖，笔差点掉了。
“还、还行……”
“还行是多少？”
“……倒数第三。”
说完他就低下头，等着挨骂。
结果他哥没骂他，就问：“哪儿不会？”
祁明望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哥。
他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看着他，等回答。
“数、数学……”
“拿来我看看。”
祁明望把卷子递过去，他哥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开始给他讲。
讲得特别细，特别慢，听不懂就再讲一遍。
祁明望听得一愣一愣的，问：“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哥说：“我上过学。”
“可是你不是修电脑的吗？”
他哥看他一眼：“修电脑的就不能会数学了？”
祁明望眨眨眼，觉得他哥说得对。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他哥都陪他写作业。
写完作业还要给他讲题，讲完了才去洗漱睡觉。
祁明望有时候半夜醒来上厕所，路过客厅，总能看见他哥还醒着，拿着本书在看，就着旁边那盏小台灯。
他问：“哥你怎么还不睡？”
他哥说：“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
“不为什么，睡你的去。”
祁明望不知道，他哥白天上班，晚上回来陪他写作业，等他睡了才能看自己的书、学自己的东西。
那几年，他哥就是这么过的。
白天上班，晚上陪他，深更半夜才能学点东西。
后来他哥能从县城到市里，从修电脑到做技术，就是这么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祁明望上初中的时候，他哥开始接一些私活。
帮人做网站，写代码，有时候熬通宵。
祁明望早上起来，经常看见他哥趴在电脑前面睡着了，脸压着键盘，印了一脸字母。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他哥盖个毯子。
刚走近，他哥就醒了。
“几点了？”他哥揉揉眼睛，声音哑哑的。
“六点半。”
他哥点点头，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就开始做早饭。
祁明望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哥的背影。
瘦，肩膀有点窄，但是挺直的。
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围裙系在腰上，正在打鸡蛋，动作很快，很熟练。
“哥，”他突然开口。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他哥没回答，继续打鸡蛋。
“哥。”
“问这干嘛？”
“我就是想知道。”
他哥把鸡蛋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油烟冒起来。
“四点多吧，”他哥说，“活儿赶完了。”
祁明望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哥，你以后别熬那么晚了。”
他哥没回头，就嗯了一声。
祁明望知道，这一声“嗯”就是答应了，但他也知道，下次有活儿的时候，他哥还是会熬。
他哥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喊累，从来不抱怨。
好像他永远不会倒一样。
可他明明那么瘦，那么单薄，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
祁明望十五岁那年，他哥说要走。
去香港。
祁明望当时正在写作业，听见这话，笔都握不稳了。
“去、去哪儿？”
“香港。”
“香港在哪儿？”
“南边，挺远的。”
“去干嘛？”
“那边有个公司，让我过去，做技术。”
祁明望脑子嗡嗡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我呢？”
他哥看着他，说：“你先在这儿上学，等我安顿好了，再把你接过去。”
“我不！”
祁明望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我不让你走！”
他哥皱皱眉：“别闹。”
“我没闹！”祁明望眼眶红了，声音都变了调，“你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儿？”
“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安排好的。”
“安排什么安排？我不要安排！我就要你！”
他哥沉默了一会儿，说：“祁明望，你十五了，不是小孩了。”
“我就是小孩！我就是！”
祁明望眼泪掉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直愣愣看着他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他哥看着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是眼神变了。
过了一会儿，他哥走过来，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行了，”他哥说，“别哭了。”
祁明望吸吸鼻子，不说话。
“我就先去探探路，”他哥说，“那边好了就回来接你，用不了多久。”
“真的？”
“嗯。”
“多久？”
“半年，最多一年。”
祁明望看着他哥，不太信。
但他也没别的办法。
他哥要走，他拦不住。
临走那天，他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房租交了一年，生活费存到他卡里，每个月按时打。邻居阿姨帮忙照看着，有事就找她。学校那边也打了招呼，老师都知道情况。
他哥把自己的旧手机留给他，说有事就打电话。
“想我了就打，”他哥说，“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祁明望握着那个手机，手心都是汗。
“哥……”
“嗯？”
“……你早点回来。”
他哥点点头，拎起行李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
“好好学习，别惹事。”
祁明望使劲点头。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祁明望站在空荡荡的屋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哥走了。
真的走了。
他哥走了以后，祁明望的日子就变得特别漫长。
白天上学还好，有事情做。晚上回来，一个人待在那个小屋里，哪哪都是他哥的影子。
沙发上好像还有他哥躺过的印子。
厨房里好像还能闻见他哥做饭的味道。
书桌上他哥常用的那盏台灯还亮着，亮了一夜又一夜。
祁明望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想一个人。
想得心口疼，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半夜爬起来给他哥打电话，打通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喂？”电话那头，他哥的声音传过来。
“……哥。”
“怎么了？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方便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别老吃方便面，”他哥说，“没营养。”
“嗯。”
“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做着吃。”
“我不会做。”
“……学。”
“你不在，没人教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哥说：“等我回去教你。”
祁明望握着手机，鼻子酸酸的。
“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再等等。”
祁明望不知道这个“再等等”要等多久，但他知道他哥说话算话。
他哥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从那以后，电话就成了他们唯一的联系。
每周三次，雷打不动。
周五晚上，周日晚上，周三晚上。
他哥打过来，他接。
有时候聊十几分钟，有时候聊半个小时。
说的都是些废话。
作业写完了没？考试考得怎么样？吃饭了没？钱够不够花？
祁明望每次都老老实实回答，然后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倒出来。
学校里发生的事，同学之间的事，他看了什么电视，听了什么歌，什么都跟他哥说。
他哥就在电话那头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两句。
话不多，但祁明望知道他听着呢。
有一回，祁明望问他哥：“哥，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他哥说：“还行。”
“累不累？”
“不累。”
“那边人好不好？”
“还行。”
“那边饭好不好吃？”
“不太习惯。”
“那你吃啥？”
“自己做。”
祁明望愣了一下：“你会做饭？”
“……会。”
“什么时候学的？”
“……一直都会。”
祁明望想起来，他哥确实一直都会做饭。从小到大，都是他哥做饭给他吃。
“那你做的啥？”
“随便做点。”
“好吃吗？”
“……能吃。”
祁明望噗嗤一声笑了。
他哥居然也会开玩笑。
“哥，”他笑着说，“我想吃你做的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等我回去给你做。”
“你说的。”
“嗯。”
“拉钩。”
“……”
“哥你快说拉钩！”
“……拉钩。”
祁明望握着手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好，梦里全是他哥做的饭。
祁明望十六岁那年，他哥终于回来了。
不是接他走，是回来看他。
就待三天。
祁明望去火车站接他，在出站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过。
然后他就看见他哥了。
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背着个包，瘦了，但是精神挺好。
祁明望站在原地，腿突然迈不动了。
他哥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
“长高了。”
就三个字。
祁明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他想说好多话，想说我想你了，想说你终于回来了，想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想说你在那边是不是很辛苦。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哥，眼泪啪嗒啪嗒掉。
他哥看着他，没说话，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下。
“行了，”他哥说，“走吧。”
祁明望吸吸鼻子，跟上去。
走两步，又伸手拽住他哥的袖子。
他哥低头看了一眼，没甩开，就那么让他拽着。
两个人就这么拽着袖子走出火车站。
那三天，祁明望哪都没去，就黏在他哥身边。
他哥做饭，他站旁边看。他哥出门买东西，他跟着。他哥晚上看电视，他坐旁边，脑袋靠着肩膀，不肯挪窝。
“你多大了还黏人？”他哥说。
“十六。”祁明望理直气壮。
“十六还黏人？”
“就黏。”
他哥没说话，由着他黏。
第三天晚上，祁明望问他哥：“哥，你什么时候带我走？”
他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明年吧，明年我来接你。”
“真的？”
“嗯。”
祁明望看着他哥，突然问：“哥，你在那边是不是很累？”
他哥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瘦了，”祁明望说，“而且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睡觉睡不好吧？”
他哥没说话。
“哥，”祁明望认真地看着他，“你别那么累。我很快就长大了，长大以后我挣钱给你花，你别那么拼。”
他哥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哥才开口。
“知道了。”
就两个字。
但祁明望听出来了，他哥的声音有点哑。
那天晚上睡觉前，祁明望从他哥包里翻出一张照片。
是香港的夜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特别漂亮。
他拿着照片去问他哥：“哥，这是哪儿？”
他哥看了一眼：“维多利亚港。”
“好看。”
“嗯。”
“你拍的？”
“别人给的。”
祁明望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去。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
香港。
他哥在那儿。
那儿有很高很高的楼，很多很多的人，很亮很亮的灯。
他哥一个人在那儿，每天上班下班，自己做饭自己吃，晚上一个人待着。
会不会想他？
肯定想的吧。
他哥不说，但他知道。
祁明望翻个身，看着旁边床上的他哥。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哥的脸看不太清，但能看见轮廓。
睡着了吧？
呼吸很轻，很均匀。
祁明望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哥，我想你了。”
没人回答。
他又说：“你快点来接我。”
还是没人回答。
他缩进被窝里，闭上眼睛。
梦里，他去了香港，站在维多利亚港边上，旁边就是他哥。
他哥指着那些高楼，跟他说，看，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他使劲点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他哥又要走了。
这次祁明望没哭。
他站在火车站，看着他哥，说：“哥，你明年一定要来接我。”
他哥点点头。
“拉钩。”
他哥伸出手，跟他拉了一下。
“你说的，不能反悔。”
“嗯。”
“那你走吧。”
他哥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站。
祁明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他攥紧拳头，在心里默默数日子。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很快就过去了。
等他去了香港，就能天天见他哥了。
就能吃他哥做的饭，就能天天黏着他，就能——
祁明望不知道还能什么。
反正只要跟他哥在一起，什么都行。
他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他哥发的消息：
【好好吃饭，别老吃方便面。】
祁明望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咧开了。
回了一个字：
【嗯。】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吃方便面，自己试着做了个西红柿炒蛋。
炒糊了，黑乎乎的，但吃了。
拍照发给他哥。
【我自己做的！】
过了一会儿，他哥回：
【能吃吗？】
【能吃！】
【下次少放点油。】
祁明望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半天。
他哥还是他哥。
隔着几千公里，也还是他哥。
总有一天，他要天天跟他哥在一起。
一天都不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