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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哥哥 ...

  •   祁明望六岁那年,干过一件这辈子想起来都觉得丢人的事儿。

      半夜尿床了。

      其实也不能全怪他,那天晚上他哥给他倒的水有点多,他又懒得半夜爬起来上厕所,迷迷糊糊做梦,梦见自己在找厕所,好不容易找到一栋特别豪华的,掏出来正准备释放——完了,完了就知道要坏事。

      但是人还没完全醒,身体不听使唤。

      等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屁股底下已经凉飕飕湿乎乎一片了。

      六岁的祁明望躺在床上,眼睛瞪得溜圆,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完了完了完了。

      他哥最讨厌他尿床了。上次尿床被说了好久,什么“都多大了还尿床”“隔壁三岁小孩都不尿了”“再尿床就不给你买奥特曼”。

      祁明望瘪瘪嘴,委屈。他才六岁,六岁尿床不是很正常吗?

      但是这话不敢跟他哥说。

      他哥叫祁明斯,比他大十四岁,今年二十。别人家都是爸妈管孩子,他家不是,他家是他哥管他。

      他哥话不多,脸总是板着,看起来凶巴巴的,但其实从来没打过他。就是那张嘴,说话跟刀子似的,一句能顶别人十句。

      祁明望怕他,又黏他。

      这会儿屁股底下一片冰凉,小孩儿脑子飞速运转:怎么办?偷偷爬起来换裤子?不行,动静太大。装睡?等明天再说?也不行,他哥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进来叫他起床,一掀被子就全露馅了。

      想了半天,小孩儿决定——先试探一下。

      “哥?”他小声喊了一句。

      隔壁床没动静。

      他哥睡眠浅,平时他翻个身都能醒,今天怎么……

      祁明望侧着脑袋往旁边看,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哥那床被子鼓鼓囊囊的,但是人好像不在里面。

      嗯?

      小孩儿支起上半身,眯着眼睛使劲看。

      确实没人。

      他哥呢?

      正想着,房门轻轻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祁明望赶紧躺回去装睡,眼睛眯一条缝偷看。

      是他哥。

      祁明斯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到床边看了看他,又转身去了窗边。

      借着月光,祁明望看清了——他哥手里拿着的是他妈的照片。

      他见过那张照片,黑白的,用木头框子装着,平时放在他哥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哥不让他碰,说他还小,手没轻没重,弄坏了怎么办。

      照片里的女人他不认识,但长得挺好看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跟他哥有点像。

      那是他妈,也是他哥的妈。

      但他俩不是一个爸。

      这事儿祁明望还没搞太明白。他只知道他爸不在家,一次都没见过。别人家小孩都有爸爸,他没有。他问过他哥,他哥说“死了”。

      死了。

      六岁的祁明望对“死”没什么概念,大概就是躺在一个盒子里,埋进土里,再也不会回来那种。他问过他哥,那妈妈呢?他哥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死了”。

      两个都死了。

      那他哥算什么?算他哥。

      别的他也搞不懂,反正他有哥哥就行了。

      这会儿他看见他哥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吗?

      祁明望眨眨眼。他从来没见过他哥哭。他哥总是很厉害的样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会,好像天塌下来也能顶住。

      可是现在,他哥好像在哭。

      小孩儿心里突然有点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喊他哥?假装没看见?翻个身继续睡?

      正纠结着,他哥动了。

      祁明斯把照片收起来,擦了擦脸,转过身往床边走。走到一半,脚步顿住了。

      祁明望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忘了装睡了,眼睛还睁着呢。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三秒。

      然后祁明斯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掀开他的被子。

      一股尿骚味儿飘出来。

      祁明斯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弟的脸。

      小孩儿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的悲壮表情。

      祁明斯沉默了三秒。

      然后——

      “出息。”

      就俩字。

      没骂他,没说“都多大了还尿床”,没提“隔壁三岁小孩”。

      就俩字。

      然后他哥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着盆热水进来,拿着毛巾,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扒了裤子,开始给他擦。

      水有点烫,祁明望缩了一下。

      “别动。”

      小孩儿就不动了,乖乖站着让他哥擦。他哥动作挺轻的,就是脸还是板着,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哥,”祁明望小声说,“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祁明斯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还是没吭声。

      “我也想她,”小孩儿说,“但是我不认识她,所以没那么想。”

      祁明斯抬起头看他。

      六岁的小孩儿,光着屁股站在床边,一脸认真地说着这种话,又可怜又好笑。

      祁明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才多大,”他说,“你生下来的时候她就不在了,你认识个屁。”

      “那我也想,”祁明望梗着脖子,“她是我妈。”

      祁明斯没说话,继续给他擦。

      擦完了,找条干净裤子给他套上,又把尿湿的床单扯下来,换上新的。全程没让祁明望动手,就让他站旁边看着。

      换好了,拍拍床:“睡吧。”

      祁明望爬上床,钻进被窝,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哥。

      “哥,你也睡。”

      “嗯。”

      祁明斯躺回自己床上,背对着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祁明望又开口了:“哥。”

      “……干嘛?”

      “妈妈是怎么死的?”

      祁明斯没回答。

      祁明望等了一会儿,以为他哥睡着了,正要翻个身继续睡,就听见他哥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自己想不开。”

      自己想不开。

      六岁的祁明望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自己想不开?为什么要想不开?想不开就要死吗?

      但是他没再问。他哥的语气让他不敢再问。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哥背对着他躺了很久,一直没翻身。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哥已经把床单洗了,晾在院子里。

      太阳很好,风吹着白床单一晃一晃的。

      祁明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哥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个包子。

      “吃。”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肉馅的,还挺香。

      “哥,”他边嚼边说,“我以后不尿床了。”

      祁明斯看他一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嗯。”

      “真的!骗你是小狗!”

      祁明斯没理他,转身进屋了。

      祁明望追上去,拽着他哥的衣服:“哥你信我!我真不尿了!”

      “行了行了,信你,”祁明斯被他拽得走不动路,回头看他一眼,“再尿床怎么办?”

      小孩儿想了想,一脸认真:“再尿床我就给你洗一个月袜子。”

      祁明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祁明望第一次见他哥笑。

      不是那种对别人客气的笑,是真正的、眼睛里有光的笑。

      虽然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收回去了,但他看见了。

      他记住了。

      很多年以后,祁明望还会想起那个早晨。

      阳光很好,他哥站在门口,嘴角弯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哥二十岁,刚上大学,一边读书一边打工一边带他,日子过得有多难。

      他也不知道,他妈为什么想不开。

      他只知道他哥从来不跟他说这些。他哥好像什么都不说,只是每天准时给他做饭、送他上学、接他放学、陪他写作业、给他洗澡、哄他睡觉。

      好像他生下来就是这样,好像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从别人嘴里零零碎碎拼出一些事情。

      他妈叫林婉,年轻时候挺漂亮的,在纺织厂上班。第一个老公,也就是他哥的亲爸,是个老实人,在厂里开卡车。两口子感情不错,生了个儿子,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后来他哥亲爸出车祸死了,他妈带着四岁的祁明斯改嫁。

      第二任老公,也就是祁明望的亲爸,是个做生意的,看着人模狗样,能说会道。刚开始对娘俩挺好,他妈以为自己总算苦尽甘来,又生了个儿子。

      结果呢?

      男的吸毒。

      他妈不知道,一直不知道。只知道老公生意越做越差,脾气越来越坏,有时候几天不回家,回家就摔东西。她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拼命讨好,拼命忍。

      直到有一天警察上门。

      男的在外头吸毒被抓,供出上线,又牵扯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儿。最后怎么判的不知道,只知道人死了——被警察打死的。

      说是拘捕,说是有枪,说是在那种情况下没办法。

      他妈去认尸的时候,人都凉透了。

      回来以后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她吊在阳台上。

      那年祁明望刚满月。

      祁明斯十四岁。

      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孩子,刚上初中,突然之间爹死了妈没了,怀里还抱着个嗷嗷待哺的奶娃娃。

      没人知道他怎么撑过来的。

      亲戚们凑了点钱,帮忙办了丧事,然后就各回各家了。谁家也不容易,谁也没能力多养一个孩子,更何况还带着个刚满月的。

      祁明斯也没求人。

      他就那么自己扛着,一边上学,一边照顾弟弟。

      刚开始是真难。奶瓶不会用,尿布不会换,小孩儿半夜哭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抱着哄半天哄不好,自己先急出一身汗。

      后来慢慢摸索出来了。

      哭了可能是饿了,可能是尿了,可能是哪儿不舒服。挨个试,总有一种能管用。

      奶粉钱从哪儿来?他放学去打工,给人跑腿,给饭馆洗碗,什么活都干。周末去批发市场进货,摆地摊卖袜子手套。

      就这么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这些事儿祁明望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哥很厉害,什么都会。

      做饭好吃,洗衣服干净,还会缝扣子。他衣服破了都是他哥缝,缝完了拿牙把线咬断,动作特别自然。

      他问他哥:“你怎么什么都会?”

      他哥说:“不会就学。”

      他问:“跟谁学?”

      他哥说:“跟别人学。”

      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才明白,哪有人教啊,都是逼出来的。

      十四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硬生生被逼成大人。

      祁明望八岁那年,有一回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高年级的男生抢他的玩具,他抢不过,被推在地上,膝盖磕破一块皮。

      回家以后他哥看见了,问他怎么回事。

      他说没事,自己摔的。

      他哥盯着他看了三秒,没说话,转身进厨房做饭了。

      结果第二天,那几个男生看见他都绕着走。

      他后来才知道,他哥放学以后去学校门口堵人了。什么话都没说,就站那儿看着那几个小孩儿,看了五分钟。

      十五分钟以后,那几个小孩儿的家长挨个接到电话。

      “你家孩子在学校欺负人?抢人家东西还推人?行,我知道了,没事,我就是告诉你们一声。下次再让我看见,就不是打电话这么简单了。”

      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几个家长赶紧把孩子拎过来教训一顿,第二天还带着上门道歉。

      祁明望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没人敢欺负他了。

      他问他哥:“你是不是去找他们了?”

      他哥说:“没有。”

      “那他们怎么……”

      “可能是良心发现吧。”

      祁明望不信,但他哥不说,他也没办法。

      只是那天晚上睡觉前,他趴在床上看他哥叠衣服,突然说了一句话。

      “哥,我长大以后要挣好多好多钱。”

      祁明斯手没停:“干嘛?”

      “给你花。”

      祁明斯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

      小孩儿趴在枕头上,脸压得有点变形,眼睛亮晶晶的,一脸认真。

      “你挣了钱自己留着,”他哥说,“不用给我。”

      “不行,就要给你,”小孩儿固执得很,“你养我,我养你,公平。”

      祁明斯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继续叠衣服,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祁明望都快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他哥的声音。

      “行,等你挣了钱再说。”

      很多年以后,祁明望真的挣了很多钱。

      不,不能用“很多”来形容。

      是上千亿。

      他哥二十岁那年把他从老家带出来,辗转好几个城市,最后在香港落了脚。他哥一边工作一边供他读书,他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好大学,学的计算机,毕业以后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干了几年自己出来单干。

      公司越做越大,最后上市了。

      他成了董事长,身价千亿。

      他哥呢?

      还在那家小公司上班,做技术,普普通通,一个月拿几万块工资。

      祁明望让他别干了,来他公司,给他个副总当当。

      他哥说不用。

      让他搬来跟他一起住,他哥也不来。

      说给他买套房,他哥说不要。

      说给他转点钱,他哥说你留着,我不缺钱。

      祁明望气得不行。

      他挣这么多钱干什么?不就是想让他哥过上好日子吗?他哥怎么就不领情呢?

      但他也没办法。他哥那个人,看着冷,其实比谁都倔。他决定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后来祁明望就不说了。

      他换了个方式。

      逢年过节,给他哥发红包,发最大的那种。

      他哥生日,给他订最好的餐厅,买最贵的礼物。

      他哥缺什么,他悄悄买了让人送过去,不说是谁送的。

      反正他哥也不能退。

      就这么着,一年又一年。

      祁明望十八岁那年,他哥三十二。

      他还在国外读书,他哥在香港。隔着半个地球,一年见不了几次面。

      他想他哥。

      想得要命。

      从高一开始就想了。

      那种想,不是弟弟想哥哥的想。

      是别的。

      是见不着就难受,是做梦会梦到,是每次视频的时候偷偷录屏,晚上一个人的时候翻出来看。

      他知道这不对。

      同母异父也是兄弟,一个妈生的,就是亲兄弟。

      亲兄弟怎么能这样?

      但他控制不住。

      他哥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每次视频的时候,还是那张冷冰冰的脸,问他吃饭了没有,功课怎么样,钱够不够花。说完就挂了,从来不多聊。

      祁明望有时候想,他哥是不是讨厌他?

      毕竟他从小就是个麻烦。

      因为他,他哥十四岁就得当爹当妈,连学都上不好。因为他,他哥这些年没谈过恋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因为他,他哥到现在还一个人,住着那个小房子,干着那份普通的工作。

      他把最好的都给他了,自己什么都没留下。

      祁明望想着这些,心里就疼。

      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对他哥好。

      很好很好那种。

      好到他哥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好到他哥再也不能把他当弟弟看。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他有的是时间。

      反正他这辈子,就耗在他哥身上了。

      哪儿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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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文章在新年开始写! 广播剧已经签完合同了!!欢迎期待哦!! 每天日更,么么! 收藏一下这个小说《陆先生和鹿先生》 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