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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谎言之约,初见子昭 ...

  •   苍梧山的石阶,比我想象中要陡得多。
      我站在山脚下抬头望时,只觉得它像一条登天的云梯。
      可真的踩上去,才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半个月的奔波早已耗光了我大半的力气,脚底的水泡磨破了又长,新的伤口沾在粗布袜子上,每抬一次脚,都有钻心的疼顺着脊椎往上窜。
      我扶着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就这么从清晨走到日暮。
      当我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看到那座庄严肃穆的山门时,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坐在地上。
      山门之上,“魄月门”三个大字苍劲有力,带着百年宗门的凛然正气。
      门口立着两位手持长剑的弟子,身着统一的青灰色道袍,目光锐利如鹰,正警惕地看着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扶着旁边的石柱,勉强稳住身形,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走上前去,对着两位弟子躬身行礼:“烦请两位师兄通禀一声,民女林瑄月,求见清玄掌门。”
      两位弟子对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审视与诧异。
      我知道他们在诧异什么——魄月门百年不收女弟子,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规矩,如今我一个女子孤身闯上山门,自然是异类。
      其中一位弟子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掌门真人正在观星台议事,不见外客。姑娘请回吧。”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赶紧上前一步,急切地说:“两位师兄,我真的有要事求见掌门,事关重大,还请两位通禀一声!哪怕只是让我见掌门一面,说几句话,我死而无憾!”
      我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生怕他们直接把我赶下山去。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另一位弟子忽然开口了:“罢了,昨夜师父观星时便说,今日会有客至,想来应是这位姑娘。你在此稍等,我进去通禀。”
      我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一点,站在山门外,寒风吹得我浑身发抖,可我连搓搓手的心思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山门内的方向,手心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踩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上挪的时候,山顶的观星台上,清玄真人正握着那支传世的玉笛,看着夜空中偏移的紫微星轨,对身边的弟子陆子昭,提起了我这个即将叩响山门的不速之客。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笛,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天象有异,星轨偏移,恐江湖再生事端。”
      “她还是没有放弃吗?”
      陆子昭垂首拱手立在一旁,闻言轻声道:“师父说的,是山下那位执意要入山门的林姑娘?”
      “……魄月门百年不收女弟子,弟子担心,她若执意留下,会坏了门规。”
      清玄真人转过身,看着他,语气悠远:“你可知,魄月门为何百年不收女弟子?”
      “弟子不知。”
      “我魄月门的功法至阳至刚,寻常女子修习,必会经脉逆行,走火入魔,百年来,唯有我长姐一人,凭着一身孤勇,练到了至高境界。”清玄真人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峦,沉默了许久,又道,“只是占星祖师曾留下预言,景明十三年,会有一位女子入我魄月门,她是唯一的破局之星,能解这场江湖浩劫。”
      陆子昭猛地抬头,眼里带着几分震惊,随即郑重道:“师父的意思是……这位林姑娘,就是预言里的破局之星?”
      清玄真人握着玉笛,在掌心缓缓转了一圈,最终沉声道:“罢了,她若上来了,便带她来见我。”
      “我倒要看看,这个敢孤身闯我魄月门的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头。”
      在山门外吹了半刻钟的冷风后,那位进去通禀的弟子终于走了出来,对着我躬身道:“林姑娘,掌门有请,请随我来。”
      我心里一喜,赶紧跟着他走进了山门。
      穿过长长的青石板路,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松柏,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香与药草香。
      和京城太傅府里的脂粉香、六皇子府里的冷冽檀香全然不同,这里的气息干净又安宁,让我紧绷了半个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点。
      路上偶尔遇到几位身着道袍的弟子,看到我一个女子,都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着什么。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紧了身上的行囊,心里又开始紧张起来。
      不知道掌门会如何盘问我,我准备好的说辞,能不能瞒过他?
      穿过前院,再往上走一段石阶,就到了观星台。
      一位身着蓝衣道袍的青年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身形清瘦挺拔,手里握着一支莹白的玉笛,仅仅是一个背影,就带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凛然气度。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道袍,眉眼温润,鼻梁挺翘,唇线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半分攻击性,却让人移不开眼。
      我见过很多好看的男子。
      裴涣予生得极好,可他的眉眼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阴鸷与偏执,看我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属于他的物品,让我浑身发紧。
      眼前这位男子不一样,他的眼神干净又温和,落在我身上时,没有审视,没有鄙夷,只有淡淡的礼貌,让我慌乱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师父,林姑娘带到了。”引路的弟子躬身道。
      面前的人缓缓转过身,正是魄月门掌门清玄真人。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肉,看清我心底所有的秘密。
      我下意识地低下头,躬身行了个大礼,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民女林瑄月,见过掌门真人。”
      “起来吧。”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千里迢迢闯我魄月门,说有要事见我,究竟所为何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回掌门,民女从小就仰慕魄月门的侠名,一心向武,想学习上乘功夫,行侠仗义,走遍江湖。”
      “所以恳请掌门真人,允许民女入魄月门,哪怕只是做个外门弟子,洒扫庭院,民女也心甘情愿!”
      我以为这番话说得天衣无缝,可话音刚落,清玄真人就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一派胡言。”
      我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慌乱。
      “我魄月门的功法至阳至刚,女子修习,十有八九会经脉尽断,走火入魔而亡,这是江湖上人人皆知的事。”
      清玄真人的目光更沉了,死死盯着我。
      “你一个细皮嫩肉,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若真是一心向武,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说吧,你到底为什么来我魄月门?别再拿这些谎话糊弄我。”
      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更让我慌乱的是,我根本不能说实话。我不能说出赤炎门灭门的惨案,不能说出灵蘅秘宝,更不能说出我是来追查真凶的。
      我对魄月门一无所知,对清玄真人更是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们和害死清蝶的凶手有没有牵扯,万一我说出了真相,不仅报不了仇,反而会把自己推入更深的火坑。
      清蝶的仇,只有我能报了。
      我不能冒这个险。
      可我编的谎话已经被拆穿了,要是我说不出个合理的缘由,他一定会把我赶下山去。
      到时候,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清玄真人的目光越来越锐利,我浑身都在发抖,脑子里飞速运转,却想不出任何能圆过去的谎话。
      就在我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我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到了旁边那位红色道袍的男子身上。
      他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手足无措的我,眼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淡淡的温和,轻轻落在我身上,让我濒临绝境的心,忽然定了一下。
      一个荒唐到极致的念头,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冲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脑子一热,几乎是凭着本能,红了脸,猛地低下头,对着清玄真人高声道:“我……我不是为了习武来的!我……我心悦于他!”
      我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了身边那边的人。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观星台瞬间安静了。
      夜风吹动帷幔的声音,远处山间的虫鸣,全都消失了。
      我能感觉到,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清玄真人的,引路弟子的,还有……他的。
      我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一眼,生怕他当场就翻脸,说根本不认识我,拆穿我的谎言,让我难堪到极致。
      我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直接赶下山的准备。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敢在掌门面前,对着他素未谋面的弟子,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过了许久,清玄真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说你心悦我这弟子陆子昭?”
      原来他叫陆子昭。
      我赶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脑子飞速运转,编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谎话:“是!半年前,陆公子去京城办事,我在街头见过公子一面,从那以后,就对公子念念不忘,茶饭不思。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公子在魄月门,所以才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只想入魄月门,留在公子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我也心甘情愿!”
      这些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
      我红着眼眶,声音颤抖,脸上满是少女怀春的羞涩与坚定,看起来倒真有几分情根深种的样子。
      说完,我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陆子昭一眼。
      他愣在那里,耳尖微微泛红,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却没有开口反驳,也没有拆穿我的谎言,只是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心里悬着的石头,稍稍落了一点。
      清玄真人看着我,又看了看陆子昭,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就要下令把我赶出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魄月门百年不收女弟子,门规不可破。”
      “但念你一片痴心,千里迢迢赶来,我破例一次,允许你以客卿的身份,暂留外院。”
      我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但我有三条规矩。”清玄真人的语气瞬间严肃起来,“第一,不得随意进入内门,第二,不得打探门内机密,第三,不得修习门内任何功法。”
      “若有违反,立刻逐下山去,永不许再踏入苍梧山半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民女听明白了!”我浑身一松,差点直接跪下去,赶紧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谢掌门真人!多谢掌门真人!”
      悬了半个月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终于有了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终于离查清清蝶的死因,近了一步。
      清玄真人挥了挥手,对着陆子昭道:“子昭,你带她去外院,安排一间客房,安顿好她。”
      “是,师父。”陆子昭躬身应下,随即转过身,对着我微微颔首,语气温和,“林姑娘,请随我来。”
      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下观星台,往外院的方向走。
      一路上,我的脸依旧烫得厉害,心里满是愧疚与尴尬。
      我刚才当着他师父的面,撒了这么大一个谎,拿他当了挡箭牌,他心里一定觉得我是个不知廉耻、疯疯癫癫的女子吧?
      我好几次想开口跟他解释,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刚才是情急之下胡编乱造的,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你?
      万一他生气了,去跟掌门揭发我,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安身之所,就又没了。
      正纠结着,迎面走来了几位外院的弟子,看到我跟在陆子昭身后,都纷纷停下脚步,投来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起来。
      “这就是那个闯山门的女子?听说她当着师父的面,说心悦陆师兄?”
      “胆子也太大了吧?咱们魄月门百年不收女弟子,她竟然敢用这种借口留下来?”
      “看她穿得破破烂烂的,怕不是来骗吃骗喝的吧?”
      那些话一字一句地钻进我的耳朵里,我脸上火辣辣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走在我身前的陆子昭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着那几位弟子冷了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得对客人无礼。”
      “这位林姑娘是师父破例留下的客人,你们再敢胡言乱语,就去戒律堂领罚。”
      那几位弟子瞬间脸色一白,赶紧低下头,躬身道:“是,陆师兄,我们知错了。”
      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陆子昭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我逃了半个月,遇到的全是追捕我的官兵,冷漠的路人,算计我的人,从来没有人,会这样站出来维护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轻声道:“林姑娘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随口说笑,没有恶意的。”
      我赶紧摇了摇头,对着他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陆公子。”
      “今日……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给公子惹了这么大的麻烦,真的对不起。”
      他笑了笑,摆了摆手,带着我继续往前走:“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前面就到了。”
      很快,我们就走到了外院的一间客房前。
      他推开房门,侧身让我进去,说:“林姑娘,你暂且就住在这里吧。外院的弟子都住在前院,这里清净,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我走进房间,脚步顿住了。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窗边摆着一张书桌,上面甚至还放着几本书和笔墨纸砚。
      墙角放着一个炭盆,里面燃着暖暖的炭火,驱散了我身上的寒气。
      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
      我转过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桌上,轻声道:“这里面是治冻疮的药膏,还有治外伤的金疮药。”
      “我看姑娘的手和脸都冻裂了,脚上应该也有磨破的水泡,晚上用热水敷一敷,涂上药膏,会好得快一点。”
      我看着桌上的瓷瓶,又抬头看着他的眉眼,心里的愧疚更烈。
      他明明知道我在撒谎,明明知道我拿他当了挡箭牌,不仅没有拆穿我,没有责怪我,还处处维护我,替我安排好住处,甚至连我受伤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我却为了自己能留下来,平白无故地把他拖进了这趟浑水里,让他被同门弟子议论。
      我真的太自私了。
      “陆公子,我……”我张了张嘴,想跟他坦白,想跟他道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打断了我的话:“林姑娘不必跟我解释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你不想说,我不会问,也不会跟师父提起。你安心住在这里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魄月门的规矩多,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或者遇到了什么麻烦,都可以去东厢房找我。我就住在那里,离这里不远。”
      说完,他对着我微微颔首:“姑娘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早些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房门,把外面的寒风与喧嚣,全都隔在了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炭火暖融融地烤着我的身子,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
      我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小小的瓷瓶,瓶身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暖乎乎的。
      我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我终于安全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窗外的星子很亮,我打了一盆热水,泡了泡磨得全是伤口的脚,涂上了药膏,钻到了温暖的被窝里。
      这是我逃出京城的半个月里,第一次,睡了一个安稳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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