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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江湖路远,魄月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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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我逃出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的深夜,我踏出京城城门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可等风雪灌进衣领,冻得我牙齿打颤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逃离那座四方城,只是第一步。
往后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我不敢走官道,只能捡荒无人烟的小路走。
裴涣予的手段,我比谁都清楚。
他那个人,向来是睚眦必报,更何况我当众驳了他的面子,逃了他的婚,他就算是掘地三尺,也一定会把我找出来。
果然,出城的第二天,我就撞见了他的人。
那是在冀州城外的一处驿站,我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水米未进,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实在撑不住了,想躲在驿站的柴房里讨碗热水喝。
刚走到驿站后门,就看见门口围了十几个玄甲兵,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墙上贴着一张画像,画像上的人眉眼弯弯,正是我未出阁时的模样。
为首的侍卫声音洪亮,对着来往的行人厉声喝道:“六殿下有令,太傅府林小姐私自离府,凡有提供线索者,赏黄金百两;窝藏者,满门抄斩!但凡见到画像上的女子,立刻拿下,敢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我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那里?”
侍卫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我心脏跳得像擂鼓,连呼吸都忘了,情急之下,抓起一把地上的锅灰,往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又把身上的男装扯得松松垮垮,佝偻着背,装作一个捡柴的哑巴乞丐,咿咿呀呀地比划着,从柴房里拖出一捆枯柴。
那侍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
我低着头,浑身都在抖,手心全是冷汗,生怕他认出我来。
好在我脸上抹满了锅灰,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和画像上那个锦衣玉食的小姐判若两人。
他最终还是嫌恶地摆了摆手,骂了一句“晦气的叫花子”,转身走了。
我拖着那捆枯柴,一直走到看不见驿站的地方,才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冷得我浑身发抖。
我摸了摸怀里,清蝶的那封密信还在,贴身放着,被我的体温焐得温热。
还有清蝶当年送给我的那把匕首,也藏在袖口里,冰凉的触感贴着我的手腕,让我稍微安定了一点。
裴涣予的人,会遍布沿途的每一个州县,每一个渡口,每一处驿站。
我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抓回去。
一旦被抓回去,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我闭了闭眼,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小院。
他不许我见任何人,不许我踏出房门一步,每天只有他来的时候,房门才会打开。
他会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温柔,说的话却让我毛骨悚然。
他说:
“瑄月,你为什么就不明白呢?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就好了,看我,跟我说话,别的人,别的事,都跟你没关系。”
他说:
“只要你不跑,我什么都能给你。可你要是敢跑,我就把你的腿打断,把你锁起来,让你这辈子,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那时候的我,只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那个曾经在雪地里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暖着,跟我说要给我一生自由的少年,早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偏执、疯狂、只想把我牢牢攥在手里的疯子。
我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可怕的回忆甩出去。
不行,我绝对不能被他抓回去。
就算是死在外面,我也绝对不能再回到那个牢笼里去。
更何况,我还有清蝶的仇要报。
我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咬了咬牙,继续往南走。
白天,我躲在山林里或者破庙里休息,不敢露面,只有到了深夜,才敢借着月光赶路。
饿了,就啃两口随身带的冷硬干粮;渴了,就抓一把地上的雪塞进嘴里。
晚上没有地方住,就找个避风的山涧,或者废弃的破庙,抱着膝盖缩一晚上,常常冻得半夜醒过来,再也睡不着,只能睁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一直坐到天亮。
有一次,我在一个破庙里过夜,半夜下起了大雪,破庙的屋顶漏了,雪水顺着缝隙滴下来,正好落在我的脸上。
我冻得浑身僵硬,手脚都失去了知觉,连动一下都费劲。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我可能就要死在这个破庙里了。
可我一摸怀里的密信,指尖触到那熟悉的纸页,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我想起清蝶。
她躺在冰冷的地下,尸骨未寒,害死她的凶手还逍遥法外。
我怎么能死在这里?
我咬着牙,用尽力气,捡了一堆枯枝,拿出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火苗窜起来的那一刻,暖意裹住了我,我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把清蝶的那封密信拿了出来。
信上的字迹,我已经看了千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我的心里。
“你一定要去魄月门,帮我查清真相。”
魄月门。
这三个字,是清蝶留给我的唯一希望,也是我这一路撑下来的唯一念想。
我还记得,清蝶以前跟我讲过江湖上的事。
她说,魄月门是百年宗门,屹立江湖不倒,门内高手如云,掌门清玄真人更是深不可测,连朝廷都要给三分薄面。
赤炎门和魄月门素来有交情,她小时候,还跟着师父去过魄月门,见过清玄真人。
她说,魄月门是江湖上最干净的地方,也是唯一能和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抗衡的地方。
那时候我听着,只当是江湖故事,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拼了命地往那里去。
我把密信重新贴身藏好,摸了摸袖口里的匕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没关系,再苦再难,只要我走到苍梧山,走到魄月门,就有希望了。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躲,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算着,从京城出来,已经有十几天了。
我的鞋子磨破了两双,脚底板全是水泡,有的磨破了,沾在袜子上,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手上长了冻疮,裂开了一道道口子,一碰到冷水,就疼得发麻。脸也被寒风吹得粗糙了。
我不再像刚出城的时候那样,时时刻刻都在害怕,时时刻刻都在发抖。
我学会了怎么躲避官兵的盘查,学会了怎么在山林里找吃的,学会了怎么在这个陌生的江湖里,活下去。
这天,我路过一个叫临河镇的小镇,想着干粮快吃完了,想进镇里买点干粮,顺便打探一下前面的路。
我依旧扮成一个逃难的孤女,混在赶集的人群里,进了镇。
镇里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包子铺,买了几个肉包,刚想找个角落坐下,就听见邻桌的两个穿着官服的人,一边喝酒,一边大声聊天。
其中一个人喝了一口酒,咂着嘴说:“你说这六殿下,也是真够执着的。为了一个逃婚的庶女,竟然亲自带着玄甲营离京,这都追了快半个月了,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说:“你懂什么?听说这林小姐,是六殿下放在心尖上的人。”
“三年前六殿下失势的时候,就跟这林小姐好上了,如今六殿下风光了,第一件事就是求皇上赐婚,结果人家姑娘跑了,六殿下能不急吗?”
“急有什么用?我听说啊,这林小姐也是个硬骨头,愣是一点踪迹都没露。”
“不过我看啊,她也跑不了多久了。六殿下已经放话了,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带回去。”
“现在六殿下的人,已经把前面的苍梧山都围起来了,说是那姑娘大概率要往苍梧山去,往南走,除了苍梧山,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苍梧山?那不是魄月门的地盘吗?六殿下敢在魄月门的地盘上动手?”
“那有什么不敢的?六殿下如今手握兵权,圣眷正浓,一个江湖宗门,还能跟朝廷抗衡不成?”
“再说了,六殿下说了,只要抓到人,不管是什么地方,都敢闯。”
我手里的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裴涣予……他亲自离京了?
他不仅亲自来了,还猜到了我要去苍梧山,已经提前派人把苍梧山围起来了?
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原本以为,他只会派手下来追我,我只要小心一点,总能躲过去。
但我没想到,他竟然亲自来了。
我该怎么办?
我慌了神,连掉在地上的包子都忘了捡,转身就想往镇外跑。
刚走两步,我就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不行,不能慌。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我已经走了大半的路,离苍梧山只有不到三天的路程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算裴涣予把苍梧山围起来了,我也必须去。
因为除了魄月门,我再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包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买了足够吃三天的干粮,还有一些伤药,趁着人多,混在人群里,悄悄出了镇,一路往苍梧山的方向赶。
我不敢再走大路,专挑那些崎岖的山路走,哪怕难走一点,哪怕慢一点,至少不容易被裴涣予的人发现。
这一路,我走得格外小心,连生火都不敢,晚上就缩在山洞里,抱着膝盖,睁着眼守到天亮。
我知道,裴涣予就在附近,他的人就在前面等着我,我只要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就这么又走了两天两夜。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翻过一座山头,抬头的那一刻,脚步猛地顿住了。
眼前,是连绵不绝的苍梧山脉,云雾缭绕,像一幅泼墨的山水画。
而在山脉的正中央,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拔地而起,陡峭的石阶顺着山峰蜿蜒向上,一眼望不到尽头,直插云霄。
石阶的尽头,云雾缭绕间,隐约能看到飞檐翘角,还有庄严肃穆的山门。
那就是魄月门。
我站在山脚下,怔怔地望着那陡峭入云的石阶,手里的行囊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察觉。
我从怀里,拿出了清蝶的那封密信,紧紧攥在手里。
纸页被我攥得发皱,就像我这一路颠沛流离的心境。
我抬头,再次望向那陡峭的石阶。
我知道,魄月门有百年不收女弟子的规矩。
我也知道,清玄真人未必会见我,更未必会帮我。
我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裴涣予的天罗地网,身边是害死清蝶的凶手逍遥法外,我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哪怕是撒谎,哪怕是利用别人,哪怕是付出任何代价,我也要混进魄月门。
我一定要查清赤炎门灭门的真相,一定要给清蝶报仇。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密信重新贴身藏好,理了理身上的衣服,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那陡峭的石阶走去。
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穿过云雾,洒在石阶上,也洒在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是太傅府里那个任人摆布的庶女林瑄月了。
我是为了挚友的冤屈,独闯江湖的林瑄月。
这条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要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