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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瓷素坯,暗生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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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杭州,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裹着。
苏砚是在六点半准时醒的,没有闹钟,没有惊扰,像是身体里藏着一只精准无误的时钟,到了点,便自动睁开眼。
窗外天色微亮,淡青色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漫进来,落在宽敞整洁的卧室里。房间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冷调而简约,没有多余的装饰,像她这个人一样,利落、克制、不带半分冗余。
她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套裙。没有浓妆,只淡淡描了眉,涂了一层接近唇色的润膏,整个人便显得干净而凌厉,气场自成。
下楼时,佣人已经将早餐备好。
简单的清粥、小菜、全麦面包、一颗水煮蛋。
她吃得很慢,很安静,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昨晚那个藏在深巷里的青瓷作坊,和那个垂眸刻瓷的男人。
沈辞。
这个名字,像一粒轻轻落进心湖的石子,明明很轻,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长这么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可这一次,她不想用权势,不想用资本,不想用条件。
她想,用一点真心。
吃完早餐,苏砚没有直接去车库,而是转身走进了家里的储藏室。
那是一整间用来放各类茶礼、补品、手工器物的房间。
她站在一排排精致考究的礼盒前,目光缓缓扫过。
顶级普洱、陈年白牡丹、高山野茶、进口补品、名家茶具……
每一样,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若是换做旁人,她随手送出一件,已是足够体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些东西,她只是微微皱眉。
这些,太商业,太客套,太像一场交易。
不像送给沈辞的东西。
那个男人,干净、淡漠、不染尘埃,
送这些世俗里的贵重之物,反而落了下乘。
苏砚沉默片刻,转身走出储藏室,径直走向厨房。
佣人一愣:“苏总,您要做什么?”
“我自己来。”
她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新鲜齐全。
她挑了几样东西:上等的糯米、新剥的莲子、一小把枸杞、几块老冰糖。
“我要煮点东西。”
佣人连忙上前:“我来帮您——”
“不用。”
苏砚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坚持,“我自己来。”
她长这么大,几乎从不下厨。
身为集团总裁,她的时间值钱到以秒计算,双手用来签合同、定战略、掌大局,从来不是用来煮东西的。
可这一刻,她只想亲手做点什么。
苏砚系上一条素色围裙,站在料理台前。
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
淘米、清洗莲子、加水、开火、调节火候。
她站在灶台前,安安静静地守着,目光落在小小的砂锅上,眼底没有平日的凌厉,只有一种难得的柔和。
她要煮一锅莲子糯米粥。
清清淡淡,温温软软,不浓烈,不张扬,
像那个人的气质。
一个多小时后,粥煮好了。
糯香清甜,温润柔和。
苏砚关掉火,将粥小心倒进一只干净的保温桶里。
保温桶是素色的,没有logo,没有花纹,简单干净。
她取下围裙,洗净手,重新整理好衣服。
没有化妆,没有补香,只带着这一桶自己亲手煮的粥。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刻意、最不功利、最真诚的东西。
“备车。”
她拿起保温桶,声音轻轻,“去清河坊。”
助理林晚在一旁看得愣住。
跟在苏砚身边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看见自家总裁亲自下厨,只为了给一个男人送一锅粥。
车子平稳地驶出别墅。
苏砚坐在后座,腿边放着那只保温桶。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闭着眼,心里竟有一丝极淡、极陌生的紧张。
不是面对上亿项目的紧张,
不是面对资本博弈的紧张,
而是——
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接受,会不会喜欢,会不会领情。
车停在巷口时,不过九点刚过。
老巷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里,空气清新,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几家早点铺冒着热气,炊烟袅袅,给这古朴的巷子添了几分人间烟火。
苏砚没有让林晚跟着,独自下车。
她手里提着那只素色保温桶,低跟的小羊皮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轻而软。
她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停了片刻。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轻的声响。
指尖触碰瓷坯的声音,工具轻轻碰撞的声音,细微,安静,有条不紊。
苏砚轻轻推开门。
屋内依旧是昨日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窑烟与釉料的气息。
沈辞站在工作台前,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揉着一块泥料。
动作沉稳,节奏均匀。
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苏砚没有说话,没有打扰,只是轻轻走到角落的一张矮凳旁,安静地坐下。
她把保温桶放在脚边,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
一言不发,安静陪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分钟,半小时,一个小时。
他始终没有抬头。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
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你很闲?”
苏砚唇角微微一弯。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不算闲。”
她声音轻轻,温和而有礼,“只是想来看看。”
“看什么?”
沈辞转身,拿起一旁的毛巾,慢慢擦着手,目光终于落在她身上,依旧淡漠,“看我怎么做瓷?”
“是。”
苏砚坦然点头,“沈师傅的手艺,值得一看。”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以为她依旧是为了合作而来,却没想到,她真的只是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看了他一个多小时。
“看完了?”
他放下毛巾,语气依旧平淡,“看完可以走了。”
逐客令,依旧直白。
苏砚没有动,只是轻轻提起脚边的保温桶,放在桌上。
“我来,还有一件事。”
沈辞皱眉,显然以为她又要提合作。
可下一秒,苏砚打开保温桶。
一股清清淡淡的糯香,瞬间在屋子里散开。
不浓烈,不刺鼻,温柔得像清晨的风。
“我煮了点粥。”
她声音轻轻,“莲子糯米粥,养胃。”
沈辞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那只朴素的保温桶,看着里面温热软糯的粥,
又看向眼前的女人。
一身剪裁精良的西装,气场强大,身份显赫,
却在清晨,亲手煮了一锅粥,送到他这破旧简陋的小作坊里。
没有昂贵的礼物,没有商业的客套,
只有一锅温热的粥。
干净,纯粹,不带半点功利。
沈辞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做过这样的事。
“我……不用。”
他下意识拒绝,声音却不像昨天那样冷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就当是打扰了你一早上的赔罪。”
苏砚语气自然,不给他拒绝的压力,“我煮多了,一个人喝不完。”
她随手拿过一只干净的白瓷碗,盛了小半碗粥,轻轻推到他面前。
动作自然,温柔,不越界,不逼迫。
“尝一口就好。”
沈辞看着那碗粥,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没有再拒绝。
他拿起勺子,低头,轻轻喝了一口。
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糯香清甜,温润柔和。
那一股暖意,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喝到,别人亲手为他煮的粥。
苏砚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邀功。
只是眼底,悄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成功了。
这一次,她没有用权势,没有用资本,
只用了一点真心。
而他,收下了。
就在这时,作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叫喊,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辞!你给我出来!”
“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欠的钱什么时候还!”
“再不出来,我们就砸了你的破作坊!”
声音蛮横,气势汹汹。
苏砚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沈辞脸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慌乱,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
他转身,想要往外走。
苏砚却先他一步,站起身。
“我去。”
她声音轻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不等沈辞回应,她已经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沈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微微一动。
苏砚推开大门。
门外站着三个穿着花衬衫、流里流气的男人,一脸凶相,手里拿着木棍,一看就是上门闹事的地痞。
看到苏砚,几人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的女人一身白色西装,气质冷艳,容貌出众,气场强大,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你们是谁?”
苏砚站在门口,目光冷冷扫过三人,声音平静,却自带威压,“在这里吵什么?”
为首的黄毛愣了愣,随即强装凶狠:“你谁啊?这里没你的事,少管闲事!我们找沈辞要钱!”
“要钱?”
苏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有欠条吗?有合同吗?有正规的借款凭证吗?”
黄毛一愣:“我……我们跟他的事,用不着你管!”
“他的作坊,现在我站在这里,”苏砚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就轮不到你们撒野。”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拨号界面:
“我现在可以报警。寻衅滋事,私闯民宅,恐吓威胁,每一条,都够你们在里面待上几天。”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三人:
“你们要不要试试?”
黄毛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不过是受人指使来闹事的,哪里敢真的跟警察打交道。
眼前这个女人气场太强,一看就不好惹,显然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几人对视一眼,气势瞬间弱了大半。
“你……你等着!”
黄毛放下一句场面话,不敢再多留,带着人灰溜溜地转身就走。
不过几分钟,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闹事者,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重新恢复安静。
苏砚收起手机,转身回了作坊。
屋内,沈辞站在原地,看着她,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她的另一面。
不是昨晚那个强势闯入的女总裁,而是冷静、果断、气场全开,不动声色就解决麻烦的样子。
利落,干脆,气场逼人。
与刚才那个安静坐着看他做瓷的女人,判若两人。
“让你见笑了。”
他率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感谢,还是疏离。
苏砚摇摇头,走到桌边,端起桌上一杯微凉的水,轻轻喝了一口,动作自然随意,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小事。”
她放下水杯,看向他,“他们不是第一次来?”
沈辞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是因为之前的作坊纠纷?”苏砚轻声问。
沈辞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知道?”
“我查过你。”
苏砚坦然承认,没有丝毫隐瞒,“在来见你之前,你的所有资料,包括家庭、背景、经历、纠纷,我都看过。”
他沉默。
换做别人,被人这样彻查,早就心生不悦。
可在她眼里,他只看到坦荡,没有半分恶意。
“他们是故意找你麻烦,”苏砚语气平静,“不是真的为了钱。”
沈辞没有否认。
有些事,他不想解释,也不屑解释。
宁愿被人误会,被人骚扰,也不愿低头,不愿妥协,更不愿与世俗同流合污。
这是他的固执,也是他的底线。
“以后他们不会再来了。”苏砚淡淡道。
沈辞看向她:“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
苏砚轻描淡写,“只是让人跟他们背后的人打了个招呼。”
她没有说自己用了什么手段,也没有邀功,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结果。
仿佛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沈辞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女人,强势,聪明,有能力,有手段,手握权势,却愿意在他的作坊里,安安静静坐一个多小时,看他做瓷。
被他屡次拒绝,却依旧不恼不怒,甚至不动声色帮他解决麻烦。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心里那片一向平静无波的湖面,第一次,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轻轻晃动起来。
“你不必这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不会因为你帮了我,就答应合作。”
苏砚笑了。
那是一抹很轻、很柔和的笑,像清晨的阳光落在瓷坯上,温暖而干净。
“我知道。”
她轻声说,“我没有指望用这个换你点头。”
“那你为什么?”
沈辞终于问出心底的疑惑,“我屡次拒绝你,对你态度冷淡,你完全可以转身就走,以你的能力,想找什么样的匠人找不到,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苏砚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坦荡。
“因为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她声音轻轻,却格外清晰,“整个杭州,只有一个沈辞。”
只有一个,能让她放下身段,推掉董事会,清晨冒然前来,安静坐一个多小时,被屡次拒绝却依旧不想放弃的沈辞。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根细细的弦,在沈辞心里,轻轻一弹。
他心口,莫名一震。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把他看得如此特别。
从来没有人,愿意这样耐心地,靠近他,尊重他,理解他。
他别开眼,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重新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刻刀,试图继续手里的活计。
可这一次,他的指尖,却微微有些不稳。
苏砚没有再靠近,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坐回角落的矮凳上,安安静静,不打扰,不逼近。
就那样,陪着他。
屋内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刻刀划过瓷坯的细微声响,在空气里轻轻回荡。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辞的心,慢慢平复下来,重新沉入专注里。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气息,安静,温和,不具攻击性,却真实存在。
不再是他一个人,守着这一方小小的作坊。
这种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临近中午时,苏砚才站起身。
“我先走了。”
她轻声说,语气自然,像在跟熟人告别。
沈辞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砚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轻轻传来:
“沈师傅,下次我还会来。”
“不是为了合作,只是想来看看你做瓷。”
“你不用觉得有压力,就当我是一个普通的看客。”
说完,她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屋内,重新恢复了只有一个人的安静。
沈辞握着刻刀的手,久久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很久。
直到瓷坯上的一道纹路,因为他指尖的微微停顿,留下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他终于放下刻刀,缓缓抬头,看向门口。
门口空空荡荡。
人已经走了。
可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干净的香气。
不是浓烈的香水味,是一种很轻、很清、让人觉得舒服的气息。
沈辞站在阳光下,眸色深深,心绪复杂。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
以为她只是不甘心被拒绝。
以为她只是想用权势逼他低头。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这个叫苏砚的女人,像一个谜。
强势,又温柔;
凌厉,又耐心;
高高在上,却又愿意放下身段,安安静静陪在他的作坊里。
她的出现,像一道光,忽然照进他沉寂多年的世界里。
不刺眼,却足够清晰。
沈辞轻轻闭上眼。
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晰地告诉他——
这个女人,他躲不掉了。
这场始于雨夜的纠缠,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