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窑火不眠,心防渐融 ...
-
接下来的几天,苏砚成了沉瓷作坊里最准时的客人。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刻意制造动静,每天清晨九点左右,她总会准时出现在那扇半掩的木门前。手里有时提着一份温热的早餐,有时是一壶清润的茶,有时什么都不带,只安安静静地走进来,找个角落坐下。
她从不说合作,不提要求,不施压,不打扰。
沈辞做瓷,她便坐着看。
沈辞揉泥,她便安静等。
沈辞起身修整窑炉,她也只是抬眼望一望,从不主动搭话,更不会上前添乱。
一开始,沈辞是不适的。
习惯了独自守着一方作坊,习惯了沉默与安静,身边忽然多了一道目光,即便那目光温和无攻击性,也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会刻意放慢动作,会刻意不往她的方向看,会用长时间的专注,来掩饰心底那点陌生的慌乱。
他以为她坚持不了几天。
像她这样身居高位、生活被工作填满的女人,新鲜感应该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这股子好奇褪去,她自然会离开,回到她的世界,再也不会记起他这方藏在老巷里的小小作坊。
可他错了。
苏砚的耐心,远比他想象中更足。
周一,她来了。
周二,她来了。
周三,周四,周五……
她一天不落地出现,像一缕准时升起的晨光,温柔,稳定,从不缺席。
渐渐地,沈辞不再刻意回避,不再浑身紧绷,也不再一见到她就摆出冷淡疏离的模样。
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角落里那道安静的身影,习惯空气中那缕清浅干净的气息,习惯偶尔抬眼时,能对上她平静温和的目光。习惯到,若是某一天她没有出现,他反而会下意识地往门口望一眼,心里莫名空了一小块。
苏砚很懂分寸。
她从不过分靠近,从不说让他为难的话,更不会摆出女总裁的姿态指点什么。她像是最合格的旁观者,只看不评,只伴不扰。
有时沈辞忙到忘了时间,指尖被瓷土沾满,桌面上工具散落,她会在他起身离开的间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刻刀、毛刷、刮板一一归位,把工作台擦得干净整洁,把散落的瓷坯轻轻摆放到架子上。
动作轻柔,细致,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等沈辞回来,看到整洁有序的桌面,眸色总会轻轻一动。
他没有说过谢谢,也没有阻止过。
只是从那以后,他会下意识地,把工具放得离她更近一点,方便她伸手就能拿到。
有时午后阳光正好,苏砚会从包里拿出电脑,安静处理工作。
指尖在键盘上轻敲,声音细微,与作坊里的刻刀声、窑炉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一个忙于世间厮杀,一个守着手下心安。
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却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天下午,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压城,风卷着落叶掠过老巷,眼看一场大雨将至。
沈辞正在调试烧窑的温度。
这一窑是他准备了半个多月的作品,从拉坯、刻纹、上釉到入窑,每一步都倾注了全部心血。这窑青瓷,对他意义非同一般——是他想要突破自身风格的一次尝试,也是他沉寂一年多来,最看重的一窑。
窑炉的仪表盘上,温度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三百,五百,八百……
青瓷烧制对温度要求极为苛刻,差一度,都可能前功尽弃。
沈辞守在窑边,神色专注,目光紧紧盯着仪表盘,指尖时不时轻轻调节阀门,动作稳而准。
苏砚合上电脑,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到离窑炉不远的地方站着。
她不懂烧窑,却能从沈辞紧绷的侧脸线条里,看出这一窑对他的重要性。
她不说话,只陪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雷声隐隐滚过,大雨如期而至,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声响密集。
屋内,窑炉温度升至一千两百度,进入最关键的恒温阶段。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极轻、却异常刺耳的声响,从窑炉内部传来。
沈辞脸色骤然一变。
他快步上前,俯身查看仪表盘,瞳孔微微一缩。
温度正在不受控制地飙升。
一千二百三,一千二百五,一千二百八……
数字疯狂往上跳,完全脱离掌控。
“不好。”
沈辞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出现的急促。他伸手去调节阀门,却发现阀门已经失灵,纹丝不动。
沈辞低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少出现的急促。他伸手去调节阀门,却发现阀门已经失灵,纹丝不动。
窑炉内部温度失控,再这样下去,整窑瓷坯会直接被烧裂、烧塌、烧废。
半个多月的心血,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化为一堆废墟。
沈辞的指尖微微收紧,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没有遇到过窑变,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
可这一窑,他投入了太多心力,也寄托了太多期待。
即便一向淡然如他,此刻也难以维持平静。
苏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她没有慌,没有问多余的话,只是快步走到他身边,声音冷静清晰:
“需要做什么?我帮你。”
沈辞侧头看她。
雨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稳定的冷静。
明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身居高位的女总裁,在这种突发意外面前,却比很多男人都要镇定。
他顿了一秒,没有拒绝。
“断电。”他语速极快,“总闸在门外墙角。”
“好。”
苏砚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大雨倾盆,她刚一推开门,雨水就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与肩膀。她没有丝毫停顿,一头冲进雨里,按照沈辞说的位置,快速找到总闸,一把拉下。
屋内,窑炉的灯光瞬间熄灭。
温度不再飙升,可已经升高的余温,依旧在慢慢侵蚀着窑内的青瓷。
沈辞眉头紧锁,盯着冷却缓慢的仪表盘,指尖微微泛白。
失败,几乎已成定局。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多年的手艺生涯里,他学会了接受意外,接受失去,接受努力不一定有结果。
可真正面对这一刻时,心底还是涌上一股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无力。
这是苏砚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神情。
没有平日的淡漠,没有疏离,没有冷静。
只剩下一丝藏不住的——脆弱。
像一座看似坚不可摧的瓷窑,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细缝。
苏砚走回屋内,肩膀湿透,发梢滴着水,却丝毫不在意。
她走到沈辞身边,没有安慰,没有说“没关系”“下次再来”这种空洞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一起盯着那台慢慢冷却的窑炉。
一左一右,沉默无言。
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声响单调而沉闷。
屋内,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与窑炉冷却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沈辞才缓缓睁开眼。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女人。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光洁的额角,西装外套湿透,紧紧贴在肩膀上,看起来有几分狼狈。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温和,没有一丝抱怨,没有一丝不耐。
她明明可以转身离开。
明明可以回到温暖干燥的车里,回到她舒适的别墅,不必在这里陪着他承受失败。
可她没有。
她选择留下来,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
沈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道早已筑起多年、坚不可摧的心防,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大块。
“你淋湿了。”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苏砚抬眼,看向他,轻轻摇头:“没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窑炉上:“还能补救吗?”
沈辞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来不及了。”
一窑心血,尽毁。
换做旁人,或许会沮丧,会叹气,会失态。
可沈辞只是静静地站着,眼底掠过一丝黯淡,却很快恢复平静。
只是这份平静,在苏砚眼里,更让人心疼。
“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苏砚转身,走向作坊角落的储物柜。她来过几天,早已记住了东西摆放的位置。
她拿出一条干净的干毛巾,递到沈辞面前。
沈辞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
指尖不经意间相触,一凉一暖,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
两人都微微一顿。
空气中,莫名多了一丝微妙的张力。
沈辞别开眼,用毛巾轻轻擦了擦指尖的瓷土与灰尘,动作慢了几分。
苏砚没有提那窑失败的青瓷,也没有提合作,只是轻声说:
“我陪你等它完全冷却。”
沈辞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这一夜,苏砚没有走。
雨下了一整夜,窑炉冷却了一整夜,他们也守了一整夜。
没有过多交谈,大多时候只是沉默。
可这份沉默,早已不再是最初的疏离与抗拒,而是变成了一种无声的陪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沈辞坐在窑边的矮凳上,偶尔抬眼,看向身旁的女人。
她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神色安静,连日的奔波与陪伴,让她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疲惫。可即便睡着,她的神情依旧安稳,仿佛待在这方简陋的作坊里,比待在她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还要安心。
沈辞看着她,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不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果断的苏总,不是那个屡次被他拒绝却依旧不放弃的女人,只是一个会累、会安静、会默默陪伴在他身边的——苏砚。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再排斥她的靠近。
不再排斥她的目光,不再排斥她的存在,不再排斥她无声的陪伴。
天快亮时,雨停了。
窑炉终于彻底冷却。
沈辞站起身,缓缓打开窑门。
一股带着余温的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瓷土与釉料烧过的气息。
窑内,一件件青瓷作品,大多已经开裂、变形,釉色发黑,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温润与光泽。
一窑心血,尽数报废。
沈辞站在窑前,沉默不语。
苏砚走到他身边,轻轻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短暂,却清晰。
一个无声的安慰。
沈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如此亲近的触碰。
没有目的,没有功利,没有试探,只是纯粹的安慰与心疼。
过了很久,沈辞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谢谢你。”
三个字,很轻。
却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她道谢。
苏砚侧头,看向他,眼底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
“不用。”
晨光透过窗户,轻轻洒在两人身上。
一夜未眠,却眼底有光。
沈辞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苏砚微微意外的话。
“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语气少了平日的冷淡,多了一丝极淡的柔和,
“以后想来,就来吧。”
不用再刻意找借口。
不用再小心翼翼。
不用再担心被赶走。
我允许你,留在我身边。
苏砚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依旧清冽却不再冷漠的眉眼,心里那座冰封已久的城,在这一刻,彻底照进了阳光。
窑火已灭,可属于他们之间的那簇火苗,才刚刚燃起。
老巷的清晨,空气清新,晨光温柔。
一方青瓷作坊,两个心意渐通的人。
沉默的陪伴,终于化作温柔的默许。
这场始于雨夜的纠缠,从这一刻起,真正走向了心动与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