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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幸福桥 来食人间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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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节,难得的长假。
放假前那个黄昏,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靠窗的位置还亮着一盏小台灯。欧晓云对着月考试卷发愣,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数学,87分。
物理,49分。
就差三分,一分,他就能跨过那道叫作“及格”的线。可是那三分和一分,像三块和一块搬不动的石头,牢牢堵在路口。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在看分数?”
罗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他刚刚整理完书包,此刻正倚着桌沿,垂眼看他。
欧晓云把试卷收起来,声音闷闷的:“没有。”
罗阳没戳穿他。
“国庆有什么安排?”
“……写作业。复习。”欧晓云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数学和物理。”
罗阳弯了弯唇角。
“一个人写?”
欧晓云抬起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嗯。”
“那多没意思。”罗阳从书包侧袋抽出几张崭新的模拟卷,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我阅读理解扣了九分,完形填空错了一半。要不要一起?”
欧晓云怔了一下。
“一起……?”
“一起。”罗阳把卷子放回书包,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帮你补数理,你帮我补语文英语。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窗外的夕阳把走廊染成蜂蜜色。欧晓云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落一小片阴影。
“……那,来我家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罗阳看着他。
“好。”
国庆第一天。
罗阳下了公交车,脚踩在一片微微凹陷的水泥地上。他抬起头,入目是一座生了锈的小区牌坊,铁艺的字体有些斑驳,但依然能辨认出三个字——
幸福桥。
这是个很老很老的社区。老到楼道口的信箱生了褐色的锈,老到墙根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植物,老到电线在天空交错成一张细密的网。但阳光落下来的时候,一切都镀着暖融融的金色,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罗阳往里走了几步。
然后他看见了欧晓云。
少年站在入口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卫衣,正踮着脚朝公交站的方向张望。阳光从叶隙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他看见罗阳的那一刻,眼睛倏地亮了。
“罗阳!这里这里!”
他朝他招手,脸颊因为小跑染上一层薄红,天蓝色的眸子里盛着明朗的笑意——那是罗阳很少见到的一种笑,没有羞怯,没有躲闪,只是纯粹的、明亮的高兴。
罗阳走过去。
“等了很久?”
“没有,我也刚来。”欧晓云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怕你找不到。”
罗阳笑了笑,没有说破。
“走吧,我家还要往里走一段。”欧晓云侧过身,“你吃早饭了吗?”
“还没。”
“那我们先去吃早饭。”欧晓云自然地往右拐,“玲姐的肠粉很好吃,奶奶也很喜欢——”
话音未落,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斜对面的早餐店里飞出来:
“晓云!”
一个系着碎花围裙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冒着热气的蒸笼盖。她四十来岁,眉眼爽利,笑起来像一颗刚出锅的芝麻汤圆——热腾腾,甜丝丝。
“诶呦,今天怎么这么早?还带朋友来啦?”她的目光落在罗阳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好俊的小伙子!晓云你同学?”
“嗯。”欧晓云点点头,耳尖有一点红,“这是罗阳,我室友。”
“室友?”玲姐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哦——室——友——”
欧晓云的脸更红了。
“玲姐……”
“好好好,不逗你了。”玲姐笑着收回目光,手脚麻利地抽出一个打包盒,“老样子,加蛋加菜,酱油另放,对不对?”
“对。”欧晓云小声说,“再要一份……”
“再要一份带走给欧奶奶,晓得晓得。”玲姐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还用你交代?”
她把两份肠粉装好,又额外塞了两杯豆浆进去,不由分说地推到欧晓云手上。
“拿去,玲姐请客。”
“不用不用,我有钱——”
“跟玲姐客气什么?”玲姐一瞪眼,“你小时候还穿开裆裤在我店里蹭空调呢,现在长大了,带朋友回来,玲姐高兴!”
欧晓云说不出话了,红着脸接过袋子,声音闷闷的:“……谢谢玲姐。”
玲姐摆摆手,目送两人走远,才收回目光,嘀咕一句:“这孩子,总算肯带朋友回家了……”
幸福桥的早晨是被各种声音唤醒的。
卖菜的张奶奶正把一捆捆青菜码上摊子,抬眼看见欧晓云,原本严肃的嘴角微微松动。她看了眼他身后的罗阳,什么也没说,只是挑了两根顶新鲜的黄瓜塞进欧晓云手里。
“拿着。别总吃外面的,油大。”
“张奶奶,不用……”
“叫你拿着就拿着。”
欧晓云只好收下,低声道谢。
美丽服装店的卷帘门刚拉开一半,店长杨美丽已经眼尖地捕捉到了街对面的动静。她“哗啦”一下把门推到顶,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出来,涂着玫红口红的嘴角高高扬起。
“晓云!旁边那个小帅哥是你朋友吗?”
欧晓云脚步顿了顿。
“嗯。”
杨美丽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罗阳身上扫射,越看越满意,啧啧称赞:“啧啧啧,眼光真好啊欧晓云。”
欧晓云:“……”
耳尖已经红透了。
“别胡说八道。”张奶奶佯装凶狠地瞪了杨美丽一眼,“搞的人家晓云不自在。”
杨美丽“哎哟”一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嘛!晓云第一次带朋友回来,我这不是替他高兴?”
第一次带朋友回来。
罗阳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看着欧晓云低垂的眉眼,和那对红得像涂了胭脂的耳廓。
中药百草堂的门口,顾掌柜正躺在老藤椅上晒太阳。他须发皆白,手边搁着一把紫砂壶,听见动静,微微睁开眼,隔着老花镜上缘打量着罗阳。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轻轻点了两下头,像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检阅。
准备去酒楼上班的白大厨就没那么矜持了。他穿着雪白的厨师服,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隔着半条街就开始挥手:
“嗨!晓云!好久不见啊!”
欧晓云眼睛弯起来:“张叔早。”
“哪天再跟师傅学学怎么做盐焗鸡啊!”张大厨爽朗地笑道,“上回教你的火候还记得不?”
“记得。”
“记得就好!下周末休息,来店里,叔教你新菜!”
“好。”
杨美丽立马跟罗阳介绍:“晓云的大部分厨艺都是白大厨教的,我有幸尝过,那味道……啧啧啧。”
欧晓云闻言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哈哈哈,晓云,乖乖,来让大爷看看。”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提着一篮子菜,正快速向这边走来。
“这是王大爷。”欧晓云介绍着:“大爷好。”
“诶!乖晓云。来,吃糖。”王大爷递给欧晓云一颗葡萄味的硬糖。欧晓云收下后笑了笑:“大爷,下次还是别给我糖了,吃多了牙疼。”
“嗨,等你老了,牙掉光了可就享受不了喽!“王大爷说着,往自己嘴里也丢了块糖。
“我说王大爷啊,你一把年纪了吃那么多糖,小心糖尿病啊。”杨美丽好心提醒。
“杨大嘴巴诶,你的嘴迟早被缝上。老头子我还硬朗着呢!”
欧晓云咯咯笑着:“我们先回去了。”说完就拉着罗阳往单元楼走。
罗阳看着他。
他看着欧晓云对每一个人轻声问候,看着他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认真地回应每一句关切。那些声音像河水一样环绕着他——玲姐的爽利,张奶奶的寡言,杨美丽的热闹,顾掌柜的沉默,白大厨的爽朗,王大爷的慈爱。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个孩子。
罗阳忽然明白了。
这里不只是一个老旧的社区。这里是一个编织了十七年的巢。
——幸福桥。
单元楼的铁门有些沉,欧晓云推了两下才推开。
楼道很窄,墙上印着几代人的手印和自行车轮碾过的痕迹。罗阳跟在他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脚下是磨得发亮的水泥阶梯。
三楼。
欧晓云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他深吸一口气。
“奶奶,我回来了!”
门开了。
门里站着一个瘦小的老人,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链子垂在胸前。她的目光先落在欧晓云身上,像确认什么似的,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然后才转向他身后的罗阳。
那一瞬间,罗阳觉得自己被一道很轻很柔的光笼罩了。
“诶呦,小罗来了。”
欧春花的笑容从眼角细密的皱纹里漾开,像秋天的菊花,清雅而温煦。
“快请进吧,晓云这孩子,早就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你了。”她侧身让出门,声音轻轻的,却字字清晰,“说你在学校很照顾他。真是……太谢谢你了。”
罗阳微微欠身:“奶奶您客气了。”
他顿了顿。
“晓云这么……可爱,每个人都会发自内心对他好的。”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欧晓云站在玄关,背对着他,正在弯腰换鞋。后颈露出一小截白,耳尖又红了。
欧春花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罗阳的手臂,像对待一个早就熟悉的后辈。
“进来吧,孩子。”
欧晓云的房间很小。
小到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架,就几乎填满了所有空间。但罗阳一进去,目光就停住了。
书架上塞满了书。
不是崭新的、买来装饰的书,是翻过很多遍的旧书。书脊磨损,页角卷起,有些夹着自制的书签——硬纸板上画着稚拙的兰花,墨迹褪色,是很久以前一个孩子一笔一笔画下的。
书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微微泛黄,但擦拭得很干净。台灯旁边是一个笔筒,插着几支用秃了的毛笔。
正前方的墙上,贴着一张照片。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毛衣,怀里抱着一只淡蓝色的绒毛兔子。他对着镜头,笑得很轻,很乖,露出一点点细细的乳牙。眼睛是晴天的颜色。
罗阳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地方不是很大,”欧晓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局促,“还请见谅。”
罗阳转过身。
“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度。
“很好。”
欧晓云抬眼看他,没有说什么。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那套数学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摊开,抚平卷边。
“……我们开始吧。”
两个小时后。
欧晓云把笔帽咬在嘴里,盯着草稿纸上那道解了一半的函数题,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十分钟后。
他落下了最后一个等号。
“解出来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然后整个人往桌上一趴,脸颊贴在冰凉的桌面,“啊……终于……”
罗阳侧过脸。
少年伏在桌上,睫毛半阖,像一只终于跑完长跑、累得就地瘫倒的小动物。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漏进来,在他发丝间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罗阳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干得不错。”他说,“不过还有第二题呢。”
桌上的人没有动。
过了两秒。
一只手从桌上抬起来,软绵绵地,摸索着朝他的方向探过来。
然后——
挠了一下。
像猫。
罗阳愣了一下。
那只手又挠了一下。
不重,不轻,带着某种委屈的、软和的、无声的抗议。
罗阳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少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点耳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塌陷了一块。
“好好好,”他放轻了声音,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我们休息一会。”
那只手收了回去。
欧晓云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点,露出半只眼睛,眼尾还带着没散尽的红。
“真的?”
“真的。”
他于是又把脸埋回去了。
罗阳没有动。
他靠在椅背上,侧着脸,看着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看着阳光在叶片上跳跃,看着少年安静的呼吸把碎发吹得一伏一伏。
他没发现自己在笑。
“两位小同学,吃饭了。”
欧春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温和得像午后的风。
饭桌不大,菜却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得油亮软糯,清炒时蔬碧绿生青,番茄蛋花汤飘着细细的蛋丝。每一道都是家常菜,每一道都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罗阳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咸甜恰到好处。
“奶奶真是厨艺了得。”他由衷地说。
欧春花笑了笑,眼角的细纹像秋阳下的涟漪。
“你应该尝尝晓云做的菜。”她看着身旁低头扒饭的孙子,目光里尽是柔软的骄傲,“那才是真正的美味。”
罗阳转头看向欧晓云。
欧晓云正专心对付碗里的米饭,耳尖却悄悄染上了红。
“……奶奶,”他小声说,“别说了。”
欧春花只是笑,没有回答。
吃过饭,欧晓云帮奶奶收了碗筷。
罗阳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那面贴满奖状的墙上。从小学到初中,“三好学生”“作文竞赛一等奖”“优秀少先队员”……层层叠叠,贴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是泛黄的,边角已经卷起,盖着二十年前的印章——
“欧春花同志,荣获市级优秀教师称号。”
他看了很久。
“罗阳。”
欧晓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少年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神情。但他看见他微微翘起的唇角。
“跟我下去转转。”欧晓云说,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小小的雀跃,“我给你看个东西。”
罗阳看着他。
窗外是十月初最温柔的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他肩头落成细碎的光斑。
“哦?”
他轻轻弯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