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永远的温柔 母亲的爱, ...
-
周五下午,阳光薄薄地铺在走廊上。
欧晓云刚从数学办公室出来——帮老师送完作业,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回座位的笔记本。他垂着眼,想着今晚要把函数的错题再整理一遍。
“欧晓云!”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他抬起头。
凌雪正朝他快步走来,鹅黄开衫的衣角被带起一阵细风,发尾在肩头轻轻晃动。她走得不急,却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热切,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眸里,像是落了碎星。
欧晓云下意识停住脚步。
“学姐……”他轻轻开口。
凌雪在他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白皙的皮肤,清秀的眉目,睫毛在眼睑下投落一小片淡青色的阴影。他微微抿着唇,神情有些局促,像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专注地注视。
然后她看见那双眼睛。
天蓝色的,干净的,像晴日里被雨水洗过的天空。不是美瞳,不是混血的深邃轮廓,只是纯粹、澄澈、一览无余的蓝。
她微微怔住。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安静的、一眼望进去就让人心软下来的特别。
“晓云。”凌雪回过神,放轻了声音,“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欧晓云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
“学姐愿意就好。”
凌雪弯了弯唇角。
“欢迎你,”她一字一顿,“加入文学社。”
他们坐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那里有几级台阶,铺着午后温热的阳光。凌雪抱着膝,欧晓云端端正正地坐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
凌雪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字的。
他说,很小。奶奶教他背诗,他记不住,就把诗抄下来。抄着抄着,就开始写自己的话了。
凌雪问他最喜欢哪个作家。
他想了想,说,史铁生。沈从文。汪曾祺。还有……李清照。
凌雪笑了:“前面几个我还能猜到,李清照是为什么?”
欧晓云垂下眼睛,睫毛在阳光里轻轻颤动。
“因为她写愁,写得很轻。不嚎啕,不质问。就是淡淡的,像秋天薄暮的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觉得……真正的难过,应该就是那样的。”
凌雪没有接话
她看着这个少年安静的侧脸,忽然想起那首诗里的一句:
痛苦无法定格人生的轨迹。
她沉默了很久。
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盆薄荷,风过时带起清苦的凉意。凌雪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柔了几分。
“那首诗……”她顿了顿,“《再会》。”
欧晓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凌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声说:
“在想……如果有一天,我见到她。”
他没有说“妈妈”。他只是说“她”。
“我会告诉她,我没有怪她。”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欧晓云低着头,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叶子,轻轻地、慢慢地飘:
“我小时候会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乖,不够好。后来奶奶告诉我,不是的。她说,有些人不是不想留下,是留不下。”
他顿了顿。
“所以我写那首诗,不是要她难过。”
他抬起眼,天蓝色的眸子里盛着薄薄的、温柔的光。
“是想让她知道——我过得还好。没有恨。没有怨。我只是……偶尔会想她。”
“这首诗的前面部分是我的认为母爱。到了后半部分,则是我猜测的,妈妈可能的想法。因为,我不相信真的会有一个母亲无情抛弃一个襁褓里的婴儿。她……可能有自己的苦衷吧。”
凌雪别过脸。
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像只是随意整理。但欧晓云看见,她的指尖有一点点颤。
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是学姐,是社长,是很多人口中“清冷疏离”的凌雪。她不能在刚入社的学弟面前失态。
她只是把脸侧过去,对着那盆薄荷,静静地呼吸。
许久,她轻声说:
“这首诗,我会好好留着。”
欧晓云轻轻“嗯”了一声。
走廊另一头。
罗阳靠在窗边,手里摊着一本物理竞赛习题集。
他的目光落在纸页上,但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窗台边的两个人——凌雪微微侧着脸,欧晓云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像一株被阳光晒暖的小树。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能看见欧晓云说话时的神情。那双向来容易躲闪的眼睛,此刻正平视着前方,睫毛没有低垂,嘴角带着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在说一些很重要的话。
罗阳收回目光,低头,把习题集翻过一页。
一个公式跳进眼里,他盯了三秒,发现自己完全没有看进去。
他又翻回去。
算了。
他把习题集合上,搁在膝头。
午后走廊很安静,远处社团活动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靠在那里,没有催促,没有靠近,只是等着。
阳光从窗格里漏下来,一格一格铺在他脚边。
他忽然想起昨天中午。
欧晓云趴在桌上补昨晚欠下的语文摘抄,写着写着笔停了,就那么安静地伏着,呼吸很轻,像睡着了。他以为他真的睡着了,起身想去关窗——风太大了,会把他的纸吹乱。
然后他看见欧晓云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桂花树还没有开花的枝桠,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没有问。
他关上窗,坐回去,继续刷自己的物理题。
就像现在这样。
不需要问。不需要打扰。只是等着。
等他讲完那些很重要的话。
等他转过身来。
凌雪站起身时,裙摆拂过一级台阶。
她看着欧晓云,目光里有欣慰,有疼惜,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
“晓云,”她说,“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欧晓云抬头。
“那首诗的情感基调,”凌雪慢慢问,“从第一句到最后一句,始终是柔和的。”
她顿了顿。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不止是技巧层面的好奇,更是……她想不明白。
一个从未被母亲爱过的孩子,当他提笔描摹“母爱”时,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句子——
“有你相伴,也不算太糟。”
“你值得世间万物,乃至更多。”
“一切的最后,你愿将我原谅吗?”
没有质问,没有控诉,没有“你为什么不要我”。
只有温柔的追问。只有轻声的释怀。只有“再会”的“再”,不是“再见”的“再”。
——为什么?
欧晓云低下头。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凌雪以为他又像刚才那样,需要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开口。
然后他轻声说:
“因为……”
他顿了顿。
“母亲的爱,是永远的温柔。”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没有拥有过它。但我想,它应该是那样的。”
“它不应该是尖锐的。不应该是质问的。它应该是……”他停了停,眼睫轻轻颤动,“很柔和的,像春天的风,像晒过的被子,像……”他想了想,“像奶奶的手。”
“所以我想象的母爱,就是那个样子的。”
“不是因为她给过我什么。”
“而是因为——如果她真的爱我,她一定会用很温柔的方式。”
“所以我也要用很温柔的方式,去写她。”
风从走廊尽头穿过。
那盆薄荷的叶子轻轻摇晃,带起一丝清苦的凉意。
凌雪没有再说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安静的少年,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看着他轻抿的唇角,看着他天蓝色的眼眸里那一片澄澈的、不染尘埃的光。
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但她知道,这一生,她都不会忘记这个午后。
不会忘记这句话。
母亲的爱,是永远的温柔。
凌雪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她走到走廊拐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欧晓云还坐在那级台阶上,阳光落了他满身。他的笔记本搁在膝头,没有打开,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株晒暖的小树。
罗阳从另一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把欧晓云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欧晓云抬起头。
隔着走廊的光尘,凌雪看见那双向来容易躲闪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信赖地望向身边的人。
她没有再停留。
她转过身,走进楼梯间的阴影里。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和杨楚香的对话框。
【老师。】
【我今天见到他了。】
【他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比我想的更安静,也更……】
她删掉了后面那半句。
【我把那首诗发给您。】
她把《再会》的翻拍图发送出去。
一分钟后。
【杨楚香:收到了。】
【杨楚香:我教了三十多年书。】
【杨楚香:有些孩子,你看到他写的第一个字,就知道他将来会走得很远。】
【杨楚香:晓云是其中一个。】
凌雪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下一个字:
【嗯。】
她没有说。
她已经决定了。
这个学弟,她会好好看着他。
看着他写出更多这样的字。
看着他,走很远很远。
走廊上,罗阳收回手。
“聊完了?”
“嗯。”
“回宿舍?”
“……再坐一会儿。”
罗阳没说话,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那级洒满阳光的台阶上,谁也没有说话。远处的社团活动还在继续,篮球场传来隐约的哨声,风吹过薄荷的叶子,沙沙地响。
很久之后,欧晓云忽然开口:
“罗阳。”
“嗯?”
“你……要不要看看我写的那首诗?”
罗阳偏过头。
欧晓云垂着眼,耳尖有一点点红。他把那页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的纸轻轻推过来。
“是昨天文学社测试写的。”
“写得不太好……”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就是,乱写的。”
罗阳接过那张纸。
他没有立刻展开。
他只是轻声说:
“怎么会。”
然后他翻开。
阳光从窗格里漏下来,落在雪白的纸面上,落在那首题为《再会》的诗上。
罗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缠绕的思绪,像花瓣般缓缓舒展”,他想起欧晓云趴在窗台上写摘抄的背影。
读到“s是saikai,不是sayonara”,他的拇指在纸边轻轻蹭了一下。
读到“从未拥有过的情感,又该怎样去描摹”,他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那张纸折好,沿着原来的折痕,整整齐齐地折回去。
然后他把它轻轻放在欧晓云手边。
“写得很好的。”他说。
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是乱写的。”
欧晓云看着他。
罗阳没有看他。他望着窗外那排还没有开花的桂花树,睫毛垂着,侧脸的线条被阳光镀成淡淡的金色。
过了很久。
欧晓云收回目光,把那张纸慢慢收进笔记本里。
“……嗯。”
他小声说。
风从走廊尽头穿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桂花叶的苦香。
还没有开花。
但他已经能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