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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猫糯米 真可爱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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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筛下来,在老社区的水泥路上落了一地碎金。
罗阳跟在欧晓云身后,七拐八绕,穿过晾着棉被的天井,绕过堆满花盆的转角,又钻进一条只容两人并肩的窄巷。
墙根爬满了络石藤,白色的小花密密匝匝,风过时像落了一墙的雪。
“快到了。”欧晓云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神秘的笑意,“你先在这儿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不等罗阳回答,他就小跑着拐进了前面一丛冬青后头。
罗阳站在原地。
四周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社区活动中心的老人们打牌的声音,“碰”“吃”“胡了”,混着秋蝉断续的嘶鸣。晾晒的棉被在微风里轻轻鼓动,像帆。
他靠着墙,慢慢整理这一天的心情。
从幸福桥的牌坊,到玲姐的肠粉铺子,到杨美丽那双探照灯似的眼睛,到张奶奶硬塞进晓云手里的两根黄瓜。从三楼那扇被推开的老旧木门,到欧奶奶那双含着薄雾的、温柔的眼。
从堆满旧书的逼仄房间,到墙上那张褪色照片里抱着蓝兔子的、五六岁的晓云。
从那些解不完的函数题,到那只轻轻挠他手臂的、像猫一样的手。
罗阳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他想起晓云趴伏在书桌上、露出的那一小截泛红的耳尖。
想起他咬笔帽时微微蹙起的眉心。
想起他说“解出来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想起自己说“我们休息一会”,而他真的就乖乖把脸埋回臂弯里。
罗阳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只是觉得,这个午后像一杯温吞的水,慢慢浸透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干燥了很久的角落。
“罗阳!”
欧晓云的声音从冬青丛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罗阳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
冬青的绿叶间探出一张毛茸茸的、雪白的小脸。
接着是两只竖起的粉耳朵,四只穿白袜的小爪子,和一条翘得高高的、像小旗杆一样的尾巴。
欧晓云抱着那只雪白的猫,从树丛后绕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一整个晴天的光。
“你看!”
他把猫稍稍举高了一点,像献宝。
罗阳怔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原来你要给我看这个啊。”他走近几步,低头看着那只缩在晓云臂弯里的小白团子,放轻了声音,“真可爱。”
不知是说猫。
还是说抱着猫的人。
欧晓云没听出别的意思,只当他夸糯米,弯着眼睛点点头:“它叫糯米。”
“糯米……”罗阳念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很配它。”
他伸出手,悬在半空,先让猫闻了闻指尖。
“我能摸摸吗?它应该不咬人吧?”
“它很乖的。”欧晓云把糯米往前送了送,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我从来没见过它对任何人哈过气——”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
“除了废品站那只总来抢地盘的大黄。”
罗阳失笑。
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糯米的后背上。
那层毛比看起来还要软,细密、蓬松,像掬了一捧新雪。糯米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的震颤,然后偏过头,用脸颊使劲蹭了蹭他的虎口。
“真乖。”罗阳轻轻顺着它的脊背,“它是流浪猫?”
“嗯。”欧晓云低头看着糯米,声音放得很轻,“刚见到它的时候,才这么小一只。”他比划了一下,约莫巴掌大,“还没断奶,缩在纸箱角落里,叫都叫不出声。”
他顿了顿。
“我就在这片地方养着它,到现在。”
他没有说更多。
但罗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张贴在书桌正前方的旧照片。
五六岁的晓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毛衣,怀里抱着一只淡蓝色的绒毛兔子。
他突然很想问问,为什么欧晓云一直没有提及过他的父母。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收回抚摸糯米的手,看着那只小白猫在晓云臂弯里摊成一张软软的猫饼,发出心满意足的呼噜声。
“它很幸福。”罗阳轻声说。
欧晓云抬起头。
罗阳看着他,目光安静,像午后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的光。
“遇到你。”
欧晓云怔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是它自己争气。”他小声说,用手指轻轻挠着糯米的下巴,“这么软,这么乖,谁见了都会喜欢它的。”
糯米舒服得眯起眼,翻出白白的肚皮,四只小爪子蜷在胸前,像一朵盛开的白玉兰。
罗阳看着那只肆无忌惮摊肚皮的小猫,又看看它主人泛红的耳尖。
他没说话。
只是弯起唇角,继续一下一下地,顺着糯米的背。
接下来的时间,罗阳见识了糯米的全部本事。
它先是追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跑了八个来回,最后成功把叶子压在爪下,得意地翘起尾巴。
然后它发现了罗阳的鞋带。
那根黑色的圆鞋带成了糯米猫生至此最大的猎物。它匍匐,它潜伏,它猛地扑出,抱着鞋带又蹬又咬,后腿踢得像装了弹簧。
“糯米!”欧晓云试图解救那根可怜的鞋带,“这个是哥哥的鞋带,不可以咬——”
糯米充耳不闻,抱着鞋带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白肚皮。
罗阳低头看着那只放肆的小白团子,又看看急得脸颊泛红的欧晓云,忽然笑出声。
“没事。”他说,“让它咬。”
他干脆蹲下来,把另一只脚的鞋带也贡献出去。
糯米兴奋得瞳孔都圆了,像一只发现宝藏的小龙,左扑右扑,在两根鞋带之间忙得团团转。
欧晓云蹲在一边,看着罗阳被猫玩弄得毫无脾气的样子,嘴角悄悄翘起。
“你脾气真好。”他小声说。
罗阳正低头看着糯米把鞋带缠成死结,闻言抬眼。
“它开心就好。”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也是。”
欧晓云没接话。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地把糯米从鞋带堆里捞出来。
但他没有反驳。
风穿过小公园,带来不知哪户人家晾晒的被子晒过太阳的味道。
日头渐渐西斜。
阳光从金黄变成蜂蜜的颜色,把白墙染成暖融融的橘。
罗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猫毛。
“时间不早了,”他看了眼手机,“我得回去了。”
欧晓云抱着糯米站起来。
糯米在他臂弯里缩成一个蓬松的球,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嗯。”欧晓云轻声应道。
他顿了顿。
“再会。”
罗阳看着他。
少年站在夕阳里,抱着雪白的猫,那双天蓝色的眼眸被余晖镀成浅浅的金。他微微抿着唇,像送别,又像约定。
不是“再见”。
是“再会”。
罗阳弯起眼睛。
“再会。”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窄巷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欧晓云还站在原地,抱着糯米,目送着他。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几乎要融在一起。
罗阳朝他挥了挥手。
欧晓云也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罗阳转过身,走进巷口的阴影里。
风从身后追来,带着络石藤细密的白花香。
他想着那只叫糯米的白猫,想着那双抱着猫的、清澈的蓝眼睛,想着那句轻轻的、像许愿一样的“再会”。
他忽然很想问——
晓云,你对多少人说过“再会”?
又有多少人,会真的回来?
他没有问出口。
但他想,至少他可以成为那个,每次都说“再会”,每次都回来的人。
欧晓云抱着糯米,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那道修长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直到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更长,直到糯米不耐烦地扭了扭身子,“喵”了一声。
他低头,把脸埋进糯米柔软的背毛里。
“糯米,”他闷闷地说,“你说,他会再来吗?”
糯米舔了舔爪子,没理他。
欧晓云轻轻笑了一下。
他抱着猫,慢慢往回走。
路过络石藤花墙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那面白花密密匝匝,风过时像落了一墙的雪。
他忽然想起罗阳蹲在地上,被糯米玩弄得毫无脾气的样子。
想起他说:“它开心就好。”
想起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你也是。”
欧晓云低下头。
耳尖在夕阳里,悄悄染上了更深的红。
这一章写的有点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