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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会 一切的最后 ...

  •   周四下午,社团招新如期而至。
      教学楼前的梧桐大道变成了喧嚣的海洋。各色海报铺天盖地,遮阳棚一顶挨着一顶,学长学姐们举着自制的宣传牌卖力吆喝。篮球社支起了投篮机,动漫社全员cosplay,话剧社干脆现场来了段即兴表演。
      刘光远远看见篮球社的招牌,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
      “来了来了来了!笑笑快走快走!”他一把拽住韩笑笑的手腕,拖着人就往人堆里冲。
      韩笑笑猝不及防,踉跄两步,冷冷道:“松手。”
      “不松!松了你跑了怎么办!”
      “我报艺术社,跟你不同路。”
      “同路同路,篮球社和艺术社挨着呢!”刘光信誓旦旦地胡说八道,脚下丝毫不停。
      韩笑笑懒得挣扎,面无表情地被拖走了。但如果有心人细看,会发现他并没有真的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并没有。
      罗阳和欧晓云落在后面。
      不是他们不想去,是欧晓云被一道函数题卡住了。
      “定义域和值域的关系……”他咬着笔帽,眉心皱成小小的川字,“我有点乱。”
      罗阳站在他身侧,微微俯身,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他的声音不急不躁,像拆解一道谜题那样耐心:
      “你看,f(x)的定义域是x能取的范围,值域是y能取的范围。它们是一一对应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落下一道光亮的边界。罗阳的影子覆盖着欧晓云握笔的手,一暖,一凉。
      欧晓云看着纸上逐渐清晰的抛物线,慢慢“嗯”了一声。
      十分钟后。
      “懂了?”罗阳放下笔。
      “懂了。”欧晓云点点头,把那道题完完整整誊到笔记本上,字迹清秀端正。
      罗阳看了眼时间,合上习题册:“走吧,再不去社团该收摊了。”
      两人下楼,汇入梧桐大道的喧嚣人潮。
      物理社的摊位设在树荫下,招牌朴素,没有任何花哨装饰,只有一张白纸黑字写着“物理竞赛·招新”。桌后排坐着两个戴眼镜的学长,面前摞着一沓报名表。
      罗阳走过去。
      “同学,报物理社?”学长抬头,例行公事地推过来一张表,“填一下基本信息。之前有竞赛经历吗?初中拿过什么奖?”
      “市一等奖,省二等奖。”罗阳接过笔,低头填表。
      两位学长对视一眼,坐直了身子。
      “哪个省?”
      “A省。”
      “省二第几名?”
      “第三。”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报名表被抽走,学长飞快地盖了个“通过”章,笑容里多了几分热切:“欢迎加入物理社。下周有竞赛集训,记得来。”
      罗阳道谢,把报名表收好。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罗阳转头,发现摊位前不知何时排起了一条小小的队伍——全是女生。她们手里捏着报名表,目光越过桌后的学长,落在他身上。
      罗阳:“…………”
      他默默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欧晓云站在几步之外,抿着嘴唇,眼尾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笑什么?”罗阳走过去,语气无奈。
      “没笑。”欧晓云把脸转向文学社的方向,但那个弧度还挂在嘴角。
      罗阳看着他藏不住的笑意,也不戳破,只轻轻弯了弯唇角。
      “走吧,陪你去文学社。”
      文学社的摊位在大道最深处,不像其他社团那样热火朝天,反而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安静。
      没有cosplay,没有投篮机,没有学长学姐即兴拉人。只有一张素净的米色长桌,桌角摆着一盆小小的文心兰,黄澄澄的花串垂落如碎金。
      桌后坐着一个学姐,鹅黄开衫,黑长直发,正低头看书,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欧晓云走近。
      学姐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艳,只有平静的打量。
      “报文学社?”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欧晓云轻轻点头。
      “我们需要测试。”学姐从桌下抽出一张雪白的A4纸,推到他面前,连同——一支笔。
      “三十分钟,自由创作。主题写在背面。”
      欧晓云接过纸,翻过来。
      五个字,墨迹未干:
      【你心中的母爱】
      他握着纸的边缘,指尖微微收紧。
      阳光斜照。梧桐叶在他脚边投下细碎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像什么无法把握的东西。
      他没有动。
      一秒,两秒。
      学姐抬眼看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的等。“晓云?”
      罗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温和的,带着一点关切。
      欧晓云回过神,转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
      “怎么了?”罗阳微微低头,“有难度吗?”
      欧晓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可以”。但他对上罗阳的目光,那些话忽然堵在喉咙里。
      ——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里泄露了什么。罗阳看着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像看见晴空边缘飘来一小片云,淡淡的,遮住了一点光。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自信点,你可以的。”
      声音很轻,却像一枚石子投进静水。
      欧晓云垂下眼帘,握紧了笔。
      “……嗯。”
      他伏下身,笔尖落在雪白的纸面上。
      最初的几分钟,他什么都没写出来。
      纸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他无意识划过的一笔。
      他想起很多年前,奶奶教他读诗。
      “晓云,你知道‘慈母手中线’是什么意思吗?”
      五岁的他抱着那只后来陪了他十年的蓝兔子,懵懂地摇头。
      奶奶握着他的小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细软的头发。她没有解释,只是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长大了。
      但他依然不知道,什么是“慈母手中线”。
      他从未被那一针一线缝补过衣衫。他从未在放学路上等过谁撑伞来接。他从未在深夜发烧时,有一双手覆上他的额头,轻声唤他的乳名。
      他从未拥有过——那个被称为“母爱”的东西。
      那他该怎么写?
      欧晓云闭了闭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记忆,是一片空白。
      但他可以想象。
      想象那道从未向他敞开过的门,推开一条缝。
      想象那个从未出现过的身影,在光的尽头转过身来。
      想象如果有一天,他们终于“再会”——
      他会说些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
      墨痕蜿蜒,如细流,如低语。
      《再会》
      当我年少彷徨时,
      你悄然降临,为我轻启心门。
      缠绕的思绪,像花瓣般缓缓舒展——
      如一抹鲜红的,石竹花……
      是你让我恍然醒悟:
      我仍有能力,去呵护深爱的人。
      那份最初的纯真,仍在我心底澄澈如初——
      只因我终于懂得:
      痛苦无法定格人生的轨迹。
      这场命运的旅程里,
      我们本就为跨越磨难而生。
      有你相伴,也不算太糟。
      珍惜我们相守的每一缕时光吧——
      因为“再”不是“再见”的“再”。
      任记忆在岁月中重播。

      “妈妈,你又搞错了。”
      “缩写不是这样的,s是saikai(再会),不是sayonara(永别)啦。”

      我明白,我必须挺身而出。
      你值得世间万物,乃至更多。
      真相却是——
      比起他们,
      你更愿意将有限的时光倾尽我们身上,相伴身旁
      仅靠守护远远不够,
      物质的给予,填不满空寂的心房……
      这一份对爱的渴求啊,
      让我曾无数次反问自己——
      所谓爱,我们又知晓多少呢?
      从未拥有过的情感,又该怎样去描摹?
      我唯一知道的,
      是要护你茁壮成长。
      若你因缺憾而枯萎神伤,
      我愿用尽周身热血,将你滋养。
      可如今我才明白:
      牺牲,不过是条轻巧的退路。
      我的离去,无法改变这既定的现实。
      我想给你最好的全部,相信我。
      我们之间的红线无法割舍。
      “再会”的“再”,
      决不是“再见”的“再”。
      ——一切的最后,你愿将我原谅吗?
      笔停。
      三十分钟还没有到。但欧晓云写完了。
      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湿漉漉的,盛着说不出口的海声。
      他眨了眨眼。
      一滴水落在纸边,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迹。
      他慌忙抬手去擦,却擦不干,那片湿痕反而晕得更开了。
      “怎么哭了?”
      罗阳的声音从身侧响起,很轻。
      欧晓云偏过头,发现罗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垂眼看着他——看着他来不及擦干的眼角,看着他躲闪的目光。
      “没有。”欧晓云飞快地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刚刚打哈欠了。”
      罗阳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
      看见欧晓云写诗时握笔的指尖用力到发白,看见他写到某一处时笔尖顿了很久很久,看见他把“再会”的“再”描了又描,描得墨色浓重,几乎透到纸背。
      他看见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放到欧晓云手边。
      “擦擦。”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和,“墨水蹭到手上了。”
      欧晓云低头。
      虎口处果然蹭了一道墨痕,是他写到最后时不小心划到的。
      他接过纸巾,慢慢擦着那道墨痕。
      “……谢谢。”
      声音很轻。
      罗阳“嗯”了一声,转开视线,看着远处喧闹的人群。
      梧桐叶沙沙地响。
      欧晓云把诗折好,四四方方,像折一封无法寄出的信。他站起身,将它递给桌后的学姐。
      “给。”
      学姐收好那张纸,没有再多说什么。
      入夜。
      女生宿舍里,凌雪靠在椅背上,耳机里循环着一首钢琴与吉他的纯音乐。谱架上摊着白天收上来的一摞测试稿,她已经翻了四遍。
      没什么不好。但也没什么,让她想读第二遍。
      直到她翻到倒数第三张。
      没有花哨的标题。没有刻意雕琢的修辞。纸面甚至有一小块被水洇开的痕迹。
      但第一行字落进眼里,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再会》
      她从头读。
      读到一半,她摘下耳机。
      读到“s是saikai,不是sayonara”,她把谱架上的谱子拨到一边。
      读到“从未拥有过的情感,又该怎样去描摹”,她抬手捂住了下半张脸。
      读到最后一个字。
      她放下纸。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对面宿舍楼零星亮着几盏灯。风把窗帘吹起一角,月光漏进来,落在纸边那块洇开的湿痕上。
      凌雪静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眼眶却是湿的。
      “这就是……”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我一直在等的那种文字。”
      她重新戴上耳机。
      钢琴与吉他的旋律再次流淌出来,和窗外的月光一样安静。
      她又读了一遍《再会》。
      这一次,她让眼泪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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